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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宗室末裔 第二章 黃賊勢大

作者:一曲劍殤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1 08:50:03

這話一出口,周遭幾個豎起耳朵細聽的禁軍,麵上都露出複雜的神色來。

有人低低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彷彿會傳疫一般,又引得兩三人跟著嘆息起來。

李岑寂目光在眾人麵上一掃,問道:

「怎麼?莫非爾等俱不願打仗?」

眾人麵麵相覷,卻冇一個敢接這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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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兵倒是個膽壯的,苦笑道:

「都尉,您這話,叫小的們如何應答是好?若說願意,便是昧了良心;若說不願,又顯得小的們貪生怕死,算不得一條好漢。」

說著,他指了指周圍這些兵卒,

「您瞧這些弟兄,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的?哪個家中冇有老小?上陣廝殺,那是以性命相搏。若僥倖活著回來,自然萬事皆好;若回不來……」

他搖了搖頭,便不再往下說了。

李岑寂聽了這番話,倒也不著惱,隻是微微頷首,默然片刻,方纔說道:

「爾等所言,亦是人之常情。然則,爾等便不想建功立業、封妻廕子麼?」

此言一出,眾禁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不作聲了。

倒不是不想,實是那「封妻廕子」四個字,於他們這些尋常兵卒,委實遙不可及。

他們這乾人,多是關中良家子應募從軍,在行伍裡捱磨了十數載,能熬到個隊正,便已是祖墳冒青煙了。

至於封妻廕子,那是將帥們的事兒,與他們這些當兵的何乾?

可這話不好明說出口,說出來忒也喪氣,又恐得罪了都尉,便隻得沉默相對。

正此時,院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建功立業?封妻廕子?都尉,您這話說得倒似唱曲兒般好聽。可就憑上頭那些人的心肝,莫說立功的賞賜,便是咱們該領的軍餉,能不能到得手中,還未可知哩!」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周遭眾人聽了,麵色都是一變。

有幾個年少的士卒,偷眼覷了覷一旁的李岑寂,又望望那緊緊閉合的堂屋,似覺徐泰這話說得忒過。

旁的且不論,至少都尉與鄭公,真真不曾虧待過他們。

隻是,更多的老卒卻是不動聲色,甚而有人微微點頭,顯是心中也這般想,隻是不敢訴諸言語罷了。

李岑寂循聲抬頭望去,隻見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領著一隊禁軍走了進來。

這漢子生得虎背熊腰,方麵闊口,一雙眼睛卻是細長細長的,透著幾分精明。

他身上的劄甲擦得鋥亮,腰間懸一口橫刀,走起路來龍行虎步,頗有幾分氣勢。

李岑寂見了此人,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這漢子姓徐名泰,正是原主麾下五位旅帥之一,管著百人,是個敢衝敢殺的狠角色。

隻是此人有個毛病:

嘴太損,什麼話都敢往外說,什麼人都敢編排,在軍中著實得罪了不少人。

徐泰行至近前,先整了整甲冑,朝李岑寂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這才直起身來。

李岑寂卻不惱怒,伸手指著徐泰,笑罵道:

「徐泰,你這張破嘴——我且與你說,你他日若是不死於沙場,必死於你這張破嘴之上!」

徐泰嘿嘿一笑,也不辯駁,隻又拱了拱手,道:

「都尉教訓的是。隻是卑將此嘴,說的俱是實話。實話雖不中聽,卻總比那些阿諛諂媚的虛言強些。」

李岑寂搖了搖頭,也懶得與他計較,走上前去,伸手將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罷了,不說這些閒話。明日輪換,節帥府的值守差事,便交給周平那旅了。你們旅今日值完這一班,便好生休整兩日,放兩天假。該寄信的寄信,該採買的採買,手裡有銀錢的,去街上沽壺酒吃也無妨。隻是記住了,不日便要發兵,莫把身子骨淘空了。」

徐泰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去。

他默然片刻,回身望瞭望身後那些隨他值守一宿、滿臉倦容的弟兄,又看看李岑寂,低聲說道:

「都尉,卑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且說來。」

徐泰深吸一口氣,道:

「卑將手底下這些弟兄,十停裡倒有七八停,家室俱在關中。如今黃巢賊子占了長安,關中各處亦多已陷落。縱然……縱然買了物事,寫了家書,卻教人送往何處?寄回故裡,隻怕信未到,那地方已換了賊寇的旗號。若寄與親人,可親眷們現今是死是活,身在何方,又有哪個知曉?」

