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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歸去 三十二

作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3:26:36

“你不關心他?”我更驚奇,一直以來,他重用他,信任他,說一是一,要二是二,現在居然不聞不問,像是從來冇有過這個人。

“我為什麼要關心他?”他又搖頭,“想來你們見我重用少相,不服氣,是不是?可是你們有冇有想過,如果這個職位換了人,誰會比他辦得更好?如果冇有了他,我的處境也艱難,他是個人才,雖然心機深一點,權欲大一點,但這個朝政,千縷萬緒,有他幫著理著,我可省心不少。”

“你隻是為了用他才這樣授以大權?他不是年少得誌的少相嗎?你力排眾議,挑他出頭,真是隻為了他的才?”

“當然不止是他的才,子桓才高八鬥又如何,才高九鬥的人我也見過,用他,是為了他的這個脾氣,敢作敢為,會用謀略,場麵上一碗水又端得平,憑這一身本事就冇人能比。”他看看我驚愕的表情,不是不得意的,“你們都道少相仗了我的寵愛,大刀闊斧地氣焰囂張,但不要忘了,狐假虎威,不過是個氣勢,我要貪清閒,就得用這麼一個人頂在前麵,他既用了這麼多心思,替我當好了政開了路,得些好處也是應該的。”

“是”,我豁然開朗,什麼叫高明,這纔是頂峰,少相聰明一世,到了底,也是皇上手中的一粒棋子,所有的心思他出,罵名他留,不過是為了彆人作嫁衣,替皇家在做官,誰說這個老人糊塗,他竟是比任何人都精明,表麵的風光原是不重要的,本質受益纔是真正的精明人。

“你明白我的話了嗎?”他輕輕道,“子桓的作用是儘了,如果是竮兒登基,他就還有用處,不過,得靠曄兒一同幫著看住他,這是我原來的想法,可你進來後,曄兒如虎添翼,情勢於竮兒不利,子桓也因此卯足了勁兒,這一鬥,可不逼上絕路。”

提到那死去的長子,他不由閉上眼睛,悲怨:“生在帝王家,一生註定要坎坷凶險多多,我不求他們友愛忠孝,隻要表麵上能過去就行,小細節上誰又能力求完美,先定下大局要緊,唉,毓兒,我的這番苦心,竟是全白費了。”

“皇外公,”我低下頭來,原來,我們不過是一群小人,枉自在台上拚力表演,台下拳腳相加,誰都想來權場上分一杯羹,卻不知這一切貪慾到頭來隻是場春夢,我算徹底看透了。

“我喚你來,是為了提醒你早做準備離開,”他說了許多話,力氣早已不足,聲音越來越輕,“你弟弟要當盟主了?這就算是新開了場局,這一局裡,冇有你的立足之地,該為自己好好作個打算了。”

我腦中轟然一響,終於掉下淚來,他果然說得是真話,到了這一步,隻有他看得清我的處境,也真心為我著想。我勉強忍住一陣陣上湧的淚水,把大致情況同他說了一遍,冇料得,最後與我交心的,竟是他。

“原來如此。”他沉吟起來,想了又想,金獸瑞腦滿室飄香,此時大約已是掌燈時分,房裡房外都靜悄悄的,榻上的人若不是胸口起伏,就像是死的,我跪在榻前,動也不動。

又過了半炷香的時候,他纔開口,“毓兒,馬上去找曄兒,同他說,你要去西域,千萬彆管子桓,帶著那西域的小公主一起走,越快越好,彆再回來了。”

“但是磊呢?”我有點急,更重要的是父母,不能傷了他們的心。

“你弟弟冇事的,放心,就運算元桓把這事兜出來,曄未必會動他,但這一切事發生之前,你必須要走。”

“真的冇事?”我半信半疑。

“相信我,”他微笑,“官場的事情,我看得比你多,曄兒這個人我也比你清楚,世上有什麼堂皇的道理規矩,利益在哪裡,哪裡就是道理規矩,就運算元桓咬出磊,曄兒也不想動他,他是武林盟主,對他,曄隻能軟硬兼施,也許他會利用這個把柄藉機施恩於他,那也是條路,到了今天,子桓是絕對活不了了,再搞下去,說不定會引火上身,兩頭都把事體推在他身上,這一場,隻要犧牲了他,磊與曄兒就算平局了。”

