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 第四百六十九章 定址

梁夢龍與李戴交流之後，親自將他送出政事堂，並著實勉勵了幾句。因天陰欲雨，李戴也冇有閒逛的意思，就回館驛休息去了。

梁夢龍這邊按照日程，暫歇了兩刻鐘，練了練八段錦。待時間到了，有中書安排了總理大臣乘坐的肩輿在政事堂影壁前麵等著，梁夢龍坐了，幾個尚書陪同，從政事堂出發，進宮城候見。

待走到了新裝修的文淵閣前，天上竟然下起小雨來。梁夢龍遠遠就看見申時行帶著翰林掌院陳於陛、南京大學校長李贄等從文淵閣大門退出來，眉頭不由得一跳。

此時，申時行和陳於陛已經看見了他，遙遙致禮，他身後的李贄卻如同未看見權勢煊赫的總理大臣一般，挺著脖子跟著申時行與梁夢龍等錯身而過。

梁夢龍臉上青氣一閃，隨即又變得麵如平湖。

這文淵閣候見廳內等了一刻鐘，有內監出來引著眾人覲見。這些人平日裡都是見慣了皇帝的，進殿行禮不提。

朱翊鈞剛纔與申時行等講了好多話，待眾人都坐下了，他先拿著水杯喝水潤喉。梁夢龍呈上地圖和方案文稿，向朱翊鈞奏報祖陵遷址事宜，與李戴的“中乾龍”觀點大差不差，但地址卻不在鳳陽，而在淮泗西南的鐵山寺一帶。

梁夢龍總結道：“泗州西南百裡，乃中乾龍正結之地。鐵山寺後群山合抱之中，有一深水大澤，鄉野俗呼為‘鐵山龍潭’。此地明堂廣大，水聚天心，正是營建祖陵的萬世吉壤！”

朱翊鈞聽了奏報，點頭道：“此前朝野間有都梁山說，鳳陽說，南京等，尤其是都梁山，報紙上鼓吹的尤其多，政事堂論證清楚了嗎？”

梁夢龍回奏道：“都梁山四座小山，土散石碎，雖臨淮水，但其後並無倚靠，非吉壤也；而鳳陽地勢仍低矮，雖不像楊家墩那般如在釜底，也不敢說高枕無憂；至於南京，此前已經被皇上否了。”

朱翊鈞看著方案文稿，又對照著地圖皺眉道：“南京有太祖陵寢，將祖陵放在南京，仁祖陵寢卻在鳳陽，如何可行！”梁夢龍等都稱是。

朱翊鈞頓了頓，躊躇道：“鐵山寺在霍山餘脈中，營造起來恐花費不小。”

營建部尚書徐貞明聞言忙奏道：“皇上明鑒，祖陵遷移，事涉我朝根本，花費少了，恐於民心有礙。鐵山寺始建於漢代，有‘鐵打江山’之意頭，祖陵遷去，如同天造地設一般。另鐵山寺如今香火鼎盛，有‘小九華’”之稱，祖陵遷到附近，也有助於凝聚國朝人心。”（注）

“雖然工程浩大，需要建橋，但如今用炸藥開山，非為難事，隻是靡費些。”朱翊鈞聞言，眉頭更是緊皺，歎道：“萬曆初年，朕拿金花銀不過一百萬；如今朝廷歲入與宮中收入翻了何止十倍，這錢卻總是不夠！”

梁夢龍心中動了一動，忙奏道；“此前皇上佈置政事堂研究稅改，廣東作為試點也行之有年，臣等也拿出了方案初稿——若皇上有閒暇，臣等為稅改事想專門奏報一次。”

朱翊鈞點頭道：“此事雖非急務，但切切不可輕忽。政事堂既寫出了初稿，先給朕看過也好，今天還是定下來祖陵的事情。”梁夢龍等答應了。

朱翊鈞看向度支部尚書餘有丁。餘有丁忙回奏道：“政事堂此前請旨，打算明年動工，今年論證並預算，臣等估摸大數需新幣兩千六百萬元，摺合庫平銀一千三百萬兩。皇上，臣等選擇霍山餘脈，另有一層考慮。鐵山寺一帶，多廟宇少田地，遷民之費能省出來一大筆，臣等測算了一下，這一塊至少能省五十萬。”

朱翊鈞先是皺眉道：“現如今祖陵的......這些......算了。”隨即拿起茶杯喝水，掩飾尷尬。

梁夢龍心中苦笑，心道：“皇帝是真摳啊。”

適才朱翊鈞險些脫口而出，打算將現有祖陵的材料拆下來用到新祖陵那邊，後來幸虧及時住口，否則立了多年的“以孝治天下”的人設非崩了不可。

朱翊鈞放下茶杯，看向徐貞明道：“如此，動用役夫必多，可測算過？”徐貞明聞言，看了一眼梁夢龍，方低頭回奏道：“若遷鳳陽，期以三年工期完工，動用軍民約摸十萬；若遷霍山，期以三年完工，臣測算需動用民役二十五萬。”

梁夢龍此時接話道：“皇上若擔心靡費，可在鳳陽仁祖淳皇帝淳皇後皇陵附近擇一高處吉壤，如此動員民役也方便些。但是，太祖曾意在鳳陽建防洪城牆，最終卻無力營建，纔有‘罷建中都’之旨意。伏乞聖裁。”

朱翊鈞聞言不語，手指輕敲禦案，心下計較。梁夢龍等都靜靜等著，過了好一會兒，朱翊鈞突然問道：“李戴什麼意見？”

梁夢龍後背起了一層薄汗，回奏道：“李戴提交的方案，是遷往鳳陽仁祖淳皇帝那邊，這倒有些老成謀國的意思在裡頭。他的想頭是，朝廷既然要遷祖陵，那楊家墩的陵戶、衛所還有惠義侯這些人不免要鬨騰鬨騰，朝廷也得用二十年才能消化掉這十幾萬戶。若遷祖陵到鳳陽，現成的陵戶、勳貴、衛所還有一套，省的再虛耗國帑在其他地方再搞這些了。”

朱翊鈞眉頭皺起，似笑非笑道：“如今泗州，還能有尾大不掉的東西？”梁夢龍後背又出了一層汗：“尾大不掉倒不至於，但飯碗丟了卻實實在在。臣的想法是，朝廷也多花不了幾個錢，分化幾個、撫慰一批，再收拾幾個不老實的，消消停停的辦下來——遷祖陵事大，最好冇什麼輿論。”

朱翊鈞目視梁夢龍，讚了一句道：“真老成謀國者，是鳴泉老先生啊。那就定霍山——今年要把規劃和設計拿出來，明年開始施工，汛情年年有變，也拖不得了。”

說完沉吟了一下，又道：“遷祖陵之事非同小可，朕打算今年秋天幸鐵山寺，親自踏勘一下選址......”

梁夢龍忙回奏道：“皇上不說，臣等也要建言皇上去一趟。”

朱翊鈞聞言點頭，又吩咐道：“鳴泉先生留對，其他人退下吧。”

??注：鐵山寺是漢人出家第一僧嚴佛調創建鐵山禪寺，為其開山道場。寺名“鐵山”寓意“鐵打江山”，寄托香火永續之念。萬曆時期，香火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