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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歸去 二十七

作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3:26:36

既不能驚動父母,讓他們為此事擔心,我在外表上就格外的麵麵俱到,輕鬆愜意,大家坐在一處,母親不知道我的心事,父親想不出我的處境,連磊也查不出我的行跡,可一頓飯吃了下來,所有的鬱氣夾著食物,結胸成團,引得我胃痛起來。

“快叫人去拿藥丸,”母親大驚小怪地叫,“這病一出來便斷不了根的,怎麼會這樣不小心?”

“這是老毛病了,”我皺著眉,麵上不在乎地笑,“大約是早來起時喝的幾口冷酒吧。”又攔母親:“甭忙了,我這就回去,泡個熱水澡,厚被窩一捂,準好。”

馬是不能騎了,我坐著父親的馬車回府,才上西大街,便被迎麵來的一輛車堵在街心。

綺麗從車中露出半個臉來,向我媚笑:“出來啦,還想去接你呢,怎不過來?”

趕車的王四是公主府的老奴了,見此不由露出個曖昧的笑來,他的黑臉上有些尷尬,又有些興奮,喃喃道:“少爺,那小的就不送你咧。”

我白他一眼,慢吞吞地下了馬車,又慢吞吞地爬上另一輛。

一撩緞布車簾,不光是綺麗,子桓也在裡麵。

“哼,什麼時候你們兩個走得那麼近了,要是真辦了喜事,可要重重謝我的。”

綺麗正在倒酒,聞言順手拿了樣東西擲過來,我空中接了,一看,是隻水晶杯。

我笑:“少相倒機巧,中午大大方方地來府見我,晚上又偷偷摸摸地馬車私會,縱是誰也料不到的。”

他但笑不語,坐在馬中,身上已換了大紅色山東府綢的長袍,上麵零零星星的綴著暗色梅形,坐姿間露出下麵的雪白裡衣,更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

“少相當真講究精緻,”我邊打量邊笑,“難得在夜半時分你都要細心裝扮,隻是這排場日日做得太大,小心臨末收不了手。”

“所以我纔來找金兄呀,”他啜著酒,輕輕道,“如今便是生死存亡的關鍵一刻,想要把這排場繼續做下去,不走好這一步,難。”

“這一步也難走喲,”我的胃仍隱隱地痛,推開酒杯,我在車中半躺下來,“太子繼位是大局已定,如果他真要同磊聯手,我們又怎麼能攔得住。”

“彆跟我說場麵話,”他不耐煩,“大局永遠定不下來,隻要有一絲希望,就有一絲勝算。”

“跟我回西域吧,”綺麗突然插口,“看你們在這裡算來算去的,真累,還是我們那裡好,大家憑本事吃飯。”

“我們這裡憑得也是本事,”子桓不以為然:,“政治上不算計,叫什麼政治?你們那裡是手段不夠,纔會這麼簡單相。西域若是會算計了,中原就要更勝過一籌。”

“金毓,今天我可以同你傾言深談,官場裡冇有一輩子的朋友,說不定哪天風雲一變,我們又是敵手,可現在,大家既是在一條船上,我們就不用再耍花槍。”

“不錯,”我精神一振,同他說話,痛快。

“太子既然在堂上當麵責怒,肯定有他的用意,他是希望我看到這點,對你消了戒備之心。”

“對。”

“他有冇有把具體的計策對你說?”

“冇有。”

“怎麼會,你說的是實話嗎?”

“真冇有,他並冇有想到計策,不過把這事交給了我,讓我自己想。不過,”我看他一眼:“他倒不想要你的命,他要留著你。”

“哦?,被他捏在手心裡耍,我倒是情願不要命。”

“你這個人腦子裡有病,”綺麗又忍不住了,“每天想著往上爬,爬到了頂又怎麼樣?就算讓你做了皇帝,你也開心不了。”

“你懂什麼?”子桓駁她,“男人的事,女人少管。”

“嘿——”她跳了起來。

“好,好,好。”我忙上前攔,這兩個人,倒真是一對冤家,被他們一鬨,我的胃又痛得厲害了。我捂著胃,直皺眉。

“怎麼了,”綺麗關心,“你哪裡不舒服了?”

“胃痛吧,”子桓冷笑,“這是官場中人的通病,得了這病,你纔算真正入了官道。”

“神經病,”綺麗罵他,過來幫我揉,“是不是這裡?痛得厲害嗎?”

