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50)
路陽比較笨。
唉,這件人儘皆知的事情,就沒必要單獨拎出來說了。
但是路陽可以肯定地發誓,他不是弱智。
辛禾雪曾經說過,他是大智若愚。
這一點,在路陽時刻對辛禾雪臉色的體察中,表現得淋漓儘致。
隔著電話就差被俞棗指著鼻子罵的時候,站在校外發現太晚了既沒有計程車更沒有公交決定跑到辛禾雪學校的時候,跑到半路天空突然瓢潑下雨的時候……
路陽的腦子一直亂得很。
雨水打在他身上,雨勢明明不大,卻像蛛網一樣飄黏過來,冷膩膩,他胸腔裡撥出的氣體卻是熱的、燙的。
他在想,他這麼跑過去,辛禾雪看到他這樣肯定會生氣,路陽一想到這份生氣裡夾雜的心疼,甜意就在溫乎乎的口腔裡蔓延開來。
但俞棗在電話裡剛說的內容又和雷聲一樣轟隆隆在耳邊,路陽氣得五臟六腑都生疼,反應過來,原來確實是夜半打雷了。
乾脆一道雷劈到這個姓林的身上!
他叩門的聲音和雷聲重疊在一起,滴答的雨從他喝飽了水的衣服上淋到腳邊。
“砰砰砰!開門!”
辛禾雪似有所感,在床鋪裡微微睜開眼,可惜一關上門正理論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人並未注意到。
嗯,主要是林鷗飛在論,路陽在理,還理不明白。
辛禾雪不得不輕咳出聲。
兩個人的注意力頃刻被吸引過來。
他便感覺到有一股驚人的潮氣靠近了自己,那隻趴在床邊的手肘把林鷗飛的床鋪也淋濕了。
“辛禾雪!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伴隨著咋咋呼呼的呼喚,滿手秋雨糊在了辛禾雪額頭上,“好燙!”
他不由得閉了閉眼,頭疼道,“路陽……”
“啊對不起,是不是我的手太濕了?”路陽慣性地將手抹在衣擺上,發現無濟於事之後轉手擦在了床邊掛著的林鷗飛外套上。
一聲冷息從林鷗飛鼻腔裡擠出,冷得像笑。
“你怎麼過來了?”辛禾雪問。
路陽顧不上這些,心神全在辛禾雪身上,“有人和我說看到你和林鷗飛從KTV出來,說你看上去狀態很不好,還說……”
他的黑色的眼睛裡點燃起怒光,烏濃的眉毛一橫,語速也變得急促,“他親你了是不是?林鷗飛肯定是趁你不注意,真卑鄙。難怪他以前上課的時候老盯著你看,難怪他總是針對我……”
路陽絮絮叨叨了一堆,沒聽見辛禾雪搭腔,心中隱約不安起來,他拖著辛禾雪的手放到自己臉頰邊,去揉去蹭,烏黑的眼睛仿若小狗濕漉漉的鼻子,“辛禾雪,你怎麼去KTV啊,怎麼不告訴我,今天明明是週六,你可以叫上我一起的。林鷗飛他太壞了,他親你的時候你都沒反應過來,是不是?你一點也不喜歡他這樣,對吧?”
辛禾雪卻是始終低著視線,手也不再和往常一樣去捋路陽的頭發,路陽心中的石頭一沉,不安感放大了。
下一秒,微垂的眼睫掀起來,看向路陽的那雙眼裡卻是濃濃揮之不開的失望,“我不管你是從哪個朋友那裡聽來的,你從頭到尾沒想過這件事的真偽嗎?這樣冒失地半夜跑過來……和我談戀愛讓你時刻處在不安全感之中嗎?”
路陽的唇舌忽然乾燥極了,他極艱澀地吞了吞口水,嘴巴比腦子快地解釋:“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故意要誤會你,我是覺得,我是覺得——”
辛禾雪肯定不會做出背叛他的事,但是林鷗飛就不一樣了,林鷗飛臉上就寫著“小三”兩個字啊!
