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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歸去 十七

作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3:26:36

十月初八,黃道吉日,諸事皆可行,喜神西南,貴神正西,財神正西。

皇上六十辰壽,自清早起,禮部唱頌詩,國典慶禮,百官賜宴芳華堂,大戲三日,至夜,皇親聚飲清悅園。

我雖為罪臣,畢竟是皇戚,掌燈時分,與父親母親金磊同座到清悅園。

園中早已掛起彩燈蠟台,照得遍地通亮,偌大的園子裡隻六桌酒席,滿滿圍坐著皇室宗貴。

皇上笑逐顏開,雖然累了一天,仍興致勃勃,先賞了眾人金玉寶器,又賜下歌舞雜耍,所有的人臉上俱是喜氣,好一派歡樂融融的家族盛事。

我們坐得離皇上皇後不遠,可以看到子桓就坐在太子身邊,他們的桌子正好在對麵。

酒席飲到半夜,中場時,太子起身,來到皇上麵前拜倒在地,“父皇萬歲,值此舉國同慶之日,臣兒獻上自釀的‘金香醇’美酒一罈,願請父皇母後及眾皇親同飲共賞,以助錦上添花。”

“好。”龍顏自是大悅,馬上點頭傳酒。

隻見一列綵衣宮女手捧銀盤,盤上疊起水晶杯,每人麵前發了一隻,才走,又一列宮女捧盤而來,這一次,是盛酒的玉瓶。

我留心看著,皇上皇後麵前的杯子是另外端來的,兩隻玲瓏剔透的水晶杯,鑲著描金累絲柄座,端端正正,一左一右地放在君王王妃麵前。

我點頭,就是這隻杯子了。

我站了起來,走出座去。

“毓兒?”皇上奇怪,“你有何事?”

我笑吟吟地道:“皇外公,今個是您大壽之日,外孫冇有什麼好東西孝敬您,特地獻上一支西域‘索米舞’以資酒興。”

“跳西域舞?”皇上笑了,“毓兒真有異想,點子果然新奇。那個舞女也是西域人嗎?”

“這倒不是,她原是中原人,不過曾去過西域,舞姿最是曼妙輕盈,皇外公,你一定會喜歡的。”

“好吧,”皇上轉頭向皇後,“早就聽說過西域舞迥然不同於中原舞步,樂韻糜糜,是該好好欣賞一下。”

我轉過頭去,微微向曄使眼色,他隻是微笑,抬起一隻手放在桌上,指間一枚寶石扳指在燈光下熒熒散出光來,立刻,一眾樂師跟了上來,圍坐在一旁,手執胡琴羌鼓,片刻之後,空氣中迷漫起西域樂曲那柔糜華麗的韻律,眾人如癡如醉間,一位紅衣美女,遍體輕紗飄擺,正赤著雪白的手足,踏著園中的繡氈,一步一個動作,舞了上來。

我已回了座位,可以看見對麵少相子桓的眼慢慢地圓了,不錯,那女子正是綺麗。

西域舞樂向來有種魔力,那般悠揚的曲子下最容易喚起人慾的渴望,伴著似睡還醒的節奏,綺麗的雪足似踏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上,慢躍偏點複又挑,揉得人心都要碎了。

皇上也不例外,他傾身向前,仔細盯著她每一個動作,眼花繚亂,卻又緊跟不放,眼中閃出光來。

綺麗舞到他麵前,停住,向前施禮,嬌聲道:“小女子綺麗給皇上祝壽。”

“好,好。”皇上立刻堆起滿臉褶子來,問她,“索米舞是支什麼舞呀?”

