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一心神激盪,十分難受;冰硯說不得話,卻因為之前開了和他的心神通,能感知秦道一的心思,而冰硯化身為天狐,失卻了法術扶持,心神無術法維繫防護,秦道一也能感知到她的心思;兩人此刻心神相連,心心相通,那冰硯腦中所思所想,他自然全都有所察覺。冰硯牽掛前世的親眷,其思親切切之情,令他心碎;冰硯懸掛趙墨少君,其兄弟眷眷之情,又令他心羨;冰硯記掛處危的淮南,其師徒融融之情,則又令他心焦;其心胸之光潔,令他心折,其品性之端方,令他心儀。這冰硯而今,渾然與他一體,其喜其愁,無不令他心繫縈懷;而今冰硯遇無可奈何之事,欲捨身而成仁,除了自歎力薄,自恨術淺,竟無可作為,心中之殤,非言語可以形容。
秦道一隨了田夫人,從新回那黑湖宮,每行一段,秦道一心中便默默祈禱前方出現峨嵋道人,急迫之中,正所謂病急亂投醫,全然無法可想之下,心中不住默唸救苦太乙天尊的名號,直唸的不知道有千遍萬遍,卻始終冇有遇到峨嵋山的道人,竟徑直到了黑湖宮外的函穀。穿過水底甬道,進得入口,也始終不見峨嵋山一乾道人的蹤影;到得黑湖宮外,卻見宮宇之中,空無一人,田文十分奇怪,四處打量,那黑湖宮所有的宮室都冇有牆壁,一目瞭然,並無可藏之處,不由得大是疑惑,道:“那個冒牌的通天教主呢?”
虢媵微微一笑,道:“你們都被那房子給騙了。”說話間跨下那彩虹一般的石階,蘇岐山扶了他,兩人輕輕巧巧的竟然走到了那黑湖的水麵之上,虢媵笑道:“田夫人。跟我來罷。”說話腳下陡然旋出水紋,整個人便沉到了水下。田夫人一怔,哼了一聲,道:“雕蟲小技,莫非以為一灘死水,就能難住我們不成。”秦道一探頭一望,道:“你是死人,不用呼吸;自然不怕水。咱們可不能下水。”田夫人瞪了秦道一一眼,不待他多言,一翻手,秦道一“嗖”一聲便被她收到了鏡子之內。然後和田文輕輕一躍,毫無猶豫的沉入水中。那黑水瞧來墨黑一片,誰想水下竟是晶瑩一片,乃是一個明亮潔白的水底世界。
這湖底地麵赫然乃是以人骨鋪就,白骨森森,令人發怵;那白骨之中散落有無數明珠美玉,瓦礫一般的四處散落;而地麵赫然鋪有一層軟軟的細砂,那細砂全都發出明亮的熒光;然這砂光一到水麵,便全都折射回來,故此這湖底不但皎潔明皓有如水晶宮,輝光撲朔迷離,更是叫人意亂神迷。隻見虢媵盈盈飄在湖底,伸手一指,道:“媧母鑊就在那裡。”順著他手指望去,卻見湖心底處,赫然有一巨大的神殿。神殿門口,矗立有一對巨大的黑玉神像,分立神殿左右;左側神像尖嘴猴腮,猿臂蜂腰,手執巨大的長錐;右側神像乃是女像,裙帶飛揚,掌心懸一銅鏡;正是雷公電母。
田文眼力甚好,瞄那神殿橫匾,那匾上卻隻得一個古篆字,乃是個巨大的“截”字。田夫人哼了一聲,道:“過去看看。”緩步過來,登上神殿玉墀,走得近了,眾人纔看出,這神殿竟是以一副獸骨骨架建成的;殿前的巨大柱子,赫然是這妖獸的尾肋;田文悚然,道:“這是什麼妖獸的骨架?”田夫人瞄了了眼,並不答言;走到神殿飛簷之下,卻覺身上一輕,一愣之下,伸手一摸,果是空的;這神殿之內竟然無水。田文跟過來,亦是大覺詫然,道:“奇怪,這裡一無結界,二無妖法,這水怎麼就突然冇有了。”田夫人搖搖頭,道:“我哪裡知道;走罷。進去瞧瞧。”
走入神殿;這神殿之內,空曠無比,殿壁之上畫滿奇怪的符文番印,十分奇特。而神殿正中,真真放有一隻大鑊,那大鑊高丈餘,直徑直有五六丈之長;瞧不出是什麼作鑄,似乎頑石,又似乎美玉,說是頑石,偏其又有五彩霞光氤氳,說是美玉,其質地瞧來十分粗糙,與山石無異。那大鑊之上,盤有九條赤龍,似乎是刻在鑊上之物,然栩栩若生,又似乎是真龍盤桓其上;此刻那九龍最下麵一條龍口中正噴出熊熊的火焰,將那鑊燒得通紅,那火焰十分奇特,乃是純白之色,卻發出及其灼人的熱浪,一靠近那大鑊,田文便覺得似乎一身的毛髮都要燃起來了。
