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羲驚懼交加,萬萬不曾料想自詡無敵的天吳之技竟被破去,眼見那白虎雙瞳如電,瞄上身來,不由得心頭突突直跳,火齊鏡感應到他的懼意,旋即飛起,照在他身側,放出炫光,將他照護。
舒行難眼見常羲戰敗,不敵秦道一,不由得暗自忖度開來;合知易之力,他兩人尚且不敵金庭山的道士,金庭山的道士卻輕易敗在常羲手中,想來要勝這秦道一,隻怕是癡人說夢;何況冰硯並未出手,尚在一旁虎視眈眈;這冰硯十分厲害,當日若不是仗著她投鼠忌器,恐傷了她弟子,便有十個舒行難袁知易恐怕也傷不得她;思來想去,深覺可懼。
他心頭念動,淮南在他肚中生有蛔蟲,知他心思,劈手一個巴掌打在他背上,罵道:“你這憊懶耗子,膽子這樣小,枉自生在君子國。”袁知易雖則老實,算不上聞絃歌而知雅意的伶俐人,卻也不是蠢蠹,知道這常羲輸不得的;當下不等淮南招呼,身形一晃,一身黑毛離體盤旋,絞成一根黑索,一聲暴喝,朝那白虎迎頭抽來。
袁知易生於東海毛民國,毛民國處東海靠中原的一處偏隅,國人大凡以漁獵為生,然則無論是下海捕魚,或是上山困獸,毛民都是空手而上,既不織網,亦不捆索,全仰仗一身有如烏賊觸手一般的長毛。他們這長毛,並非中土之人的頭髮可比;那黑毛瞧著雖細,卻是如手臂一般婉轉如意的活物,即可柔韌若絲,又能堅硬如鐵。而毛民之中的得道之人,修習道法,往往仰仗這天生就的一身黑毛,將其煉化,以為法寶。
袁知易年歲尚輕,不過兩百來歲,這黑毛尚未臻於化境,然望之四海,卻也算得一件厲害兵刃,他將這黑毛化作一股黑索,那黑索粗粗絞成,索身之上毛頭淩亂,恍如鐵棒之上滿綴鋼針,他甚有蠻力,這一索朝白虎頭上抽來,風聲呼呼,有如鐵塔倒下。那白虎雖識得厲害,卻哪裡放在眼裡,肩膀微聳,身子一晃,一躍而起,堪堪避過,飛在空中,朝知易一口咬下來。孰料那黑索卻不等砸在地麵,“嗖”一聲便散開,自一根黑索化作無數頎長的細毛,齊齊紮在那白虎身上。那細毛一經纏上,立時順著白虎的白毛紮入白虎毛孔,竄入它體內,瞬時之間,那白虎便被這黑毛紮得鮮血遍體,猩紅一片。
白虎飛在空中,這咬向知易的大嘴尚未落下,便給鮮血染成一頭赤虎,劇痛之下,生生自空中摔倒。知易嘿嘿一聲乾笑,雙手趴地,頭貼在地麵,狀如水蛭,身形微微晃動,“滋滋”叫喚。他這叫聲響起,白虎身上的黑毛糾纏更甚,虎毛根處血痕斑斑,鮮血汩汩而出。一乾金庭山的道士立時呱噪起來。常羲瞧得分明,猛然起身,火齊鏡拖出耀目紫焰,彷彿夕陽西墜,朝白虎虎頭砸來。秦道一雖是雙目緊閉,神識卻在白虎身上,瞧得分明,當下立時全力催動功法;那白虎乃是靈獸幻影,仰仗秦道一道法支撐;道一全力施展功法,這白虎立時虎威大作,猛地一撲,一頭撞在火齊鏡上,火齊鏡再次“砰”一聲彈開,“啪”一聲撞在常羲腦門之上,常羲猝不及防,一撞之下,竟昏了過去。
附在白虎身上的黑毛,此刻卻也被漸漸逼了出來,帶了白虎的血痕,盤旋飛舞,奈何白虎此刻周身有如銅牆鐵壁,這黑毛再削尖了腦袋,亦是無可奈何;知易立時將身一扭,有如一條泥鰍,隻管在地上翻轉。那一堆黑毛立時隨了他身子,翻轉起來;這黑毛翻轉之際,漸漸分叉,瞬息之間,織就一張巨網。將那白虎網在網內。這網越縮越緊,任是白虎如何咆哮翻滾,竟是掙脫不開。舒行難瞧得心驚動魄,這才短短幾日,這知易跟得淮南,得他授以些微道術,竟然大有長進;正自思量,臀上忽然吃得一踢,猛聽淮南背後罵道:“你這呆子。還發什麼愣。”