綺麗抬起頭,露出嬌豔的顏色,容貌咄咄逼人,口裡卻是柔弱:“稟皇上,索米舞是西域人至愛的深情之舞,通常是祝酒時跳的,舞者不動時誰也不許喝酒,跳一遍,旁觀所有人就得喝一盞,一直跳到舞者跳不動為止,場麵是非常熱鬨有趣的。”

皇上聽了喜歡,“果然,世上竟這麼討喜的舞蹈,還不趕快跳起來。”

綺麗領了命,緩緩展開手足,卻斜斜地向我拋了個媚眼,笑意如絲,耳聽得身後舞樂纏綿而起,她要開始跳了。

我坐在位上,看著場中那個窈窕扭動的身影,略一轉頭,便可迎看對麵子桓疑惑的目光,一時胸中頓時得意起來,隔著人群,向子桓點頭微笑,這一刻,我纔是那隻弄鼠的貓兒,以往的那口鬱氣已隨著那悠悠的樂聲,漸漸灰飛煙滅。

轉過頭來,再看場中,綺麗腰肢柔軟,長臂波形,時而跳躍如春泉激迸,時而宛轉若秋葉翻飛,她輕移蓮步,在每桌間逗留又飄走,慢慢舞到太子身邊,含著笑,側過身去,玉頰卻在子桓臉邊貼擦而過,眾人鬨笑鼓掌起來,子桓一愣,立刻臉紅了,他瞪著她,猜不透到底是什麼心思,綺麗卻隻是媚笑如花,腳下舞步不停,一手變幻著姿勢,一手已端起太子麵前的酒杯,又旋身舞回場中。

經她如此挑逗的動作,氣氛頓時歡快起來,所有的人都嗬嗬地笑著,太子雖被拿走酒杯,卻也笑得興奮,“少相,”他對子桓眨眼,“自古美人愛少年呀。”

子桓並不說話,他已感到不對,可是,他既看不出來,也無能為力了。

綺麗端著玉杯,舞得飛快,襯著園中的燈光花影,她像隻山間的精靈,晶瑩的眼波,鮮豔的紅唇,粉香如玉修長的身體,這樣的美人誰不迷戀,所有灼灼的目光中,終於,她轉過身來,對著皇上,露出最動人的微笑。

皇上喜得呆了,看那活潑絕色的美人,於眾人中隻看著他,為他舞出妖嬈的動作,一步一步踏上來,送上她比花還豔,比玉生香的麵孔,還有那絲般滑膩的肌膚,綺麗把酒杯放在他的桌上,十指糾結彎曲,在皇上的麵前幻成朵玉色的指花,她抬起頭來,嫣然輕笑。

子桓猛地明白過來,可惜,已經晚了。

人群中,我嗬嗬笑了起來,走到了這一步,算是勝了六分。

座上的皇上哪裡看到這些,他癡笑著伸出手,想抓麵前的玉色指花,可是美人輕滑如油,他還冇有碰到那嫩脂香肌,她就已經擰腰轉開,乘勢間端走了他麵前的那杯酒。

綺麗拈著杯子,眼風飛濺,一路行雲流水般又舞回太子桌前,變出百般花樣,動作變化間又將酒杯返回在他麵前,臨走,卻向子桓展顏一笑,啟唇吐舌間似乎說了什麼,口型輕佻引誘,那意思我卻是明白的,她在說:“傻小子”。

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俯在桌上,瘋子似的捶胸大笑出來。

眾人都奇怪地看過來,可我也顧不到了,狂呼:“這舞跳得真好,好舞呀,好舞。”

“對極,對極,”眾人立刻鼓掌起來,呼應道,“果然絕代佳人,絕世奇舞。”

綺麗輕喘著氣,立定身軀,道:“多謝賞言,皇上,這下可以喝酒啦。”

“哦,不錯,不錯,”皇上如夢方醒,笑眯眯端起麵前的杯子,“這般妙舞,的確該儘一杯酒,是不是等這杯喝完了,你會否再舞一曲?”

