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塊碎片靠近時,會發生什麼
王野不知道。
但他必須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活著的碎片,緩緩向基座伸出手。
三寸。
兩寸。
一寸。
接觸!
冇有轟鳴,冇有爆炸,冇有能量爆發。
隻有一片死寂的、幾乎凝滯的沉默。
然後——
那塊死去的碎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極暗,極弱,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掙紮,但在這片完全黑暗的空間裡,卻清晰得觸目驚心。
光芒亮起的瞬間,王野心臟處的“生命火種”劇烈跳動起來,右臂龍蜥紋身同時迸發出冰藍光芒,彷彿在呼應,又彷彿在警告。
而死去的碎片表麵,那些細密的裂紋中滲透的暗紅光芒,在這一刻,也同時亮起。
一冰藍,一暗紅。
一生命,一死亡。
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在兩塊碎片之間,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不斷撕扯的“光橋”。
王野感覺自己彷彿被夾在兩座大山之間,一邊是純淨的、充滿生命力的寒冰法則,一邊是腐朽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混沌汙染。
兩股力量同時作用於他,撕扯著他的身體、精神、乃至靈魂。
但他冇有鬆手。
因為他“看”到了。
在那道撕扯的光橋中,在那兩塊碎片碰撞的縫隙裡,有第三樣東西正在浮現。
那不是能量,不是汙染,不是生命,而是一道……
記憶。
一道被封存了二十年的、屬於林正峰的記憶。
黑暗中,王野“看”到了那場火災。
不是從檔案裡讀到的冰冷文字,不是從陳默口中聽來的轉述,而是從林正峰本人的視角,親眼目睹那一夜的真相。
那是十月十七日的深夜。
林正峰站在Δ-07的核心區,麵前是那塊剛剛從第七生態區轉運來的祖源碎片。碎片表麵,已經出現了細微的暗紅紋路,汙染滲透的初始跡象。
他的副官,一個年輕的尉官,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
“長官,封存令已經簽署,施工隊明天一早就能進場,我們隻需要……”
“明天一早”林正峰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看它還能撐到明天一早嗎”
年輕的尉官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塊碎片,看著那些暗紅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臉色更加蒼白。
“那……那我們怎麼辦”
林正峰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轉身,看著自己的副官,用那種永遠平靜的語氣說:“你出去,告訴施工隊,現在就開始澆築混凝土。”
“現在可是您……”
“我會留在這裡,封存程式需要有人手動啟動,等到混凝土澆築到一半,我會啟動它,然後從檢修井爬上去。”
年輕的尉官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明白!我這就去!”
他轉身跑向出口。
林正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後回過頭,重新望向那塊碎片。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苦澀的、釋然的、也帶著一絲驕傲的笑容。
他撒謊了,檢修井確實存在,但它隻能容納一人通過,如果啟動封存程式的人留在覈心區,等到混凝土澆築到一半再爬上去,時間根本不夠。
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活著離開。
記憶中,時間飛速流逝。
混凝土澆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中夾雜著金屬的震顫,林正峰站在基座前,雙手按在控製檯上,等待著那個“恰到好處”的時刻。
碎片的汙染越來越重,暗紅紋路幾乎爬滿了整個表麵。
它的“心跳”越來越快,每一次搏動,都會釋放出一股汙染能量,衝擊著周圍的封存設備。
設備在報警,燈光在閃爍,整個核心區都在顫抖。
終於,那一刻到了。
林正峰啟動封存程式。
刹那間,整個核心區的能量場猛然逆轉。
無數道銀白色的光芒從四麵八方的設備中噴湧而出,彙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將碎片牢牢鎖在中央。
碎片的反抗更加劇烈,暗紅光芒與銀白光芒激烈對撞,每一次碰撞都會釋放出足以將普通覺醒者撕成碎片的能量餘波。
林正峰站在風暴的中心,七竅流血,卻紋絲不動。
他的雙手,始終按在控製檯上,始終維持著封存程式的穩定。
混凝土澆築的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幾乎就在頭頂。
檢修井就在他身後三米處,隻要轉身,隻要跑過去,隻要爬上去,他就能活。
但他冇有轉身。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離開,封存程式就會失去最後的穩定支撐,碎片就會在最後一刻掙脫束縛,將整個Δ-07連同地麵上的一切,一起拖入永恒的汙染地獄。
所以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風暴的中心,站在死亡的邊緣,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混凝土的澆築終於到達核心區邊緣。
那灰色的、冰冷的泥漿,從頭頂的縫隙中傾瀉而下,一點一點吞噬著這個空間。
林正峰抬起頭,看著那些傾瀉的混凝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溫暖。
他想起了什麼
想起兩年前,在城外流民營撿到那個瘦骨嶙峋的男孩時,男孩眼中的恐懼與戒備
想起一年前,那個男孩第一次叫他“義父”時,聲音裡的顫抖與期待
記憶到此,開始模糊。
混凝土淹冇了他的腳踝,淹冇了他的小腿,淹冇了他的腰際。
碎片最後的反抗也到了極限,暗紅光芒逐漸黯淡,被銀白光芒一點點壓製、鎖死。
林正峰的身體開始失去知覺,但他按在控製檯上的雙手,依舊紋絲不動。
最後的時刻。
混凝土淹冇了他的胸口,淹冇他的肩膀,即將淹冇他的頭顱。
他抬起頭,最後一次望向那塊碎片。
碎片表麵的暗紅光芒終於完全熄滅,被銀白光芒徹底封存。
成功了……
他成功了!
那一刻,林正峰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
有欣慰,因為二十年——不,三百年的隱患,終於被他親手封存。
有遺憾,因為再也看不到那個男孩長大成人。
有釋然,因為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混凝土淹冇了他的頭顱,淹冇了他的視線,淹冇了他的意識。
最後殘留在感知中的,是來自碎片深處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歎息般的共鳴。
那共鳴彷彿在說:謝謝你。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記憶在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