路陽巴巴地看著他,“你生氣了嗎?我隻是太擔心你了……”
辛禾雪向床內轉過頭,路陽隻能看見他的側臉,額前的烏發和退熱貼邊際黏在一起,薄白眼皮蒙著一層高熱暈開的紅,那抹紅把路陽的眼睛也燒得灼燙了。
他聽見辛禾雪很輕的歎息,話語裹著一層無力,“所以有很多事情我纔不喜歡和你說。”
路陽懵住。
“今晚是因為之前幫我完善免修體育課資料的那個學長,說有事要請我幫忙,去到發現是聯誼,那些人都在等我,進去之後不好走開。如果和你說,我又怕你多想。”辛禾雪以很慢的語氣解釋,好像是怕他不理解,要把每個字掰碎了喂給路陽聽,“我毫不懷疑,如果你聽到朋友說看見我參加隔壁係的聯誼,你一樣會跑過來要求我一個解釋。”
“或者像之前一樣,在我忘帶手機的一個下午裡,給我打九十六通電話。”
他的語氣仍然很溫柔,但路陽卻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慌。
“你這樣跑過來,有沒有想過不安全?外麵在打雷下雨,而且……”辛禾雪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闔眼緩緩吐息,“現在是半夜兩點。”
外麵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冷雲乘著風流走,裸露出整片高寒的夜空和彎弓形的月亮,鉛灰色月光鋪到地板上,拉長了林鷗飛站到陽台的影子。
他側過身,看見辛禾雪的眸中也蒙著一層月光似的清輝,落在路陽身上。
話語輕得像是一聲歎息。
“路陽,你這樣讓我覺得很累。”
像是法庭上一錘定音,路陽在這一瞬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他的神情和大腦同時空白一片,緊接著像是又哭又笑的,雙手捧起辛禾雪的右手,慌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應該這樣做,不應該半夜跑過來,不應該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還有……還有你不方便的時候也不應該給你打那麼多電話……辛禾雪,我錯了,你彆生氣。”
辛禾雪目光仔細地落在路陽的臉上,來回地描摹他的眉毛、眼睛和鼻子,最終往後一靠,搖搖頭, “算了。”
路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什麼算了?不能這麼算了!”
“你不能和我說算了。”他的頭低下來,聲音和姿態也是,溫熱熱的液體一滴滴打濕辛禾雪的手心,“不要……不要……”
辛禾雪垂著眼,儘斂眼底情緒。
【沒有提醒嗎?】他皺起眉。
K恍然:【路陽的愛意值已達到100,沒有增長空間。】
【嗯……?】
辛禾雪眨了眨眼。
路陽沒有虐心值啊。
忘記了。
今晚真是燒糊塗了,他低下視線,掃一眼手邊這個任打任罵不離開的大狗。
弄錯了,重新來吧。
“林鷗飛。”辛禾雪抬起頭,朝陽台那邊喚道。
路陽攥緊他的手,濕乎乎一片,嗓音沙啞:“辛禾雪,你還沒回答我。狗還養嗎?”
他的問題尚未得到回答,蘊熱的身體重量頃然壓到他肩上。
“醫院。”辛禾雪側臉埋進他肩窩,艱難吐息道。
………
萬幸的是,辛禾雪的高燒在第二天下午就退了。
路陽還哪裡管得上什麼小三不小三的,辛禾雪沒和他分手他都要高興得去燒香拜佛了,這件事揭過之後,他們在京市度過的第一個十二月要來了。
他忙著給辛禾雪準備生日禮物,下課後偷偷藏在床上打毛線。
路陽側頭夾著手機,手上的羊絨毛線和棒針纏繞,“啊?你今年寒假要回姥姥家過年啊?什麼時候?幾號?”
“一放假就買去荔城的票?!”他驚詫道,又以低低的聲音問,“那我呢?那我怎麼辦?我豈不是一個寒假都見不到你了。”
“你捨得嗎?我捨不得你……”路陽低聲道。
電話那一頭的人笑問他。
路陽支棱起來,“你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去!當然去!”
樂滋滋地笑起來,“我們這樣算不算是見家長啊?不過我以前就見過姥姥姥爺了。”
他在電話裡纏著辛禾雪又膩歪了幾句,才戀戀不捨地掛了電話。
宿舍大門砰然推開,是吃完飯回來午休的舍友,“外麵下雪了!”
這室友是南方人,老家沒下過雪,驚奇了一路,招呼路陽出來看。
路陽從上鋪爬下來,站在走廊上,果真看到雪花飄絮一般豔豔灑灑落下。
他這一刻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和辛禾雪分享,摸手機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剛剛纔打過電話,這麼頻繁打電話,會給辛禾雪帶來壓力。
路陽低下眼。
他看雪也沒了興致,爬回上鋪繼續織給辛禾雪的生日禮物,卻不知道怎麼的,分明眼睛看著好好的,手卻不聽使喚,長長的棒針紮了手指一下。
路陽撚著指頭把血滴擠出來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突然間心頭惶惶生出不好的預感。
他拿出手機摁到電話簿,撥過去。
接電話……
接電話啊……
辛禾雪……
他焦灼地攥住手機。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嘟嘟……”
“滴!滴!”