他的杯子才碰到唇邊,卻已發現眾人眼睛已不在他身上,所有的人都在看太子,燈光下,他的臉色變了,蒼白似見了鬼,瞪著麵前的酒杯,人隻是往後退,終於,跌倒在地。

“怎麼回事?”皇上奇怪,忽然明白過來,笑道,“那女子方纔取錯了朕的酒杯了,這也冇什麼,皇兒放心喝了就是,朕不會怪罪你的。”

他說得輕鬆,太子哪裡肯喝,他雖笨拙地爬起身來,重又入座,可臉上早已滿是汗水,又忍不住渾身哆嗦起來,兩隻眼睛一會兒看子桓,一會兒又來尋我,露出乞求痛苦的神色。

子桓一言不發,隻作不見,舉止間並不因此而有分毫失態,他的目光偶爾劃過我臉上,眼中俱是怨毒憤怒,我與他雙目相交,心裡倒也佩服他的鎮定自若。

“這是為了什麼?”皇上懷疑起來,放下酒杯,盯住這個狼狽不堪的兒子,喝,“竮兒,你這樣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還不快飲了這杯酒,彆惹人笑話啦。”

聽了這話,太子本已慘白似紙的臉色突又脹得血紅,豆大汗珠從額上滴了下來,他吃吃地說:“父……父皇,兒臣肚子痛。”

我聞言去看曄,他馬上站了起來,走到太子麵前,笑著替他端起酒杯,“皇兄,今天是父皇的大壽之日,這又是你自己親手製的佳釀,就算染恙退席,也先喝了這杯酒,千萬彆掃了父皇母後的興致纔對。”

他手中的酒杯還未湊到太子口邊,太子已經人往後倒,又一次跌在地上。

“怎麼?”皇上皺起眉頭,眼色淩厲起來,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這酒你喝不得麼?”

他話一出口,太子雙腿一軟,已跪倒在地,“父皇恕罪,父皇恕罪……”他哭叫著,也隻能說這句話了。

一場盛宴演變成這個模樣,所有人莫不麵麵相覷,我與子桓俱緊閉了嘴巴,做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時候,我們兩個可是同病相憐的。

“皇上暴怒起來,酒裡到底有什麼?快給朕說個明白。”

“是他,”太子跪在地上痛哭,指著子桓,“是他讓我在杯上抹毒的。”

“冤枉,”子桓立刻站起身來,也跪倒在地,“小臣不知太子在說什麼,請皇上明鑒。”

“毒藥?”皇上臉色驚得灰敗,本已混濁的眼珠卻又異樣的亮,他看了看太子,又凝視子桓,手指悚悚地發抖,“難道你們竟想毒殺我。”

“這事金毓也知道。”太子痛哭流涕,醜態百出,此刻他已完全不顧一切,隻求彆喝那杯毒酒,為了自保,他哀求我,“金兄,這事你知道的,是不是?還不告訴父皇那天我對你說的話。”

眾人的眼光又轉到了我身上,皇上更是惱怒:“這裡麵還有你的事情?”

我出了座,也跪了下去:“皇上,有些事是該讓您知道了。”

“如何?”他怒火不消,“上次是你投毒於太子,這次又是太子在朕的杯上下藥,裡麵居然還牽扯到少相與你,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

我歎:“皇上,您難道還冇有看出,上次金毓實在是代人受過的,我所做的一切,其實全都是為了皇上,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皇上遲早會洞察真相。”我說著,轉過身去,一指太子,“這一切,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他”。

我話一出口,滿座大驚,其中最吃驚意外的,卻是子桓與太子,他們齊齊盯住我,聽得呆了。

“上次太子中毒,不過是招苦肉計,他原是想嫁禍十一皇子,金毓看不過去,隻好頂下這條罪,皇上,我纔是冤枉的呀,”我唱作俱佳,臉上真的流下淚來。

皇上聽得糊塗:“你是被冤枉的?那你為什麼要承認投毒呢?”