他說得平淡,然話中分量,卻重如千鈞。

李岑寂聽了,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張了張嘴,欲說些什麼,卻覺喉頭如被什麼堵住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遭那些士卒,原本還有些交頭接耳的,此刻也全都靜了下來。有人垂下了頭,有人扭過臉去,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那老兵方纔還笑模笑樣的,此刻也沉默下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中有淚光閃了一閃,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空氣彷彿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李岑寂看著這一張張麵孔,心中一陣無言。

廊下的風愈發緊了,吹得人臉麵生疼。遠處隱隱傳來幾聲鴉啼,在這肅殺的冬日裡,顯得格外淒涼。

正這沉默愈發沉重之際,正堂裡陡然炸開了鍋!

「節帥!節帥!」

「來人!快來人哪!」

那聲音又急又亂,夾雜著桌椅翻倒的響動與眾人驚慌失措的叫嚷,一片嘈雜,分外驚惶。

廊下禁軍齊齊一驚,有幾個下意識便握住了刀柄,往堂前挪了兩步。

李岑寂卻神色不變,彷彿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他猛地抬手,止住身後欲衝進去的兵卒,厲聲喝道:

「穩住!無我將令,誰都不許妄動!」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匆匆趕入院中,推開那兩扇朱漆大門,邁步走了進去。

堂上已亂作一鍋粥。

那些方纔還端著架子、擺著譜兒的將佐們,此刻一個個麵如土色,圍成一圈,擠在正中那張大案旁邊。

圈子裡傳來急促的呼吸聲與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也不知是誰在喊:

「莫要擠!莫要擠!給節帥留些氣透!」

李岑寂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這一看,心頭也是一緊。

隻見鄭畋仰麵躺在幕僚孫儲懷中,雙目緊閉,麵如金紙,嘴唇烏青。

主簿孫儲一手托著他的後腦,一手在他胸前輕輕撫著,額上汗珠滾滾,口中不住喚著:

「節帥!節帥!您醒醒!」

李岑寂站在門首,目光在堂上掃了一圈。

兵馬使李昌言最先回過神來,見李岑寂推門而入,忙道:

「李都尉!快!快去請大夫!城中最好的大夫!」

李岑寂應了一聲,卻未立時轉身,而是先喚來門外一名禁軍,壓低聲音吩咐道:

「去請大夫,要快。隻是記住,不可大張旗鼓,不可敲鑼打鼓,悄悄地請來。若有人問起,便說……便說府中有個親兵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請大夫來瞧瞧。」

那禁軍領命,一溜煙跑了出去。

李昌言聽了這話,不由得又多看了李岑寂一眼,心中暗暗點頭:

這個靠蒙蔭上來的白麪郎君,倒是沉得住氣,知道遮掩。

不多時,那禁軍便領著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大夫,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那大夫也是見過世麵的,進來一見這陣仗,便知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多問,急忙上前診脈。

又從藥箱中取出銀針,在鄭畋周身穴位上紮了下去。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鄭畋那張蒼白的老臉,大氣也不敢出。

李岑寂立在門邊,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暗暗嘆了口氣。

他知曉,鄭畋這一病,可不是什麼小症候。

據他所知,史上鄭畋,便是在這一場急怒攻心之下中了風。

雖然後來勉強將息了些,還能勉強理事,到底落下了病根兒,冇幾年便鬱鬱而終了。

當然,這話他不能說,亦不敢說。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鄭畋喉間終於發出一聲濁響:

「呃——」

像是堵在喉嚨裡的什麼東西被衝開了似的。

緊接著,他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了。

眾人齊刷刷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尚未鬆完,眾人便發覺了不對。

鄭畋雖然睜了眼,神智也還算清明,眼珠子轉了轉,似乎在辨認眼前這些人的麵孔。

可他的嘴張了幾張,喉嚨裡隻發出「啊……啊……」的啞聲,斷斷續續,含混不清,竟說不出一個囫圇字來。

他又抬起右手,似要指點什麼,或要寫些什麼,可那手抬至半空,便無力地垂了下去,落在身側,微微顫抖著。

那大夫急忙上前,又診了一回脈,看了舌苔,這才退後兩步,朝眾人拱了拱手,道:

「列位大人,節帥此症,乃是急火攻心,兼以勞乏過甚,氣血兩虧,遂致中風之候。幸得救治尚速,未入臟腑深處。隻是……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少則旬日,多則月餘,方得漸次將息。這幾日切切不可再勞心費神,務須靜攝為上。倘若再動肝火,復勞心神,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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