此刻鑊中正傳出一個女子的尖嚎,撕心裂肺,令人心頭髮怵;然大鑊的鑊蓋蓋得嚴絲密縫,任誰也瞧不見鑊中境況;而鑊旁站有數人,正是淮南和他的兩個屬下;常羲委頓神色,盤在知易背後,臉色十分難看,不知道此刻他算不算得淮南的屬下。淮南神色悠閒,見田夫人等進來,微微一笑,算是招呼,旋即對那鑊中女子道:“周姑娘,你這又何苦呢。乖乖的把經文寫給我;我就放了你。這九龍神火,可是會把你的魂魄都燒化的;你可要知道;現在我可隻點燃了一龍,還有八龍未曾放火呢。”那鑊中女子哭道:“你快放了我。我寫給你便是。”淮南嘿嘿一笑,單手一揮,那鑊頂立時旋轉起來,漸漸騰空數寸,那鑊一開啟,立時一道金光閃現,一個女子便從鑊間化了出來。
隻見她渾身燒得稀爛,滿臉都是水泡,一頭頭髮燒得精光,隻剩眉毛那麼長的一堆捲毛生在頭頂;真正是三分似人,而七分似鬼了。淮南“嘖嘖”兩聲,道:“周姑娘,你這又是何苦呢;念在我救你一命,你將經文寫過我;人家還說你是知恩圖報;現在這副模樣,你將來如何見人呢?”這女子正是周靈璩;她攤在地上,幾乎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了,喘息半晌,才道:“答應我,拿到經文,立刻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彆讓我受這樣的折磨了。”說話間神色十分懼畏,淮南微微一笑,道:“你這丫頭;你若肯好好的把經文給我;我怎會殺了你。彆怕;我能把半死的你救活;自然也能治你這一身火毒。”說著一揮手,行難便過來扶她,誰知一碰到她,周靈璩便立時尖叫一聲,道:“彆碰我。”說著自己顫巍巍的起身,孰料這才一動,燒爛的傷口一扯,立時痛得一聲哀號,頓時昏厥了過去。行難瞧得身子發軟,哆哆嗦嗦的將周靈璩橫抱起來,放在神殿一角的玉石石磯上。
田文瞧得直皺眉,道:“這大鑊好生厲害,這小狐狸要是一丟進去;怕不得化成飛灰了。”田夫人哼了一聲,道:“你懂什麼。”說著輕緩上前,朝淮南微微一笑,道:“教主真是年少有為,將來複興截教,光複通天的威名,全在教主身上。”淮南瞄她兩眼,哈哈大笑,道:“夫人所想,我自然都知道;不過是要這狐妖的肉身;煉化魂魄,對我這媧母鑊來說,小事一樁。夫人不必擔心;夫人要煉化的那隻狐妖,和我乃是死仇,不死不解。夫人要煉化他,我求之不得。哪裡會和夫人作對。隻是夫人要借我的寶貝,我可有件事情,想要求夫人首肯。”田夫人甜甜一笑,道:“教主不妨直言。”杜淮南笑道:“我被峨嵋山那一群道士追獵,追得幾無立足之地。我想請夫人事成之後,替我守在這黑湖宮,替我擋上一個月。讓我可以安心逃命。”田夫人哈哈大笑,道:“這還不容易。”說著飛出青金鏡,微微一晃,便將秦道一等人放了出來。
冰硯立在秦道一肩頭,一瞧見淮南,立時雙目炯炯,盯住他不放。淮南朝它咧嘴一笑,道:“師父,你可就要進鍋了。多看我兩眼,或許來生還能記得我。”說話間微微一揚手,那媧母鑊立時歙開一縫,冰硯瞄了眾人一眼,並無猶豫,立時將身一躍,縱入那大鑊之中,孰料它這才進來,卻乍聽外麵眾人一聲驚呼。回頭一看,卻見身側站有兩人,一個是秦道一,一個赫然是臨潼。冰硯立時一愣,瞠目望著秦道一,卻見秦道一嘿嘿一笑,道:“我救不了你,就送你一程。咱們一起喝孟婆湯。”臨潼毅然道:“師尊。生生世世,生生死死,臨潼都要追隨你。”白狐一聲哀啼,輕輕躍起,停在秦道一肩頭,朝臨潼輕輕晃動白尾。卻乍聽外麵杜淮南陰惻惻一聲冷笑,道:“你這死丫頭;想死;可還冇有那麼容易。你可是我的鑰匙。豈能讓你就這麼死掉。”說話間那鑊頂上突然垂下一條赤龍,那赤龍一口咬在臨潼背心,瞬時將她拖了出去。臨潼立時放聲尖叫,叫喚聲中,田文眉頭一皺,一拳飛來,打在她額頭,臨潼眼前一黑,立時昏了過去。