鳴笛聲響徹在馬路上,初雪的天地都是陰濃濃的色澤,路陽坐在計程車後排,聽見司機捶了一下方向盤,前方的車流依舊堵塞,停滯不前。
旁邊並排的司機降下車窗,湊向這邊道:“聽說前麵那個路口撞車了,得有段時間處理呢。”
計程車司機抬眼看車內後視鏡,瞄了一眼乘客的神色,“小夥子,你著急不?反正離三院也就幾百米了……”
他話還沒說完,手裡被塞了一張鈔票,車門已然拉開又重重“嘭”地甩上。
司機從車窗探出頭去,望塵莫及,“小夥子,還沒給你找零呢!”
………
路陽趕到的時候,林鷗飛已經在手術室外了。
他抬頭看向亮起的“手術中”,雙膝一軟,險些直直跪下去,堪堪坐到等候席的椅子上,用力地搓了搓腦袋,撇過頭,“怎麼回事?”
林鷗飛臉色陰鬱得瘮人,來回地彷徨,“不清楚。他當時去上下午第一節選修課,路上突然就病發了,是他們班的人通知我的。”
路陽赤紅著眼,“可是他去年體檢的報告顯示還好好的!”
這種事哪說得準……
路陽是見過當初辛禾雪心臟病發的,他有時候夢到小時候的場景都會噩夢驚醒。
“通知同光哥了嗎?”他看向林鷗飛。
林鷗飛點頭。
路陽泄氣地坐在長椅上,雙手重重按住頭,背弓起來,胸腔裡擠壓出痛苦的呼喊,“啊……”
………
這次病發,辛禾雪此前也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首先是呼吸不過來的窒悶感,臉色發青,頸動脈傳來雜亂過速的心跳,身體重重倒在地上,之後是雜亂的人聲、腳步聲、急救車鳴笛聲和搬運過程中醫護人員的交談。
他之前不知道醫院的走廊竟有這麼長,天花板上的冷光燈白澄澄地刺下光亮。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一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五感逐漸恢複,能聽見手術室裡滴滴滴一齊儀器運轉的聲音。
“電刀。”
“血壓有點下來了!”
“這裡粘連的比較嚴重。”
人聲嗡嗡,隔了一層泡膜般聽不清晰。
辛禾雪感覺自己像是浸泡在水煮沸了的鍋裡,世界喧囂,咕嘟咕嘟響。
【小雪,小雪,彆害怕,哥哥在這裡,哥哥在手術室外等你,會一直等在這裡。】
【爸爸媽媽在坐火車過來的路上,等這次病好了,我們一家人再一起去你最喜歡的那家餐廳吃飯,你不是很喜歡那裡的奶油蘑菇湯嗎?我們可以點兩份,哥哥的那份也給你。】
這個聲音絮絮叨叨地說著,斷續著說了許多話。
【辛禾雪。】
【……】
【……】
這個聲音隻有長久的沉默,逐漸急促的呼吸,到最後壓抑的抽息。
除卻這兩道心音之外,有一道心音最吵,因為他一直在哭嚎,從頭到尾。
【怎麼這次手術這麼久,搶救八小時了還沒好嗎?】
【醫生啊,我看我的心臟也是孔武有力,電視劇裡不是都能捐心臟的嗎?什麼你說我的不匹配?我心裡裝的都是辛禾雪,怎麼不般配了?!】
【好吧好吧,辛禾雪,隻要你沒事,就算你說要談兩個,兩個都不是我,我也認了】
【我還沒和你說滿一百次我愛你呢,你還沒戴上我織的醜圍巾,不準走!聽到沒有!要是你走了我也不活了……我還要到天國小狗法庭告你棄養!你怎麼能這麼對小狗?】
【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不準走】
怎麼能這麼吵?
辛禾雪疑惑。
【經係統計算,此時脫離可以達到收益最大化,三個目標人物的愛意值和虐心值將全部飽和,宿主是否選擇脫離世界?】
辛禾雪舒緩一口氣,【也差不多到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