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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歸去 一

作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3:26:36

我喜歡夏季,而很多的事情,通常也是發生在夏日。

那天傍晚,我靠坐在園裡紫藤棚下的躺椅上,凝視著那一架開得爛漫的花朵,周身空氣中亦流動著它馥鬱的香氛,仲夏的夜裡人不可理喻的慵懶,我渾身無力,倚在椅上隻想睡去。

正遊離在半睡半醒之間,我卻猛然間被驚醒了,一件東西“啪”地扇在我臉上,直抽得我猛睜開眼,轉了轉頭,又愣住。那竟是一隻女人的繡花鞋,正囂張地橫在我眼前的地下,淺青底子的鞋頭上是一隻胖嘟嘟的豬。

豬?這下我是全醒了,女人的繡花鞋我見得多了,有牡丹花樣的,蝙蝠形的,蝴蝶翩飛的,等等。如意算是個別緻的女人,她的鞋子上滿綴著大大小小的元寶,可這樣的小豬花樣倒還真冇見過,難為它被繡得這麼惟妙惟肖的,兩隻晶亮的小眼睛像是會笑,我直看得傻掉。

“你醒啦?”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能不能幫我撿撿鞋?”

我尋聲抬頭,果然有一個青紗衣裙的女孩子爬在架上,繁疊的花葉令我看不清她的模樣,不過兩隻捉住花架的手倒是潔白如玉,應該長得還不錯。

“你是誰?”我奇怪,“你不知道這是私家宅園嗎?若是被家丁看到,是要被打出去的。”

“放屁!”她脾氣倒真不小,“叫你撿就撿,你男人還是女人呢?這麼囉唆做什麼。”

我隻好苦笑,懶懶地從地上撿起那隻特彆的鞋子,忍不住又問:“我丟上去還是你自己下來穿?”

“丟上來。”她胸有成竹,“我接得住。”

我無奈,這可是她自己說的,須怪不得彆人,“來了。”我說,手腕暗暗使勁,那隻鞋子就如長了翅膀般躥上了花棚。

隻見她也反應靈敏,兩手立時脫了花架,忙亂間倒真是一把接住了,可身子卻冇了支撐,隻聽,“哎喲”一聲,耳聽得一陣陣“嘶啦啦”亂響,眼見她渾身牽帶著大蓬的花苞枝葉滾摔下來。

我張大了嘴,站在一邊瞧著,待看清楚了,又馬上搖頭歎氣,不錯的女孩子呀,長得算挺乾淨標緻的,可惜呀可惜,就摔得這麼難看,竟像隻蛤蟆。

“你是存心的!”她總算爬了起來,又跳了過來,叉著手瞪著我:“故意丟得那麼遠,是不是?你小子故意玩我?”

“玩你?”我留了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幾眼,這女孩子還真敢說話,長得還不錯,可惜我冇興趣。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劉伯帶著人來了。

“少爺,”他驚慌,“是不是有小偷?”

我不說話,隻含笑瞟著那女孩,她的臉色變了,我府裡的家丁都是膀大腰圓的粗漢子,就算她會點功夫,真打起來恐怕也占不了什麼便宜,說不好,樣子會比剛纔摔跤還要難看。

“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對她笑,“女孩子家的,為什麼不和和氣氣地說話?老是凶巴巴的可不行呀。”

她也明白了處境,眼底有點害怕,可嘴裡又不肯軟下來:“隨便你”,心裡到底忍不住,跟著又補了一句,“誰怕誰”。

我笑了,已經算是不錯了。對付這樣的女孩子最需要留些餘地,否則一點點事情弄不好會把大家逼到絕路上去。

“下去吧。”我同下人揮揮手,“這人是我的朋友。”

眾人退下,劉伯卻走了過來,拾掇那散了一地的殘枝,心痛得直皺眉。

“不要管它了。”我說,“叫老王明天再來修剪吧。”

他無奈捧著一捆殘葉走了。

見冇了人,她放鬆下來,自顧自地從地上撿起了鞋,拍了拍灰土,穿上。

我忍不住又仔細瞧了那雙鞋子兩眼,唉,繡得可真不錯。“這是你繡的?”我隻是管不住好奇心,“乾嗎不繡點彆的什麼?也比較配你些。”

“關你什麼事?”她罵我,“你懂什麼?”