“厲害,”我被她揉得舒服,眼瞟著子桓,“難道入了官道就一輩子脫不了身嗎?子桓,有冇有想過藉此收身回鄉?這些年你也賺得夠了,為什麼不回去享福,反正太子並不想要你的命。”

“他不要我命,就是要我的才,”他冷冰冰,“金毓,有時候,做官比當婊子好不了多少,賣藝賣身你做不了主,進了這個門,就彆再想從良。”

“嗬嗬,難得聽你說粗話,果然彆有風味,你要是婊子,還真可以掛頭牌。”

“胡說什麼。”他怒,“你這人,有冇有正經,我想方設法把你帶來,不是聽你這通廢話的,乘此機會早點把計策定了纔是。”

我不出聲,這個計策,難辦。

“你同曄提了什麼條件?”他又問,“他要你幫忙,你這滑頭,會不趁機給自己謀利?你要什麼?”

“西域節度使。”我苦笑,到底是官場老人了,什麼也瞞不過他的眼。

“這個破官,”他笑了,“你想溜之大吉?跑到西域去可算清閒,又打著中原的官名,兩麵都風光,可惜,你不知道,這個官位是最勞碌的,終年兩頭跑,你還不知道吧,有一任節度使便是死在了返鄉的大漠中,這招,是大錯。”

“哦。”

“如果有一天,西域都護府來報,金毓夜遇風塵暴隨行人員一共殉難,任是誰也駁不過這個理去。”

“哼。”我說。

“前逢錦衣使,都護在樓蘭。”他吟道,“這詩聽上去不錯,是嗎?可是底下的凶險你可曾料到過?”

車中一時沉默下來,都不出聲,隔著桌子,可以看到子桓眼光陰鬱地滑了過來,我心頭一涼,脫口道:“不行,走不通。”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他微笑,“知我者金毓也。”

“太子竮是不可能上台了,這招纔是夠凶險,他已在冷宮,現今是曄的天下,你要動了這個手,等於是去送死。”

“也許我就喜歡用險招呢,”他傾過身來,眼中躍著火星,“反正已到了絕路,要脫胎換骨,本就該先忍痛。”

“你有幾分把握?”我心下起疑,“是不是這事早在打算之中了?你做了多少手腳下去,曄會冇有查到?”

“他隻知道我廣收門客,卻不知,這是表象,官中纔是我的重點,隻要給太子投毒一個合理的說法,這案子就能再翻回來”。

“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呆呆道,又長歎一聲,“子桓,我服了你了,原來,你在這裡等著我呢。”

馬車在街上轉了十幾圈後,我同綺麗一起回府,下車時,子桓叮囑:“你若真想回西域享福,就扶太子,他是個軟弱的人,我又知道你的秉性,他上了台,大家就平安無事了。你說這話可對?”

我不說話,胃痛如刀絞,被小馨扶著進了房,倒在床上,我流下淚來。

“他們逼我,”我同她訴苦,“他們都逼我。”

“是,”她溫柔地勸我,“我知道,他們都不是好人,這些人,眼裡隻有權。毓,我真冇用,實在不行,我會幫你去刺殺太子,殺了他,你就不用這麼煩心了。”

看著她溫柔的臉龐,我清醒過來,“不,千萬彆犯傻,就算他死了,這事也還是這樣,冇用的。”

她屈下身,貼在我麵頰上:“那麼你怎麼才能擺脫這場糾葛?毓,我們如何才能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

“能的,我們一定能,”摸著她光滑柔軟的長髮,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人一定要娶妻生子,有了家室,就會有重擔,責任會逼著你去想儘辦法,保護家人:“你放心,這個世上冇有我走不過去的路。”

第二天一早,曄便來找我,坐在廳中,我隻有苦笑,這件事一日不完,他們便會輪番拜訪,直到把我門檻踩破。

“昨天子桓來過了?”他眼裡閃著光,“他說了什麼?”

我看他一眼,這府裡府外都是他的人,還同我裝傻。

“我是說,他有冇有懷疑我同你之間的僵局?”他笑。

“還是先說你怎麼答應我的條件吧。”我隻關心這個。

“封你西域節度使呀,”他藏不住的歡喜,“我就是來跟你談這個的,父親身體越發不濟了,昨天他已決定,在下月挑個好日子,將皇位正式傳繼給我,自己當太上皇,安心養病去。等我正式登基那日,我立刻下旨封你。”

“那麼恭喜了。”我起身施大禮,笑,“到下個月,就該改稱皇上了。”

“免禮,免禮,”他得意揚揚,“金毓,你看好了,在我手裡,天下將是另一番繁榮景象……”

我臉上堆著笑,心裡一點冇聽進去,管他如何雄心壯誌地指點乾坤,我隻想抽身而退,遠離這凶界險境,子桓說得冇錯,進了官場就彆想再出來,如他這般精明能乾的人尚且焦頭爛額,何況我這麼個尷尬的身份,他可以不要命也要權,我卻要自由,讓我整天無所事事待在府裡供他們消停,還不如讓我死在大漠。

“你下旨封我,是不是也可以下旨罷免我?”我不冷不熱,突加了一句。

“什麼?”他一愣,“你不相信我,懷疑我是用這官吊你?”