便聽得背後風聲呼嘯,卻是淮南的如意神矛飛了出來,紮向那受困的白虎。舒行難不敢怠慢,撕開衣襟,雙手結印,叱道:“靈胎虎符!”他法印一動,其光滑結實的小腹,陡然間生出一塊贅肉來,這贅肉陡然生長,漸生漸大,累累垂垂,直拖得舒行難彎下腰來。
他一彎身,那贅肉觸動地麵,其肚臍處陡然歙開,探出一隻毛茸茸的頭來,傾俄間,自頭由尾,一頭渾身赤紅的猛虎便自他肚臍爬了出來,正是赤霓;赤霓之後,又有白虎爬出,乃是白虹。白虹赤霓,高與人齊,較之秦道一召喚的神獸,不過一條腿大;真算得是小獸。
這兩頭小獸,雖是舒行難本身血肉所化,其元精卻是舒行難自幼吞在腹中的虎符;此刻見了神獸白虎,直如小猢猻見了老祖宗齊天大聖,一時間竟畏畏葸葸,縮頭拱腳,不敢上前,隻管趴在地上低吼;任舒行難如何喝叱,卻不肯發難。舒行難大是詫異,卻也無可奈何,拔出腰間銅刺,咒道:“螳螂捕蟬!”咒語聲中,那銅刺瞬時化作一隻螳螂;這螳螂高有數丈,雙翼展開,直有十丈,其臂上的尖刺林立,色如青銅,凜凜生光;臂前一對螯鉗,寒光如劍,望而生畏;卻因被冰硯削去刺鏑,這螳螂冇頭,出來隻知亂舞螯鉗。舒行難飛身而起,停在這螳螂脖子之上,權且作了它的眼睛,帶了這螳螂飛舞,一對螯鉗彷彿巨大的剪刀,朝那白虎攔腰剪來。
白虎被袁知易的黑網困住,無力反抗,眼看術法將破,孰料秦道一卻陡然睜開眼來,一聲暴喝,一口咬在舌尖,“嗤”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淋在白虎背上;舌尖之血,乃人身純陽精血,那白虎得秦道一這百年老童子的純陽之血,神威大振,四足一頓,一聲咆哮,身形暴漲,生生將這黑毛扯斷。這黑毛乃是袁知易身體皮膚肉生之物,一被扯斷,其身體立有感應,頓時隻覺得一身皮膚有如被烈火燒過一般,火辣辣的生痛。不敢猶豫,伸手一揮,將殘存未斷的黑毛齊齊收回。
淮南的如意神矛此刻齊齊飛至,這白虎雙目炯然,凜然而視,那鐵矛齊刷刷紮在它身上,卻動不了分毫,隻見鐵矛“叮叮咚咚”一陣亂響,將白虎身上虎毛紮斷一片,白毛裊繞漂浮,散落滿地,卻傷不得它的肉身。舒行難的螳螂飛至,螯鉗緊接鐵矛剪下,那白虎雙瞳矍鑠有光,瞧見這一對鐵剪絞至,前身陡然一伏,虎威猛然抽出,隻聽“哐”一聲巨響,那銅螳螂竟被虎威一掃而折,腰身給掃得橫了過來,頭尾交疊,幾乎給摔成一陀廢鐵。舒行難哪裡料得這境況,人隨螳螂拋出,“砰”一下撞在天花板上,給摔得眼前金光亂閃,險的昏厥。
一乾金庭山道士大喜過望,緊張之餘長籲一口氣來;孰料才略略舒緩,卻見秦道一突然雙臂一鬆,整個人頹然癱坐,朝眾人叫道:“快跑,快!”眾人尚未回過神來,卻見秦道一身側那白虎猛然一聲長嘯,一身白毛瞬時變色,變成花斑,眾人愕然,齊齊愣住,秦道一急吼道:“快跑!”順手抓起地麵的一把碎石砸向眾人,叫道:“跑!我的功力不夠,白虎已經影化,靈神已去,不會受控製的了。”
其話音未完,白虎殘影所化的花斑影虎已經掉頭,猛然躍起,循著身上的道法殘留,咬向秦道一;淮南一旁瞧得真切,立時哈哈大笑,叫道:“好一個作法自斃!”秦道一“呸”了一聲,罵道:“關你屁事。你家大爺死了你就這般高興,難道你還有家財可分?”他口中亂罵,人卻“咚”一聲倒地,無比狼狽的連滾十來丈,那影虎一口咬下,“喀”一聲咬在石板之上,立時碎石橫飛。淮南大失所望,這影虎真靈已經散去,無論神智還是威力,都已經大減,比起白虎,差之不遑天壤之彆;秦道一口頭占他便宜,讓他大是惱怒,罵道:“你這灰孫子,欺到你老祖宗頭上來了。真是不知死活。”喝罵之中社稷扇飛出,隨手一揮,一把如意神矛電射而來。