我張大嘴,看著榻上的人,他多老了?七十歲的人大約都成了精,什麼事情到了他們眼裡,早就一清二白,通透無礙,我想也不想,“咚,咚,咚”在地上連叩了三個頭,這一輩子,我還冇這麼服帖地給人叩過頭呢,我情願的。

“乖孩子,”他也喜歡,“你是個絕頂的聰明人,一撥就通,這點上,曄兒也不能同你比,看得明白有什麼用,要懂得裝糊塗。”他要說的話都出了口,頓顯疲憊不堪,再也支援不下去,緩緩閉上了眼,輕輕道,“出去吧,彆讓他們進來,我要睡一會兒。”

我仔細地看他精瘦的麵孔,這一眼,應該是最後一次了,我要努力把他記在腦中,剛纔說的一些話,是他畢生的心血所積,隻告訴了我一個人,我明白了,他才痛快。隻是,眼前,竟是永彆。

不出宮,直接上東書房,我要儘快同曄談個定局。

他依舊半臥在榻上,麵色蒼白,眼中卻刺出寒光,盯著我,呼吸急促,並不說話。

我進房時,旁邊立著個人,冇穿官服,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麵白而略長,丹鳳眼,薄嘴唇,見到人來未語三分笑。

“你彆走,”曄低聲對他道,“等我同金毓說完話。”

那人聽命,忙畢恭畢敬地立在一旁,暗地裡卻用眼光瞟來,含帶著不懷好意的揶揄神情。

“你又回來做什麼?”曄淡淡道,“還是想勸我彆殺鬱子桓?那個西域公主都稱他為駙馬了,我自然不會先下手的。”

“金毓不敢,”我立刻跪下,“出而複返,隻是為了來求皇上能賞下曾應允的官位和金牌,以便金毓立刻動身起程。”

“哦,你決定了?那個西域公主呢?她不走?”

“她也一塊走,”我賠笑,“綺麗就是這個脾氣,她並不是與子桓有私情,不過是婦人心慈,想藉此緩了他的刑罰,您知道她是西域人,不懂中原的律法規矩,搞出這種事來,還懇請皇上萬萬恕罪。”

“哼,”他不說話,臉上陰晴不定,眼睛在我身上梭過,猶豫不決。

我暗暗叫苦,隻得又上前低聲下氣:“她這是胡言亂語一通,西域那裡根本不知道有這回子事,子桓現在是罪孽之身,她肯,西域子王也斷不肯把女兒嫁出來,剛纔不過是個亂場,有她在我不好說話,現在來,卻是請皇上能賞下官牌,我馬上帶她走,決不會給您再惹麻煩。”

“是嗎,這麼急?隻怕綺麗的犟脾氣不會答應呀。”

他這隻是托詞,我心裡明白,以前是他有求於我,自然滿口應承,軟語柔情,如果大局已定,子桓也入了獄,又添上了綺麗這場糾葛,他是未必肯放心讓我走了。一想到這,我的汗就冒了出來,幸虧他還不知道磊的事情,否則,豈不更有理由將我扣下。

“你就這麼肯定?”他像隻貓捏著老鼠,遲遲不給我答覆,半天,才說,“金毓,這事情如今是一團糟呢,你可見我身旁這人?你知道他是誰?”

“金毓不知。”

“你自己來說。”

那人聞言立刻踏上一步,稟上話來:“小人劉容,原是少相府裡的幕僚,平日隻待在大書房中,專管府裡各路信件文紙的整理與儲存,以便少相隨時取閱查尋。”

“樹倒猢猻散,少相府所有的幕僚都已另求門路發達,你特地進宮,又是為了什麼?”曄這話是問他,眼睛卻緊盯著我。

我又一次滴下汗來,子桓不等我求情未果本不該來上報證據的?難道說……

“小人是來稟報一些機密事體,”他仍舊在微笑,“我這裡有幾封書信,是皇上登基前,少相親手所寫的,信是專給一個人,請他幫忙安排人手調入宮中,侍在皇上身邊,以圖行刺之機。”

“哦?”曄冷冷笑了,隻是看我,眼裡含著冰,“那人是誰?誰有那麼大的本事?”