“這是為了您呀,皇外公,太子野心勃勃,欲害十一皇子,外孫無憑無據,如何能夠說明此事,可又不能看著十一皇子蒙受冤屈,隻好咬牙把這樁罪認了下來,可是外孫想不到的是,太子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竟然打起了皇上的主意。”我擦起淚來,掩麵作泣不成聲。

“他……他胡說,父皇,我……我纔是冤枉的。”太子這記嚇得可是不輕,搶天呼地大叫,“他騙人,皇兒冇有這樣,父皇,您要明察此事呀。”

“閉嘴,”皇上喝他,又盯住我,“你現在這麼說,又有什麼憑據?”

“金毓就是證人,太子麵前的那杯酒也是證據。”

“剛纔是你叫那舞女故意換了杯子吧,你如何知道酒裡有毒?”

“今天的事情全是少相一手安排,”我指愣在原地的子桓,“這個舞女也是他的手下,其實上次太子中毒一案,他也懷疑其中必有隱情,亦是苦於無憑無證,又察覺出太子的異樣,故邀我編演了今天這場戲,他這是為了皇上的安全著想,也替金毓洗脫了罪情。”我說著,向他連連施禮,“此事全仰少相明察秋毫,全是少相的功勞。”

我這話說得可算妥帖,憶起剛纔那舞女對他的另眼相看以及舞步臨終時那曖昧的口型,眾人已相信了一半,至少,少相肯定是認得那個女人的。

對著四周注視的目光,子桓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他凝視著我,到底想明白過來,這件事,糾纏太眾,他既冇有把握扳倒我,也不想皇上進一步深究,經過一番權衡利弊後,點著頭,他已做出決定:“不錯,前些日子小臣便得悉太子有排異十一皇子,奪權篡位的野心,不過素日循規蹈矩,小臣實在拿不到他的把柄,隻好作了這場戲”,他看著那已麵無人色的傀儡,悠悠道,“如果皇上不信,可以去太子府的書房看看,那裡有一道密室,裡麵藏著各類的毒藥,上次太子自己中的毒,肯定也在其中。”

這些話可是大大的實情,不一會兒,就有侍衛在太子府出查出各類藥劑來。

麵對這些真憑實據,太子已是百口莫辯,他冇有做夢也冇有想到兩個同夥全部背叛了他,原是準備左右逢源,結果卻變為雙重的指證,他癱軟在地,抽搐起來。

“把他給我關下去。”皇上的麵孔也在抽搐,又大聲咳嗽起來,他的舊症又犯了。

“父皇息怒,”曄迎了上去,迭聲吩咐左右,“還不把皇上送進去,快傳禦醫。”他親自陪在一邊,無比孝順地跟了過去。

所有的人都忙了起來,七手八腳地把臉色鐵青的皇上扶走,又擁著哭泣發抖的皇後去了,餘者也麵有懼色,偷偷地溜之大吉。

偌大的院子中,瞬間隻剩下我與子桓,父親嘉許地看了我一眼,同磊陪著哭紅眼的母親去了。

綺麗笑眯眯地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

子桓咬牙切齒道:“好厲害的一招呀,居然倒打一耙,把我也拉下水來。”

我冷笑:“你反正是逃不掉的,太子總要咬出你的,而且上次小馨來找我,一定也是你故意放她過來,你這是借她來提醒我不要輕舉妄動,所有的事情都在你掌握之中吧,既然明知太子有了異心,相信你也早已做好準備,杜絕堵住了所有的把柄,我既然對付不了你,乾嗎不送你個順水人情呢,再說,由你嘴裡揭發他,又比我們更具體可靠了些。”

我說“具體可靠”時故意加重語氣,他聽得“哼”一聲。

“剛纔有冇有聽懂我對你說的話?”綺麗又去惹他,“我說的樣子好不好看?說什麼你看懂了嗎?”

子桓惱怒地看她一眼,隻好吃癟,索性轉身就走,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對著這個小妖精,他是一點辦法也冇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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