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門在我身後關上了。我站在走廊裡,聽著門板內側最後一聲響動,然後走廊重新恢複了安靜。
球和布洛從廚房門裡走出來,手裡冇有拿東西,他們隻是站在門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我,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我彎腰蹲在船長身邊。他的身體側倒在地上,一隻手按在腹部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握杯時的形狀,他生前確實是一個對酒精有著穩定需求的人,那雙手的皮膚在佈滿老繭的同時,也帶著一層長期接觸容器表麵後留下的光澤。
我從他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隻深棕色的皮夾,翻開看了一眼。裡麵有一張證件,上麵貼著一張半身照,照片裡的人比現在年輕一些,下頜線條還保持著更清晰的輪廓,目光直視前方,像是正在被拍攝者要求看一個固定的位置,而他也照做了。
證件上寫著名字:列儂·約翰。
我把皮夾收進口袋,站起來轉向球和布洛。“把這裡處理一下。屍體都搬到倉庫後麵去,彆讓人看到。”
球點了點頭,他已經開始彎腰撿起桌麵上掉落的一隻酒杯,用一塊布把桌麵上的酒漬擦了擦,像是正在完成一件已經被提前規劃好步驟的工作,不需要額外的解釋或覈對。布洛冇有再問,他已經開始和球一起把那些倒下的身體逐一翻正、架起、沿著走廊向倉庫方向移動。
我走進蘭的辦公室,關上門,從儲物空間裡取出那套提前準備好的易容材料。我在鏡子前坐下來,開始調整自己的麵部輪廓,讓顴骨變得更突出一些,讓下頜線的角度收得更平緩一些,讓眉骨的弧度更接近我在那張證件照上看到的樣子。
然後我用鍊金手套輔助完成毛孔和膚色的微調,調整完畢後,我對著鏡子側過頭,從不同角度確認那張臉和證件上的照片是否一致,又檢查了耳廓的形狀和頸部的顏色過渡,確保在白天或黃昏的光線下都能維持足夠的相似度。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小時。
下午的陽光已經從窗戶上方的高位移到了低處。我換上了船長的大衣,把皮夾放進口袋,推開辦公室的門,沿著走廊向監獄大門方向走去。
那五個假獄警正在門廊兩側等我。托雷換了一身更乾淨的製服,戈蘭的領口已經拉平了,費恩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他的視線在鎖孔和我的眉毛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像在進行某種確認。
“走吧。”我說。
我們沿著通往碼頭的路走去。海麵上的霧氣已經散儘,船體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更加清晰了。船頭那麵深色信號旗正在風中緩緩展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風向變化是否穩定,等待下一次調整。
留在船上的船員還有六個人,其中兩個正在甲板上整理纜繩,三個在船舷邊站著,還有一個正在船頭調整旗杆的位置。他們看見我走近時,其中一個放下手裡的纜繩,沿著舷梯走下來,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掃了一圈。
“船長,”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疑惑,“其他人呢?”
我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保持著列儂·約翰的站姿習慣。“還在吃飯。我怕你們餓著,給你們也帶了些吃的。”
我從托雷手裡接過一隻藤條編的籃子,裡麵裝著麪包和幾瓶酒。船員看了一眼麪包,又看了一眼那些酒瓶,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某種介於懷疑和期待之間的狀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評估那批食物的來源和它出現在這裡的正當性,思考了片刻,然後他接過了籃子。
“船長有心了。”他走回舷梯,把籃子遞給甲板上的人。
我站在碼頭邊緣,看著他們在甲板上坐下來,分食那些麪包和酒液。有人撕下一塊麪包放進嘴裡,有人擰開酒瓶喝了一口,在甲板上找到了一個可以放置酒瓶和麪包的平穩位置,在一個用舊纜繩盤成的圓形平麵上坐下。他們一邊吃一邊交談。
過了一會兒,酒液的效果開始沿著他們的身體向外擴散,包裹著他們的神經和肌肉,讓他們各自進入了不同的狀態。
有人放下酒瓶,靠在船舷邊,像是正在用緩慢的方式確認那層暖意到達的位置和速度。有人吃了第二片麪包,然後停住,把剩下的半片麪包放在膝蓋上,用手按住腹部。有人試圖站起來,已經站到了半空,然後在艙門與纜樁之間的空隙裡失去了平衡,倒向艙壁,沿著艙壁滑落到甲板上。
最後一個人從船頭向船尾移動時,他的步伐逐漸放慢,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能繼續保持向前的運動狀態。他在到達船尾之前就停了下來,先是彎下腰,然後整個人向前傾倒,麵朝下倒在甲板上,不再移動。
那個最先接過籃子的人也倒下了。他倒在甲板上時,手裡還攥著半塊麪包,像是正準備把它送到嘴邊,但那股力量已經在他抵達這裡之前就從他的身體裡撤離了。
一個船員用手指著我說:“船長……為、為什麼……”他的聲音在說到後麵幾個字時已經變得不連貫了,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收緊的薄膜包裹住。他的目光看著我,像是在等待著某個問題的答案。
“我不是你們的船長,”我說,“你和他一起上路吧。”
那五個人已經沿著碼頭移動到了舷梯兩側,托雷率先登船,他經過那個船員身邊時,船員的身體已經冇有動靜了。我站在碼頭邊緣,看著他們的動作在夕陽下被逐漸拉長成輪廓清晰的剪影。
我沿著舷梯走上甲板。托雷站在船頭,正在檢查纜繩的固定位置,戈蘭在艙門旁邊,費恩站在船舷邊緣,正在觀察遠處的水麵,奧勒正在檢查貨艙入口的鎖釦,魯本站在船尾,已經沿著船舷繞了一圈,確認冇有人還在船上的其他位置。他們分彆向我點了點頭。
我沿著船舷走了一圈,站在船頭,看著前方那片正在逐漸變暗的海麵。風從船尾方向吹來,推動著水麵上的波紋向更遠的方向擴散。
“自由,”我說,“在向我們招手。”
我返回岸上,沿著來路向監獄方向走去。我留在船上的五個人正在陸續安頓下來,清理甲板上的痕跡,檢查船體的密封性和纜繩的固定位置。
船已經屬於我了,監獄已經屬於我了,自由也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