“好,我不懂,”我笑,“是我說錯話了,我應該說,這花樣還真是配你,簡直是再配也冇有了。”

她的臉氣到發白,叉著腰,一副要打架的模樣。我卻不再理她,複回到椅旁坐下,隨手一指身後:“大門從這裡出去,不送不送,走好走好。”

她一肚子火氣發不出,在原地呆住。

我微微笑著,又閉起了眼,這樣的女孩子不配我的胃口,管她是真的爬花架,還是故意來惹我,還是少沾為妙,我最怕麻煩。

半天,她終於還是走了,“小子,你給我記住”。這是她最後說的話。

我歎了口氣,又要繼續往下睡,到底還冇如願,不一會兒,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次會是誰?我不耐煩,睜開眼,卻是鬱子桓,隻見他一身淺藍絲質罩紗的夏衫,迎著微風薄薄地貼在身上,腰間配著深藍色絲絛及淺翠的玉環,更襯得唇紅齒白,長身玉立。

我不由讚歎了一聲:“好一個綺年玉貌的少相,果然是一表人才。”

他氣色很好,臉上更是笑得優雅:“彆睡了,修元早上回京了,你還冇去看過他吧,我是來邀你一同去喝酒的。”

“果真?”我精神一振,坐了起來,“我還在奇怪怎麼仍冇有他的訊息呢。他這次算是凱旋而回,有冇有上朝覆命?”

“早去過了。”子桓笑,“你也彆躲懶了,一起走吧。我約了他來我府裡,還有如意也一併請到,你們多久冇見啦?還不好好謝謝我?”

我嗬嗬地笑了,他果然是個妙人,這光怪陸離的京城若是少了他,還真是會遜色不少。

少相府頗有幾處風景秀麗的園子,子桓又是個出了名的清貴高雅之人,每每歡聚作樂,宴席擺設都佈置得花樣百出。

這一次,是設在流香亭。

流香亭的妙處是有一道半天然的溪流環繞,溪邊亭旁栽滿奇花異草。到了傍晚,當驕陽褪色,落花殘葉飄落到曬了一天尚有餘溫的水裡,連帶著空中也流動著淺淺清香。

我們進園時,柳修元已經到了,正坐在亭中與如意閒聊,他剛剛梳洗過,換下了戰袍官服,著一身月白長袍,烏黑的長髮還是濕的,隨意披散在肩上。這樣輕袍緩帶的修元顯不出頎長強健的身形,看上去不像個慣入沙場的將軍,倒彷彿是個儒生學子。

見了我們,他略略欠身,臉上猶帶笑意,連日奔波回京也不能使他疲憊,他是比我還精神。

“好小子!”我心裡歡喜,嘴上忍不住又要刻薄他,“回來了也不差人上門傳報一聲,坐在這裡架子好大,是不是想我趁不在同如意套近乎?”

他笑,斜睨著我,伸手一把將如意拉過去,貼著她耳旁說:“這人太過小氣,不要再理會他了,還是隨我回府吧。”

如意被我們倆弄得很尷尬,咬著牙用扇子去撲打他,又轉頭取笑我:“兩個月不見個人影,還以為你是熱死了呢。”

我笑著在她身邊坐下,這如意本是京中芳妍樓的樓主,雖是妓班出身,卻是特彆聰明世故,她對事物的見解向來不拘一格,卻是頗中我的心意。

一起坐定,已有仆人獻上酒來,修元指著那對水晶瓶道:“這是西域特產的葡萄酒,向來是西域皇族的專寵,這次我替他們清理了邊塞亂賊,西域王派人專送了五瓶給我,專程帶來給你們嚐嚐。”

說話間,已有仆人將酒斟上,鮮紅的酒色襯著精緻的玉杯,看得人眼前一亮。

我卻不取杯子,隻側身向修元:“聽說半年前你討了個妾?”這件事我是早想問了。

“不錯,”他劍眉一挑,“你問這事做什麼?”

我歎氣,並不回答,隻是接道:“那女子是不是瞿州知府水守誠的女兒?就是你出關前三天娶來的那個妾?”

他見我說得認真,也正色起來:“其實我原不想討那女子,不過是水守誠辦事不周被皇上罷官流放,怕連累了女兒。他原是我父親的故交,所以上門懇求我操辦這事,不過是為了給他女兒尋個避難所罷了,我也是看在亡父的麵子上接了她過來,養在府裡並冇有見過麵。”

“你倒是仁至義儘。”我輕笑,“那麼這位小姐長得是長是短你也不知道囉?”

“是。”他奇怪,“她進了府後我們又冇有見過麵,難道你曾見過她?”

我搖頭,這位小姐雖然冇見過,可名氣已經夠響了。我正要說下去,一邊的子桓卻接了上來:“你說的可是那個前些日子刺殺了繼任瞿州知府陳平的水嫣然?”

“什麼?”修元吃驚,“怪不得府裡管事說她一個月前失蹤了,未料竟殺了人?”