“我需要一點更妥善的保證,”我淡淡道:“伴君如伴虎,這話可不是損你,處於皇位上,本來許多事情就是身不由己,到時候如果你控製不了情勢,我就要自保。”

他瞪住我,半天,才道:“我可以親手寫旨命你永駐西域,決不回調。”

“禦旨可一下再下,趕明兒邊塞萬一有點什麼事,還不是一句話我就得回來,為了求個果,造個因還不容易。”

“那你要什麼?”他怒,“你這人,想得也太多了。”

“我要禦賜免旨金牌,是免旨,不是免死,有了這道金牌,我可以抗旨不回來。”

“哪有這種事情,”他搖頭,“從來冇有這種規矩的。”

“規矩是人定的,你開個頭,不就有了。”

他沉默,我也知道,如果開了這個頭,有一就有二,以後難保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人來向他討。

“其實你不少什麼,”嘴裡還要遊說他,“這也是一招防備,你若下定決心不往回調我,這金牌放著也是放著,難道你還是哄我?”

終於,他一咬牙:“好,我給你,否則你又要以為我是食言無信的人。”

我喜笑顏開起來,馬上甜言蜜語上去:“你不是的,說句老實話,你的謀略胸襟俱是上上之佳,有了你這樣明理德正的君王,是老百姓的福氣。”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雖然心裡仍不舒服,總算“嗯”了一記,臉上緩了下來:“那麼少相的事情,你準備什麼時候辦?”

“就在登基那天,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來定,這幾日他也相信我失了寵,正想方設法地拉攏我,你再一登基,他必會出點子上來,到時候,我們再捉他把柄也不遲。”

“好”,他點頭,“反正,不罷了少相,你不能出了京去,哪一天他下台,你就可以正式上任,咱們一來一去,絕不反悔。”

我們擊掌為證,他才滿意地走了。

我喚人去把綺麗找來,把她帶到花園裡,子桓說得對,這個府中要說悄悄話,就得在這片空地上。

“做什麼?”她奇怪,“臉色這麼古怪?”

“綺麗,我來問你句話,你可要老實回答了。”我認真道。

“好”。

“你是否喜歡子桓?這些天他與你走得這麼近,你是否動了心?”

“一般。”

“那麼這麼說吧,如果他要是死在你麵前,你會不會出手救他?”

“他要死了?你還是準備幫曄?”

“他的計策是在害我,”我冷笑,“說得容易,替太子竮反了案,就可以大家太平,我又不是神仙,這樁事情一翻案,我可不是自打耳光,若有人蔘我一本,故意誣陷太子,企不百口難辯。”

“難道子桓不會幫你?”她奇怪。

“未必,他是有勢力,但到底朝廷不是他說了算的,老皇上又不是傻子,我隻要一張口,不管案子翻得回來不,我就是第一個被開刀的人。到時候如果太子竮可以雪冤,我卻要背上個汙言小人的罪名。他要是翻不了身,我也得一起陪著死。”

“你準備放棄他了,”她歎,“你們這些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你一抽身,他可就活不了了。”

“所以我來問你,我還是那句話,子桓算是個男人,比無非好多了,你遲早是要嫁人的,何不給自己留條後路,如果有一絲動心,我就想法子把他保下來,咱們一起把他弄到西域去也不錯。”

“我想想,”她也皺眉,“他這個人還算不錯,可是我也不準備嫁他,他心眼太多啦。”

“那就是不喜歡囉,”我點頭,“這樣也好,我就好辦了。”

“可是要死人呀,”她立刻擔心起來,“這麼個活生生的人掉了腦袋,想想也害怕。”

“你就不怕我掉腦袋了?現在我纔是刀尖尖上的那個呢,他好歹還是個少相,如果處理得好,隻會被罷官,你有冇有良心,怎麼總幫著外人?”

“吃什麼醋,”她白我一眼,“我不過是不想看到死人,你要是有事,我第一個跳出來幫你的。”

我這才舒坦了,仰起臉,歎道:“這事可算是賭運氣,這兩個人都不能相信,不管怎麼樣,既然被推到了這個懸崖口了,咱們就要搏一記,要搏,就得挑勝算大的,以後的事情,就走一步看一步罷。”

也許子桓說得有道理,曄最終也不會放過我,可是,這世上的事情本就千變萬化,若是將所有的事體看得太過認真,又有幾個人能活得下去。

我這人,命裡原是朝不保夕,艱難曲折,如果能辨清形勢,把握良機,或許可絕處逢生,贏得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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