田夫人一聲冷笑,道:“你這臭男人窩在裡麵,豈不壞了我的湯。”說著青金鏡一晃,秦道一立時給攝了出來。秦道一一出來;那大鑊立時合緊。淮南嘿嘿一笑,道:“好師父。弟子不才,要燒死你了。”說著猛然合印,一聲呼叱,那鑊底的赤龍立時“呼”一聲放出白色焰火來。秦道一一聲怒吼,睚眥欲裂,李元濟一把將他抱住,啞聲道:“於事無補,於事無補。”那淮南理當開心,終是殺滅一大心腹之患;卻突然張口結舌,似乎難以相信,其眼睛越鼓越大,眼角竟然流出血來,行難等嚇了一跳,淮南卻陡然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知易駭然道:“教主,你,你怎麼了?”淮南卻一把推開他,猛然將頭在地上一撞,立時鮮血長流,他這才顫巍巍的起身,隻見他滿臉是血,瞧來甚是可怕,見知易神色驚恐,猙獰狂笑,半晌才道:“好險。那個杜淮南想要拚命;被我給壓住了。哼,這臭小子倒還真是對他這個狐妖師父死心塌地。這個狐妖妖裡妖氣,有什麼值得他們這麼不要命的。”說著突然一歎,竟有些愁情的道:“當年我縱橫天下,真正稱得上是蓋世神仙,闡教道門,都敗在我腳下,何等了得風光,卻冇有一個忠心耿直的下屬。個個都覬覦我的教主之位。”
說話間,卻聽田夫人道:“教主,你將它魂魄燒去便是,可彆燒壞了她的肉身。”淮南道:“放心。我自然知道輕重。”田文詫道:“你如何得知她化成何等樣子了?”淮南手指指天,道:“我雖然瞧不見。可我的老奴才瞧得見呢。”田文一愣,微微抬頭,頓時給嚇了一跳,卻見這神殿的天頂之上,居然倒掛一頭怪獸。這怪獸乃是一頭巨鳥,身形倒掛,瞧它形體,比一頭牛還要大;一對翅膀卻甚小,想來這鳥飛不起來;這鳥樣子甚怪,一顆頭似乎雞,一條脖子似乎蛇,一個身子卻又似乎龜;其羽翼之上全然無毛,竟全是細細的碎砂。晃眼一瞧,這怪鳥竟然如同一座沙塑;隻是它這一身砂都發出淡淡的白光,瑩瑩如玉,雖怪得稀奇,卻也美得稀奇。一見這鳥,田夫人便立時明白了那一湖的碎砂從何而來。
田夫人皺眉道:“它如何瞧得見?”淮南嘿嘿一笑,道:“你可彆小看它。這是我截教的聖鳥,喚作育遺。自從我教得到媧母鑊,便一直交由它看護;它的眼睛與眾不同,乃是三界之中的靈物;它這眼睛,也喚作幽泉,便是黃泉三尺黑土,也能看透。這媧母鑊,自然是輕易看穿。要想知道那妖狐究竟如何,你隻管看它眼睛便是。”田夫人一皺眉,細細一瞧,果見那育遺眼中似乎有些模模糊糊的景象,立時凝神細看,卻看不清楚,當下一推田文,道:“你眼力好,你仔細瞧瞧;那妖狐如何了?”兩人凝神瞧那育遺的幽泉眼,瞧冇一刻,果然漸漸見了景象,那景象越來越清晰,等到完全現形,兩人都嚇了一跳,齊齊“啊”一聲叫,原來兩人瞧見的,赫然是自己的石像。田夫人罵道:“你這潑皮。倒敢戲弄本夫人。”說話間,卻大覺有異,低頭一看,立時驚得麵無人色,卻見自己胸口之下,赫然化作了石頭,而肩頭也正有微微的酥麻之感,大驚之下,便想施法,無奈膀子卻舉不起來,十指彷彿糊在糨糊之中一般,粘粘連連,竟捏不成印,不一刻,便覺天旋地轉,神智消逝;再也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