如意神矛一出,秦道一的雙魚立時迎上。神矛雖利,如何比得雙魚神器,神矛立時被絞斷。秦道一隱匿多時,深知淮南的神矛利害,雙魚雖利,切之如泥,然這神矛削之不儘,乃是術物,果見那神矛被雙魚削斷,斷處卻紛紛各自生出一截來,那神矛一化二,二化四,餘勢不消,依舊追來。秦道一心中暗罵,適才使出壓箱底的術法,召喚崑崙神獸,他已經精力消殆,此刻法力匱乏,要再施展利害法術,已是不能,惶急之中指掌之上彈出一符,那符無火自燃,正是崑崙山最常見的小術法附石符;孰料符光一現,還冇等到神矛飛入符光範圍,卻猛聽身側冰硯一聲驚呼;秦道一偏頭一看,給嚇出一身冷汗,卻是那影虎一張血盆大口咬了過來,幸得他這附石符出得及時,這影虎一口咬來,正撞上符光,其速度立時減緩,等冰硯一喚,他堪堪避過,自虎口撿回一條小命。
那一乾金庭山的道士卻給嚇了個夠嗆,呼啦啦一下幾乎全跳了起來,朝石室外的甬道衝了過去;隻餘得那個十分多嘴的道士,不逃反進,他此刻全無道法,急迫中無法可想,隻得抓起地上的石頭,劈裡啪啦的亂扔,邊扔邊罵,卻哪裡管用。秦道一卻也趁附石符升起的這一時候,狼狽爬起,繞到一巨石柱之後,孰料纔剛扶得那柱子,卻猛聽頭頂一聲虎嘯,抬頭一看,立時一聲怪叫,跳將出來,罵道:“該死的野貓。”那金庭道士仰頭看去,卻也不由得心頭打突,原來卻是舒行難的那一對寶貝巨虎,赤霓與白虹。
秦道一跌跌撞撞衝出來,身形未穩,白虹赤霓已經先發製人,猛地撲來,血口大開,孰料一旁雙魚早已飛至,齊刷刷斬向兩虎,兩虎雖是野獸,倒也不蠢,深知自己道行尚淺,血肉之軀,不能與神兵硬接,懸崖勒馬,虎口脫險,閃到一旁。秦道一未及鬆氣,一把黑毛陡然飛至,這黑毛恍如一篷鋼針,來勢如電,容不得人躲閃;卻正是袁知易的長毛。
秦道一躲無可躲,避無可避,不懼反笑,破口笑罵道:“奶奶的,這般狼狽,還是要死。”孰料那一把黑毛剛飛至胸口,卻覺胸口乍起一股旋風,那旋風無形,卻將那一篷鋼針似的黑毛齊齊捲了過去,一聲未出的絞成了黑屑,灑落一地;秦道一一愣,正無端卻猛聽冰硯在背後冷哼一聲,道:“誰準你死的。給我站直了腰。”愕然間垂頭瞧身側那旋風,那旋風無形,瞧不見形容,地上卻有一道模模糊糊的暗影,原來卻正是冰硯的承影。
秦道一卻不喜反愁,皺眉道:“你妄用道法,會送命的。”冰硯冷冷道:“橫豎是個死。總比兩個都死掉強。”說話間單手結印,叱道:“萬象,巨靈之術。”斥聲響起,純鈞煌然飛出,頃刻間化為巨靈神人,巨靈一出,立時奔向影虎,咆哮聲中,一拳飛出,那影虎陷在附石符符光之中,行動遲滯,緩慢不堪,避不過巨靈這一拳頭,“砰”一聲捱了個結實,巨大的身軀立時倒彈開去,猛地撞在天花板上。那天花板被撞了不知幾次,終是再承受不住影虎這巨大的撞擊之力,陡然間“轟”一聲巨響,坍陷了下來。眾人一驚,齊齊失聲叫了起來,紛紛避開坍落的巨石。孰料那巨石砌成的天花板之上,竟是結這避水結界的符文所在,那巨石坍塌,符文殘破,那湖水立時灌了進來。淮南身無羈絆,一把拖起昏迷在地的常羲之尾,拔地飛起,竄入那石室甬道之中,疾快而去;舒行難算得有幾分良心,跨上白虹之餘,他的赤霓一口銜住袁知易,尾隨他逃竄而去。冰硯一把提起秦道一,飛向甬道,孰料纔到甬道,秦道一卻一把拉住她的後領,道:“還有個金庭山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