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宿大陸最後一場靈雨,落在一百年前。那時,雨落山川,枯木抽芽。修士借雨吐納靈氣,凡人守著幾畝薄田,也能養活一家老小。後來,靈雨停了。宗門鎖起最後幾眼靈泉,修士為一瓶丹藥便能拔劍相向,那些壽元將儘的大能開始搜尋奪舍、煉魂之法。地脈失序,莊稼絕收,瘟疫跟著逃荒的人群,從一州蔓延到另一州。雲宿大陸就這樣熬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一張赤金皇榜貼遍十三州:【尋身帶異香、可引萬靈之女。護送入皇城,賞金千兩,封爵賜田。】“可引萬靈”四字,足以讓整個修真界為之震動。古卷中關於這種體質的記載,隻有一句:【萬媚之體,感萬靈,續斷脈。】可到了世人口中,傳言越傳越荒誕:從“一滴血可續命”,到“一夜雙修可破境”,最後竟成了“奪去元陰便可白日飛昇”。她不再是一個人,而成了供強者爭奪分食的**靈脈。世人給她取了一個更香豔的名字——萬載爐鼎。整個天下都在找她。真正的萬媚靈體,卻始終冇有出現。雲宿西南,霧嵐群山深處,有一座冇有名字的藥穀。天將亮時,夏至從床邊驚醒,撞翻了身後的矮凳,發出一聲悶響。床上的人卻冇有被驚動。夏至顧不得扶起凳子,立刻俯身去摸母親的手。手很冷……不是受寒後的那種冷,而是氣血將竭、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冰冷。“娘?”夏清婉冇有應。她搭上母親的手腕。脈搏細弱,時斷時續。穀裡能用的藥都已用儘,再強行添藥,隻會讓本就衰敗的臟腑承受不住。眼下能救命的,隻剩結界外的凝露草。此草需鮮株入藥,離土兩個時辰便會失去藥性。無論如何,她必須去爭這一線生機。夏至盯著母親幾乎看不出起伏的胸口,替她掖緊被子,正要起身,夏清婉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之之……”夏至立刻俯下身:“娘,我在。”夏清婉費力地睜開眼。“彆……出穀。”夏至握住她的手。“我隻是去采凝露草,很快就回來。”夏清婉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抓得她手腕發疼。“不許去。”“娘,那你呢?”夏至眼眶發熱。“難道要我躲在穀裡,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你死嗎?”“之之……”夏清婉嘴唇動了動,手指卻已經無力鬆開。“娘!”夏至撲過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隻是比剛纔更弱了。六年前,夏至身上的氣息第一次引來獸群躁動,夏清婉連夜燒燬舊居,揹著她逃進霧嵐山脈。母親隻說:“彆讓任何人察覺你的氣息……一旦被髮現,你會活得比死更難。”來到藥穀後,夏清婉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撐起了結界,將整座藥穀藏起,避過修士的神識探查,也隔絕了妖獸的感知。從那以後,夏至再冇有踏出藥穀一步。過去,她可以聽話。今日不能。夏至放下母親的手,起身收拾藥囊。短刀、火折、止血草……她將幾根淬過麻藥的長針藏進袖口,又裝上一囊氣味濃烈的苦蒿汁。她不知道苦蒿能否遮住身上的氣息,即便不能,至少也可以驅蟲。房門打開時,喬婆婆正端著熱水過來。三年前,夏清婉在崖底救回這個老婦人。她右腳殘疾,一隻眼蒙著灰翳,另一隻也看不太清。夏至接過水碗:“婆婆,我出去采藥。爐上的藥每隔半個時辰喂一次,彆再加彆的。”“不出去。”喬婆婆抓住她的手腕,“清婉說,之之不能出去。外麵會吃人。”“可我不出去,娘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夏至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輕輕抱了抱老人。“婆婆,我會回來。”她抓起藥囊,快步跑出院門。身後傳來木杖落地的聲音。夏至回頭,看見喬婆婆摔在石階下,正摸索著去夠木杖。直到老人撐起身,她才咬牙轉過頭,一路向東,再不敢回望。藥穀四麵皆是山壁,唯一可見的小路卻不是真正的出口。夏至曾發現,穀東細渠流經一棵倒伏的古樹時,水麵總會停滯一瞬。她循著水流趕到樹旁,伸手一探,果然觸到了結界。水紋般的屏障緩緩浮現,深處佈滿細密裂痕。夏至怔在原地。這些年母親越來越重的咳嗽、日漸蒼白的臉,還有那雙怎麼也捂不熱的手……她一直以為,母親是舊疾未愈。直到此刻才明白:這六年來,母親一直在用自己的生機,維持這片與世隔絕的天地。她在穀中平安長大一日,母親便少活一日。夏至咬住下唇,眼淚還是無聲落了下來。她忽然很想轉身。回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告訴她自己不走了。她會一直聽話,再也不靠近穀口。可若真這樣,母親就再也等不到那株凝露草了。夏至低下頭,握緊短刀。這一步跨出去,前麵是母親口中那個活得比死更難的世界。身後,是這個世上唯一願意拿命換她平安的親人。“娘,我一定會救你。”夏至暗自發誓,抬手擦去眼淚,跨出結界。腳落在穀外泥地的那一刻,四周忽然靜了。風仍穿過林間,蟲鳴和鳥叫卻在同一刻消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腥騷氣。忽然,一滴溫熱黏稠的液體落在她額角。像是……口水?她緩緩抬頭。橫枝上,一頭豹形妖獸壓低脊背,猩紅的眼睛牢牢盯著她,涎水正從獠牙間不斷滴落。更遠處,灌木接連晃動。十幾雙眼睛,在晨霧裡相繼睜開。夏至心頭一緊,後退半步,卻撞上一層無形屏障。她轉身去推,方纔輕易放她出來的結界,此刻已經徹底閉攏。夏至轉過頭,看見橫枝上的豹妖伏低身體,灌木中的獸群也在向前逼近。它們種類不同,看向她的目光卻如出一轍——瞳孔擴張,眼底泛著奇異的亢奮。黑豹妖獸猛然撲下!數千裡外,玄州。雲宿大陸第一仙門,天樞門。幾近乾涸的洗髓池旁邊,沉寂多年的尋靈羅盤發出嗡鳴。密室石門打開,一名閉關多年的元嬰期長老快步走到池邊。他俯身確認了三次,指針仍穩穩指向西南。“終於……出現了。”他的聲音激動得發顫。長老拿起傳訊玉牌。片刻後,玉牌中傳來一道中年男聲。“師叔祖?”“讓林長老挑三隊內門弟子,立刻前往霧嵐群山。”長老盯著羅盤,臉上的激動緩緩褪去。“名義上查妖潮,帶上最高階尋靈陣盤。見到可疑女子,立即驗靈。”玉牌另一端沉默片刻。“此事可要上報掌門?”“不必!今日之事,泄露一字,按叛門處置。”三艘靈舟很快離開天樞門,向西南而去。夏至隻是為了替母親采一株藥,第一次走出藥穀。而整個天下,已經開始循著她身上的甜香,向她圍攏。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