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四十一章——蘇小禾

葉晨生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他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有一家麪館，招牌是紅色的燈箱，在夜色裡亮著，燈箱上寫著“老劉麪館”四個字，字跡有些褪色。麪館裡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老闆娘在灶台後麵忙活的身影。

“走吧，”他朝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請你吃碗麪。邊吃邊說。”

女孩猶豫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葉晨生，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信任，因為信任需要時間。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時本能的、不假思索的依賴。她站起來，書包帶子從長椅上滑落，她慌忙接住，抱在懷裡。

麪館很小，隻有四張桌子。塑料桌麵上鋪著一次性桌布，透明的，印著紅色的花紋。牆上的菜單是手寫的，白色紙板，黑色馬克筆，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油煙氣熏得發黃。灶台在店的最裡麵，一口大鐵鍋架在煤氣灶上，鍋裡的水正在翻滾，白色的水蒸氣不斷升騰，模糊了老闆娘的臉。

葉晨生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示意女孩坐對麵。女孩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小心翼翼，隻坐了椅麵的三分之一，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逃跑。

“吃什麼？”葉晨生問。

“……隨便。”女孩的聲音很小。

葉晨生朝灶台的方向喊了一聲：“老闆娘，兩碗牛肉麪。”

“好嘞——”老闆娘的聲音從蒸汽後麵傳出來，帶著濃重的濟楠口音。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麵而來。白色的瓷碗，醬色的湯，細白的麪條上鋪著幾片薄薄的牛肉，撒了一把蔥花和香菜。香氣混著熱氣升騰起來，在燈下像一層薄薄的霧。

女孩叫蘇小禾，十六歲，在濟楠二中讀高一。她姐姐蘇晚是大三學生，學的是生物工程。姐妹倆的父母在老家種地，供不起兩個大學生，蘇晚的學費是靠獎學金和打工掙的。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碗裡的麵，筷子拿在手裡，但冇有動。

“姐姐很厲害的，”蘇小禾說，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但尾音還是帶著顫，“她每年都拿獎學金，還在實驗室裡幫老師做實驗。她說等她畢業了，要找一份好工作，然後接爸媽來城裡住。”

她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麪條，送進嘴裡。吃得很慢，像是在強迫自己吃。麪條在她嘴裡咀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葉晨生看著她吃麪，冇有說話。他的麵放在他麵前，他冇有動。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關節。這是一個他在思考時纔會做的動作。

“她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蘇小禾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冇有哭出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一定是出事了。她從來不會不接我電話。從來不會。”

“你有什麼線索嗎？”葉晨生問。

蘇小禾想了想，放下筷子，彎下腰去拉書包的拉鍊。拉鍊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麵的白色紙板。她翻開其中一頁，遞給葉晨生。

“這是姐姐的筆記。她有時候會拿錯筆記本，這本是她的，我收起來了。”

葉晨生接過來。筆記本的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角捲曲，上麵寫滿了字。大部分是實驗數據——一串串數字、化學式、專業術語。字跡很工整，筆畫清晰，每一個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苟，像是印刷出來的。但有一頁被折了一個角，摺痕很深，紙麵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筆跡比其他的稍顯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恒生藥業，濟楠東郊，麵試通知。”

葉晨生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他翻到前一頁、後一頁，看了看上下文——前後都是正常的實驗記錄，隻有這一頁夾了這樣一條不相關的資訊。像一根刺，紮在一本乾淨的筆記本裡。

“這個‘恒生藥業’是什麼？”他問。

“一家製藥公司。”蘇小禾說，“姐姐之前說想去那裡實習，投了簡曆。但她說一直冇有收到回覆。”

葉晨生把那頁筆記拍了照。手機的光在昏暗的麪館裡閃了一下，照亮了桌麵上的一次性桌布和蘇小禾放在桌邊的手。他把筆記本還給蘇小禾，蘇小禾接過去，小心地合上，放回書包裡。

“你今晚住哪？”

“回家。”

“一個人？”

“嗯。”蘇小禾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葉晨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翻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停下來，把手機轉過去，遞給蘇小禾看。

“這個人，你認識嗎？”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一箇中年男人，平頭，方臉，顴骨很高，眉骨突出，眼神陰沉。照片是從遠處拍的，有點模糊，背景是一片灰色的建築，光線不好，男人的臉上有大麵積的陰影，但能看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夾克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脖子。

“不認識。”蘇小禾搖頭。

“這個呢？”葉晨生翻到下一張。

一個年輕男人，瘦高，戴著銀框眼鏡，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的下襬塞在褲腰裡。他站在一個像是實驗室的地方，身後是幾個試劑架，架子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瓶子。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彆的事情。

“不認識。”蘇小禾又搖了搖頭。

葉晨生收起手機。螢幕暗下去，他的臉重新回到昏黃的路燈光線裡。

“你的聯絡方式給我一個。如果我有訊息，會聯絡你。”

蘇小禾猶豫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葉晨生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陌生人

她報了一串數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數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怕他聽錯。

葉晨生存下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椅子在地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紅色的紙幣，放在桌上，用手指壓了一下，確保不會被風吹走。

“麵錢，剩下的你拿著，這幾天吃飯用。”

“我不能要——”蘇小禾站起來，椅子差點往後倒，她伸手扶住了。

“拿著。”葉晨生冇有看她。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他的背影在麪館的燈光裡拉得很長，投在潮濕的人行道上，然後慢慢縮成一團，最後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蘇小禾攥著那兩張紙幣，站在麪館門口。紙幣被她攥得很緊，邊角捲起來，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遠處傳來的汽車尾氣的味道。她的校服被風吹得貼在了身上，她縮了縮肩膀，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一些。

麪館的老闆娘從灶台後麵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幾乎冇動的牛肉麪，搖了搖頭，冇說什麼。

蘇小禾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來，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麵端起來，大口大口地吃。

熱氣已經散了，麵坨了，湯麪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她吃得很急，嗆了一下，咳了幾聲，眼眶又紅了。

但她冇有哭。

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背上書包，走出了麪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