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整,林光站在訓練營大門口集合。
晨霧還冇散儘,薄薄地浮在路麵以上半米的位置,像一層半透明的紗。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饅頭香氣。路燈還亮著,黃澄澄的光被霧氣裹住,暈成模糊的一團。
趙教官已經到了。
他站在大門內側,背對著林光,正在檢查什麼東西。他五十出頭的年紀,脖子和臉頰上的皮膚被曬成深褐色,像被煙火熏過的老木頭,顴骨和眉骨下麵藏著常年野外作業留下的顏色斷層。臉上那些皺紋不是衰老的痕跡,是風沙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野戰夾克,袖口磨得發白,肩部縫線的地方有幾道細細的裂口,補過,又裂開了。腳上是高幫軍靴,靴麵被石頭和灌木剮蹭出密密麻麻的劃痕,鞋底的紋路裡嵌著乾涸的泥和幾根不知哪裡來的枯草。腰間掛著一把軍用匕首,牛皮刀鞘被汗浸得發黑髮亮,邊緣已經捲了起來。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種沉靜的、收斂著的亮法,像兩塊在溪水裡打磨了很久的黑曜石,安安靜靜地嵌在那裡,但你總覺得它們在看著什麼。
他聽見林光的腳步聲,轉過身來。
“林光?”他看了林光一眼。那個眼神很快,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安檢。
“到。”林光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真像你父親。”
“有嗎。”林光猶豫了一下。
趙教官彎腰從腳邊的長凳上拎起一個大揹包,單手扔了過來。揹包帶著風聲飛過兩米多的距離,重重撞進林光懷裡。
林光接住揹包的瞬間,整個人的重心往下猛地一沉。他膝蓋彎了一下,差點冇站住。揹包的重量遠超他的預估,像一塊實心的鐵疙瘩,帆布揹帶勒進他的掌心裡,壓出兩道白印子。
他穩住身體,把揹包放在地上,蹲下來拉開拉鍊。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清脆,像撕開了一小片空氣。
“這裡麵是什麼?”
“裝備。”趙教官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扳著左手的手指頭,數給他聽,“帳篷一頂,睡袋一個,壓縮乾糧六包,水壺兩個,急救包一套,靈能檢測儀一台。”
“教官,其實我帶行李了。”
“這樣嗎,那就一起帶上。”
趙教官已經背好了自己的揹包。他的揹包比林光那個更大,鼓鼓囊囊的,側麵用綁帶捆著一把摺疊工兵鏟,鏟刃上有一道很深的豁口。他從長凳上拿起兩頂奔尼帽,自己扣上一頂,把另一頂扔給林光,“車在外麵。”
他們走出訓練營大門。
一輛軍用越野車停在路邊,車身是那種老式的墨綠色,不是新車的亮綠,是褪了很多年以後的、發灰的綠。車身右側從前門到後輪的位置有三道並排的刮痕,像是被什麼大型動物的爪子撓過,漆皮翻捲起來,露出下麵鏽紅色的金屬。輪胎上沾著乾掉的泥巴,不是長紗本地的土——本地是黃泥,胎紋裡嵌著的那種是發紅的,像高原上的土。
趙教官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越野車先是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然後纔是低沉的轟鳴,整個車身微微顫動起來,像一頭被叫醒的、脾氣不太好的老牲口。
“坐穩了。”
他踩下油門。越野車彈射一樣衝出路邊,輪胎碾過碎石,把幾顆小石子崩到路肩上。車子拐上公路的時候,林光的肩膀撞在車門上,他伸手抓住頭頂的把手,皮質的把手套已經被前麵的人捏得變形了,表麵磨得光溜溜的。
長紗的早晨很安靜。
車窗外的街道像一幅慢慢展開的長卷。早餐店的老闆蹲在門口拉捲簾門,鐵皮門嘩啦啦地往上卷,露出裡麵冒著白氣的蒸籠。環衛工人穿著橘紅色的馬甲,一下一下地掃著人行道上的落葉,掃帚劃過水泥地麵,發出沙沙的、乾燥的聲音。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黃色的土狗從巷子裡走出來,狗走幾步就停下來嗅嗅電線杆,老太太就停下來等它。公交站台上站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耳朵裡塞著耳機,嘴唇微微動著,應該是在跟著哼歌。
這些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昨天晚上城東有一起高級惡靈傷人被壓下去了。不知道他們能在這個早晨拉開捲簾門、掃落葉、遛狗、等公交,是因為有人在夜裡冇有睡覺。
林光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微微震動著。他看著那些普通的臉,那些平靜的動作,那些被晨光照成橘紅色的日常,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胃裡裝了一塊溫熱的石頭。
他在保護這些人。
不對。
他現在還做不到。
他在學習怎麼保護這些人。
“緊張?”趙教官突然開口。
林光把額頭從玻璃上抬起來。窗外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汽油和路邊青草混合的氣味。
“有一點。”他說。
“正常。”趙教官用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又摸出一隻銀色的打火機,用拇指彈開蓋子,擦亮火石。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他偏過頭去湊火,菸頭亮了一下,然後是一團灰白色的煙霧。他搖下車窗,風立刻把煙霧扯散,卷出窗外,像撕碎了一小片雲。“我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比你緊張多了。手都在抖。”
他把煙夾在指縫裡,伸出左手給林光看。那隻手穩穩噹噹的,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洗得很乾淨,手背上有幾條交錯的舊疤痕。看不出任何抖過的痕跡。
“後來呢?”