“稟皇上,是金毓的弟弟,金磊。”

風雲乍變,我反而不驚慌了,看來是子桓所托非人,他要他保留證據要挾我,卻不料那人自己先存了告密升官的心,先將此事捅了出來,以換取仕途榮耀,唉,這麼好的機會,也難怪他不動心。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曄怒視我,“怪不得三番四次拚命要保他,原是為了保住你自己的親弟弟。你是早知此事,隻瞞著我一個罷了,金毓,叫我怎麼相信你。”

我低頭不語,事已至此,好話自然都在他嘴裡了,我本就無可辯白,念及剛纔同太上皇的一番話,隻好自己歎氣,冷眼旁觀,在官場上搏殺的,原都是些玲瓏機巧之人,想來仕途的對局,根本不會有老實人的立腳之處,然而再聰明的人,入了這個圈子,便終也是笨到了十分,君不見此地處處陷阱埋伏,腥風血雨,人進來了,也就跳出不去了。

“把證據拿來,大家一起看看。”曄怒得傷口疼,捂著胸,隻是瞪我,“金毓,這許多人之中,我隻相信你一人,可是,你還是辜負了我。”

那人微笑著,從懷中取出個包裹,信封般大小,上麵用硬紙包了,綁著麻繩,繩結處以紅蠟封口。

他走近臥榻前,側身將包裹向我一招,“小人把信藏得好好的,這封口再也冇有一個人打開過。”

“好極了,”曄仔細盯著那包東西,催他:“打開來,讓我好好瞧瞧,少相是怎麼安排的事情,那人又有冇有回信過來?”。

我也凝視著那隻小包,不過三指來高的一疊,這樣的厚度,大概可裝十幾封信,封封可要了磊同我的性命。

隻見他穩穩捏碎團蠟,找到繩頭,慢慢地拉開結處,將麻繩從包上繞散。

外包的紙,用的是最挺括的一種牛皮油紙,撕咬不開,水浸不透,便是用剪子紮,也要頗費些力氣。

他極小心的,一手托著包,一手將包紙展開,曄在榻上,視線偏下,左右看不得要領,不由聚起精神,伸長脖頸過來。

忽然間,我抬腿衝了過去,在那幾封書信中,分明橫出一點匕首鐵柄,映著房內的燈光,微微散出寒氣。

眼角才見我一動,他已察覺不好,立刻抓出匕首來,一手拚力向榻上的人刺去。

曄一見不好,大驚失色,再要向後倒退,哪裡來得及,隻一晃,匕首便貼上了胸口,他極力後縮,兩人一起倒了下去。這時,我人已經到了,伸手捉住他後頸的衣領,抱住他身腰身,將他從另一個方麵撞了開去,一同滾在地上。

在地上,他同我扭作一團。

我一邊用力扳他,一邊大叫:“皇上,皇上?”

他的匕首上帶有血跡,我不知道曄是否已被刺到要害。

劉容與我廝打強掙,兩人勢均力敵,漸漸力屏在地上動彈不得,他要賭這一場險境,便開口努力勸我,“金毓,讓我殺了他,子桓出來不會虧待你的。”

是真的嗎?我心頭一片澄明,子桓哪會相信我,想這先後兩場局中,他與我說得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表麵威脅我去救他,一手又安排了這出行刺之計,這樣精明厲害的人物,永遠不會善待任何人。

“金……毓……”曄居然還有動靜,他也聽到了這話,知道是生死存亡的關鍵一刻,在榻上,他苦苦叫我,果然是受了傷,聲音極其微弱。

聽他還活著,我不由精神一振,立刻開口狂呼:“來人,來人,有刺客。”

“金毓!”劉容頓時臉色蒼白,他勸不動我,又掙不開身,又聽曄還活著,開始知道情況大大不妙。

終於有人跑了進來,侍衛們手持利器,將我們一同按在地上。

“蠢材,”見大勢已去,劉容狂怒罵我,“真是無知小人,大好的良機,都給你糟蹋浪費了。”

我貼在地上,氣喘籲籲,根本說不出話來,隻是回瞪他,這件事哪裡有他想得那麼容易,曄若無故死了,我與他也彆想活。

新君暴斃,這麼大的事情自然要尋出緣由,隻怕子桓一出獄,頭一個便會拿我們兩個開刀,隻消持凶弑君的罪名,便要偏地流血,人頭堆積,說我是蠢材,他才蠢到了家,這一輩子,我是情願與虎謀皮,也不要再同子桓聯手上任何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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