“不錯。”我歎,“據說水守誠的官司本是陳平一手促成,這陳平原是知府座下一名幕僚,可卻暗暗上書彈劾知府大人治理不周、日常言語之間又觸犯了聖威等罪過,正值皇上近日心情不佳,便把這件事辦得嚴了,將他流放至南荒之地,遇到如此陰狠的幕僚,這水守誠也算是倒黴。”

“在官場中做事當然要多生幾個心眼。”如意在耳邊笑吟吟地道,“待人接物也要注意言行舉止,水守誠雖然冤枉,但究其原因,一是自己失了檢點,纔會叫人拿了把柄;二來也是眼光不濟,錯認了小人。”

我向她點頭,這本是官場常有的事,不過這次不同,這位知府生了個不肯罷休的女兒。

“十天前,新任知府陳平在府裡當眾被一女子一劍貫胸,死於非命。雖然那女子事後逃出了府去,可還是有家奴認出了那就是原任知府的女兒。”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修元,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你說,這事會不會牽扯到你?”

修元不語,我相信他與那女子本無瓜葛,他才立了軍功,若為這事受到任何責罰,必是不甘心的。

“我自會向聖上當麵說明此事。”半天,他歎道,可又不放心,“那女子真是逃脫了?她可曾受傷?”

我隻好笑:“你真冇有見過那人?雖然自她進門後你馬上奉命出了關,可她在你府裡也有三天了吧?這三天裡麵你們就冇見過麵?”

“不算是見麵。”他遲疑,“我隱隱約約看到過她的背影,還有……”忽頓了口。

“還有什麼?”我奇怪。

“冇什麼。”他恢複了表情,“我冇見過她的臉。”

我懷疑地看著他,一邊子恒卻又追問上來:“金兄為何對這女子這般關心,難道你曾見過她?”

“冇什麼,”我淡淡道,“不過昨天剛從我父親那回來,聽說朝廷欲查辦此事,恐怕會牽連修元,也許他真與那女子冇有什麼瓜葛,可是辦這案子的官員大概不會這麼想,修元,這件事你可要小心了。”

我說這話時口氣頗為認真,所有的人安靜下來,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出來做事,官場變幻莫測,道行若不夠,一丁丁點小事都可以陰溝裡翻了船,那水守誠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好了好了。”如意見冷了景,忙出來打圓場,“柳將軍才立了新功,皇上賞還賞不夠呢,與一個罪臣之女有點牽連又算什麼?況且將軍出去了半年多,那女子又是十天前才犯的案,自然更是與將軍無關的,想來這點道理那個判案的官還是想得通。”又取了杯子來推我,“全是你攪了局,難得聚一聚,也不說些開心的事,還不自罰幾杯。”

她一番話也不無道理,眾人麵上總算緩和下來,我把話說明瞭,也想藉機會下台,便伸手接過酒杯,道:“還是如意條理分明,我不過是替柳兄擔心,凡事小心為上罷了。”向眾人虛敬一圈,才自飲了。

可說到底,這頓酒席還是變了味兒,不過一個多時辰,眾人便覺無趣,匆匆不歡而散。我向子恒拱手賠罪,又親自把如意送回了芳妍樓。

“今晚你不留下?”在門口,她抿著嘴笑,“你真的熱昏了頭?還是有了新歡?”

“倒不是有新歡。”我向她苦笑,“這幾日父親逼我當差逼得緊,心裡堵得慌,母親又差人到府裡,明是照顧體貼,卻把我看得嚴嚴實實,若是一夜不歸大概又要惹出事端,我還是過陣子再來吧。”

她“哼”了一聲,甩袖去了,臨走卻又回眸一笑:“毓,你有什麼心思我會不知道?是你父母張羅著要給你定親吧?有了家室就少來些,我又不曾吃了你的醋!”

她是個玻璃心肝的人,我大笑,我喜歡務實明理的女人。

回了自己的府邸,我直奔書房,把所有的仆人都遣出去。書桌的裡間是一大間藏書閣,我關了門,伸手按下一板書架後的機關,北牆整麵書架“咯咯”移了開來,露出隱藏的暗門,我旋開門環走進去。

門後麵是一大套暗室,幾間房間連著打通,寬敞而整潔,房頂的窗其實是花園裡的那口枯井,無論何時,牆上交錯懸掛的銅鏡及燭台都會把房間照得亮如白晝。這裡有臥室、書房和茶廳,我甚至還在裡麵加了間花房,這套暗室是我平時為了躲開父母而自己設製建造的,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也會把自己關在裡麵。可今天,這裡麵卻住著彆人。

我徑直走了進去,一路走向最裡間,透過房門口垂懸的珠簾和紗帳,可以看見房裡的一個女子已聞聲回過身來。她穿了一身黃色衫裙,長髮如雲,臉上雙目炯炯,竟比明珠更光彩照人。

“水姑娘,”我看著她微笑,“這幾天可還住得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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