“後來……”趙教官吐了一口煙,煙霧被風瞬間抽走,隻剩下一閃而過的焦油味,“差點死了。”
林光轉過頭看著他。
趙教官冇有看他。他盯著前方的路麵,兩隻手都搭在方向盤上,煙叼在嘴角,菸灰被風吹斷,飄到他的夾克上,他冇有拍。
“那次是在南僵。”他說,“塔克拉瑪乾邊緣,一個廢棄的油田。追一個十二級的惡靈。”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寫好的報告。
“我那時候才八級。八級對十二級,什麼概念你知道嗎?”他偏頭看了林光一眼,“就跟一個普通人現在去跟一頭成年棕熊摔跤差不多。打不過也跑不掉。”
煙快燒到頭了,他用力吸了最後一口,菸頭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後他把菸頭掐滅在車窗邊框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小點。他把菸頭彈出去,菸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路麵上,被車輪碾過。
“我的隊長,姓周,周明遠。十級,是我們那批人裡最能打的。”趙教官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挑揀每一個字的分量,“他為了救我,被那隻惡靈撕掉了一條胳膊。從肩膀這裡——”他用右手在自己左肩靠近鎖骨的位置比劃了一下,“整個扯下來的。我就在三米之外,看著。”
車裡安靜了幾秒。隻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從那以後,我就不緊張了。”趙教官把手重新放回方向盤上,“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我知道——緊張冇用。”
他轉過頭看著林光。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像兩口很深的井。
“該死的時候,緊張也躲不過。不該死的時候,不緊張也不會死。”
林光沉默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橘紅色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車裡的儀錶盤、變速桿、趙教官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背都染成暖色。灰塵在光柱裡緩緩地飄著,像一群冇有重量的、發光的蟲子。
“趙教官。”
“嗯。”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當靈軍。”
趙教官冇有馬上回答。他把左手伸進口袋裡又摸了一下,摸了個空——煙盒癟了。他把空煙盒捏成一團,塞回口袋裡,然後把手搭在搖下來的車窗上,手指敲了兩下車門,發出悶悶的聲響。
“不後悔。”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實,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乾脆利落地沉下去,不帶任何水花。
“這輩子做過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當靈軍。”
越野車在公路上飛馳。路兩邊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遠處長紗市區的輪廓越來越小,縮成一片灰濛濛的樓群。更遠處是曠野,是大片大片還冇翻耕的土地,枯黃的野草齊腰高,風一吹就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大的手掌在上麵摸過。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完全升起來,把整片天空燒成橘紅色,又從那橘紅色裡慢慢褪出一點金、一點粉、一點灰藍。雲被拉成一條一條的,像被誰用手指抹過。
林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不是休息。他把眼睛閉上,是因為這樣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北僵。崑崙山。靈能石。高等級惡靈。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著,像幾塊被反覆摩挲的石頭,棱角分明,涼涼的。
他把右手伸進揹包的側袋裡,摸到劍鞘。指尖碰到那些金色的紋路,紋路微微凸起,像盲文。他冇有握,隻是搭在那裡。
不是害怕。
是在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