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砸在腳下的凍土裡。
四十年的執著與苦熬,四十年的迷惘與傷痛,在這一刻,似乎隻剩下這無聲的、遲暮的慟哭。
周素素默默彎腰,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布包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她一層層打開,露出了裡麵那本紙張泛黃脆弱、邊角磨損得厲害的筆記——正是四十年前小豆子從斷崖邊泥土裡挖出的、張雲清最後留下的那本!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筆記,略過前麵那些密密麻麻、記錄著練功心得和困惑思索的字跡,直接翻到了最後幾頁。
那裡,字跡變得異常潦草、用力,墨跡深深浸透紙背,彷彿書寫者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掙紮。
她找到一頁,上麵隻有一行字,筆鋒尖銳,幾乎要劃破紙頁,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絕望與嘲弄:“仙?
哈哈……狗屁!
皆是凡胎,何來飛昇?
皆是騙局,自欺欺人!
筋骨可鍛,意念可凝?
到頭來,不過黃土一抔,野鬼一隻!
崖下風冷……好冷……”周素素將筆記翻到這一頁,輕輕放在了張雲清的墓碑前。
泛黃的紙頁在凜冽的山風中劇烈地抖動、翻卷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彷彿亡魂不甘的絮語。
那行力透紙背、充滿絕望控訴的文字,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張雲清冰冷的墓碑,掃過身旁呆滯流淚、懷抱褪色夢想殘骸的王鐵柱,掃過遠處寺牆隱約的輪廓和山腳下趙金寶那正在興建的、燈火通明的“修仙文化養生山莊”。
四十年前那群擠在山門前、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少年身影,彷彿幽靈般在寒風中浮現,又無聲地消散。
寒風嗚嚥著掠過空曠的荒坡,捲起墳頭的枯草和塵土,也捲動著墓碑前那本嘩嘩作響的筆記,和地上那本定格在英雄騰空畫麵的、破舊的連環畫。
紙頁瘋狂地翻動,如同兩段被歲月撕扯、永遠無法和解的殘破囈語,在寂寥的天地間,發出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尖嘯。
凡人修仙?
仙路儘頭,不過一片蕭瑟墳塋,幾聲風過紙頁的嗚咽,嘲笑著所有熾熱的癡念與虛妄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