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四十九章——後事

蘇晚出院那天，葉晨生去了醫院。

他冇有進去。他站在醫院對麵的公交站台下，手裡拿著一杯從路邊攤買的咖啡，咖啡已經涼了，紙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靠著站台的金屬柱子，看著馬路對麵那扇玻璃門。

蘇小禾扶著蘇晚走出了大門。

蘇晚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帽子戴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她還冇有長出頭髮的頭頂。她的臉比葉晨生在照片裡看到的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不正常，像一張被漂白過的紙。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一隻剛從冬眠中醒來的動物，還不適應這個世界的光線和溫度。

蘇小禾一手扶著她，一手拎著一個大袋子，袋子裡塞滿了住院期間攢下的東西——換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幾本翻舊了的雜誌。她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又騰出手來幫蘇晚把衛衣的拉鍊拉到最上麵。

她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風把蘇晚的帽簷吹得翻了起來，蘇小禾伸手幫她按回去。一輛出租車停下來，蘇小禾打開車門，先把袋子放進去，然後把姐姐扶上車，扶著她坐好，幫她繫好安全帶。

蘇小禾關上車門，轉身準備上車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朝馬路對麵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掃過公交站台，掃過等車的幾個人，掃過葉晨生。

葉晨生冇有動。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像一個普通的等車的人。蘇小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她彎下腰，鑽進出租車，關上車門。車子發動，尾燈亮了一下，然後彙入車流，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

她冇有認出他。或者她認出了，但冇有打招呼。葉晨生不知道是哪種。他站在站台下，把那杯涼咖啡喝完，咖啡又苦又澀，紙杯的邊緣被他的嘴唇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他把紙杯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走了。

三天後，葉晨生收到一條訊息。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螢幕上是一行字：“葉先生，我是蘇小禾。姐姐已經出院了，謝謝你。我想請你吃頓飯，表達我的感謝。”

他看了那條訊息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把那些字照得有些發白。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過了幾分鐘，又翻過來，重新看了一遍。

他回了一個字：“好。”

見麵是在濟楠大學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店麵不大，隻有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手寫的菜單，字跡潦草。飯點已經過了，店裡隻有他們一桌客人。頭頂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扇葉上積了一層灰，轉起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蘇小禾比他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麵前的桌麵上，把木紋照得很清楚。她麵前擺著一壺茶，茶杯裡的水已經涼了，看樣子她等了一段時間。她今天冇穿校服，換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一截乾淨的後頸。她比葉晨生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精神多了——臉上有血色了，眼睛下麵的青黑也淡了。

“葉先生。”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輕響。

“坐。”葉晨生坐到她對麵的椅子上，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蘇小禾給他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遞過來。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短短的，冇有塗任何顏色。葉晨生接過去，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姐姐說，如果不是你，她可能已經……”蘇小禾冇有說完。她低下頭，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一圈一圈地轉著。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恢複得怎麼樣？”

“醫生說還要再休養一段時間。頭髮會長出來的，身上的傷也會好的。”蘇小禾抬起頭，看著葉晨生，眼眶有一點紅，但冇有哭出來，“但她說，她心裡有一塊地方，永遠好不了了。”

葉晨生冇有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冇有動。

“我不是來替姐姐感謝你的。”蘇小禾說，聲音比剛纔更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我是來替我自己感謝你的。”

“你自己？”

“那天在公交站台，如果你冇有停下來……”蘇小禾咬了咬嘴唇。她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鬆開之後又恢複了血色。“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我已經三天冇有吃飯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打電話給爸媽，他們說來不了。我打電話給同學，冇人接。我甚至想過——”

她冇有說下去。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冇有聲音，但葉晨生知道她在哭。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遞紙巾。他隻是坐在那裡，等著。

過了一會兒，蘇小禾把手放下來。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眼淚流下來——也許是哭乾了，也許是不想在彆人麵前哭。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麵。

“對不起。”她說。

“不用道歉。”

蘇小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了，她也不在意。

“你現在在做什麼？”葉晨生問。

“上學。高二了。”蘇小禾把茶杯放下來，“明年高考。”

“想考哪？”

“不知道。”蘇小禾搖了搖頭，“以前想過考濟楠大學，和姐姐一起。但現在……”

“現在怎麼？”

“現在覺得，考上大學也冇什麼用。姐姐那麼厲害，還不是——”她又冇有說下去。那個句子的後半段卡在她的喉嚨裡，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魚刺。

葉晨生沉默了幾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把木紋照得像一幅褪色的地圖。

“你平時有什麼愛好？”他問。

“愛好？”蘇小禾愣了一下，像是很久冇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了。她想了幾秒，“跑步。我是學校田徑隊的，短跑。”

“成績怎麼樣？”

“市中學生運動會第二名。”蘇小禾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光。那光很微弱，像一顆被灰塵覆蓋的星星，但葉晨生看到了。

葉晨生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掉的茉莉花茶，然後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她。

“你有冇有想過，”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姐姐為什麼會被抓？”

蘇小禾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茶杯上，不動了。

“因為她不夠強。”葉晨生說，“在這個世界上，冇有靈能的命運就是這樣，死在無妄之災裡。你姐姐是大學生，成績好，努力，善良——但這些都冇用。在那些人的眼裡，她隻是一個實驗品。”

蘇小禾的手指攥緊了茶杯。她的指節泛白，茶杯裡的水晃了一下，濺出一小滴，落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你想說什麼？”她問。聲音有一點緊。

“我想說，如果你不想成為下一個受害者，你就得變強。”

“怎麼變強？我又冇有靈能。”

“我也冇靈能。”葉晨生說。

蘇小禾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懷疑，是一種正在被慢慢點燃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光。

“跟我來。”葉晨生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手臂上。

蘇小禾坐在那裡，愣了兩秒。然後她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紙幣放在桌上，壓在了茶杯下麵。

她跟著葉晨生走出了餐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