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 第三百五十六章 致辭

伊麗莎白聞言緩緩環視廳堂，隻見朝臣賓客俱已正襟危坐，方纔略有喧囂的宴會廳已經鴉雀無聲。

她卻並未立時起身致辭，握著鎏金酒杯的指尖微頓，一雙清亮眼眸直視身側的徐光啟，帶著暮年君王獨有的深沉意味。

徐光啟臉上掛著微笑，仿若中斷兩人談話的人並不是他一般。四年旅歐生涯，他遍歷歐陸列國，見過眾多君王：謹慎詭譎、刻薄寡恩的費利佩二世，陰鷙自私、城府深沉的托斯卡納大公，頹靡放任、耽於逸樂的亨利三世，孤僻疏離、醉心藝文的魯道夫二世……形形色色的權貴，從未令他和王家屏等人失卻半分氣度。

無他，唯身後有強國而已。底氣其來有自，方寸自然穩當。

伊麗莎白女王聲音不大，卻頗具壓迫：“如今貴國與上帝和我國共同之敵徹底對立，而西班牙暴君可並不是遵守契約之人。不說1557和1560兩次破產違約，十二年前的‘安特衛普之劫難’貴使聽說過吧？”

女王所說的“安特衛普之劫”，是指十三年前由西班牙國家破產引爆，蔓延整個尼德蘭的西班牙軍隊嘩變和大洗劫，核心事件是1576年即十二年前11月的安特衛普大屠殺，是八十年戰爭的轉折點，更是西班牙霸權由盛轉衰的標誌**件。

當時的安特衛普，是歐羅巴無可爭議的第一大港與金融中樞，商賈雲集、財貨匯聚，繁華冠絕大陸。失控的西班牙駐軍在此肆虐三日三夜，屠城縱火、劫掠財貨、殘害平民，將這座絕代商都生生化作人間煉獄。

原本尼德蘭各省（包括南方天主教省）對西班牙還有妥協、觀望的空間。

自西班牙之怒後，低地諸省驟然同仇敵愾，旋即締結《根特和約》，約定罷止內爭、驅逐西軍、恢復尼德蘭自治舊製。

自此尼德蘭北方諸省決意堅守獨立，便是日後的荷蘭；南方天主教貴族雖最終倒向西班牙、重歸其治下，卻早已結下難解深仇，再無弭兵議和的可能。

對此際歐洲人而言“繁華無雙”的安特衛普就此隕落，昔日歐洲金融中心一朝崩塌，富商、銀行家、能工巧匠紛紛北遷，湧入阿姆斯特丹避難。福格爾家族、熱那亞諸銀行更是深陷巨額壞賬，豪門基業由盛轉衰，歐洲舊式錢莊體係遭逢重創。

即便美第奇銀行與西班牙具良好關係，但嘩變軍隊已經徹底與費利佩二世撕破臉皮，導致其在安特衛普的樞紐行仍遭受了巨額損失。

女王此刻重提十二年前的安特衛普之劫，用意不言自明：大明遠在東方，地緣上鞭長莫及；若要開設錢莊、融通銀錢，自然要尋一處安穩可信之地，英倫倫敦，便是絕佳之選。

徐光啟聞言略一沉吟，隨即微笑道：“陛下，我不僅知道這個‘西班牙黑色傳說’，還知道其他一些情況，例如陛下您直接下令扣下了因躲避風暴而進入英國港口的運餉船，消除了低地西班牙軍隊嘩變前的最後一絲理智。”

一語落地，宴會廳從鴉雀無聲的氛圍轉為死寂。

伊麗莎白女王神色不動，英國重臣威廉.塞西爾等貴族朝臣卻麵色微變。此際歐羅巴新教國家主要輿論均認為“西班牙之怒”源於費利佩二世破產欠餉，卻極少有人知道，英國當年釜底抽薪的截餉之舉，纔是壓垮局勢的最後一根稻草。

徐光啟點出此事，暴露出明顯的資訊——即使團已經對歐羅巴重大事項瞭如指掌，另一方麵也說明使團並未因為中國與西班牙在馬尼拉兵戎相見，就一定要來抱英格蘭女王的大腿。

而這一點，塞西爾等人此前是保持足夠樂觀的，他們給伊麗莎白的建議是，英國可以與賽裡斯結盟，但在歐羅巴，這種盟友關係要以佔據地利的英國為主導。

當然，也許這個年輕的伯爵此時隻是逞口舌之快，藉此表現他的能力。而雙方的結盟必須得到各自朝廷的批準——希望那個中國皇帝能夠充分認識到，賽裡斯與歐洲相隔多麼遙遠。

伊麗莎白卻毫無被揭穿老底的愧色，輕握酒杯道：“貴使所見，確實通透。隻是貴使應當明白，值此大爭之世，並無純粹的道德，唯有利弊權衡。你從大陸橫跨海峽過來與我見麵，其因......嗯，也因為我們不得不在一起麵對共同的敵人。”

徐光啟見伊麗莎白有些沉不住氣，將本來適合在後續談判中要說的話在宴會上直接說了出來，心裏有些好笑。見眾人都肅容傾聽兩人談話內容，他卻不便將使者帶來關於中英兩國結盟的底牌在公開場合提出。

心念電轉間，他微笑道：“我曾經聽說過一句話，與陛下所言類似——‘世間唯有永恆之利益，無永恆之朋友。’”

伊麗莎白聞言麵露喜色，眉眼舒展舉杯道：“此言深得吾心。”

徐光啟微微側身，鄭重拱手向東，以示尊崇大明皇帝，隨即笑意不改，緩緩言道：

“但吾皇並不認可這句話。吾皇曾對臣言：‘國與國之間，與人際交往交往類似。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小人之交則濃如澧也。小人之國，重利；大國之交，重禮’。禮何來？道。道為何？出於自然與人類的良知。”

“國際之間，也有些放之四海而皆準，而利濟天下的準則和道理需要遵守。例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樣的原則。

伊麗莎白塗滿白粉的臉上青氣一閃，麵露凝重之色。王家屏恍若未覺徐光啟所言很不給伊麗莎白麪子，神色不動。

英國眾臣卻是聞言色變，塞西爾剛要起身發言為伊麗莎白解圍，卻見伊麗莎白女王已經恢復了笑麵，擺手示意英國諸臣安坐。

她隨即起身並舉起酒杯，見她起身，大明使團和廳中全體臣僚也依禮起身。

伊麗莎白致辭道：“今日盛宴，吾心懷欣悅。在此，吾代表本人和英格蘭、法蘭西與愛爾蘭全體臣民，向徐光啟伯爵閣下及使團成員，致以最誠摯的歡迎。諸位不辭山海迢遞，破浪西來，攜東方大國的獨有風範、文明禮儀，蒞臨不列顛殿堂，令本場宴會蓬蓽生輝。”

“諸位。吾今日聽聞賽裡斯君子交邦之道，深有感悟。世間邦國，爭利易，守道難；權謀易得，信義難存。吾執掌英倫數十載，深知征伐與權衡皆為亂世自保，唯有良知與公理，可維繫邦交長久、安定四海。”

“我英倫與賽裡斯，雖隔滄溟萬裡，風土殊別，卻同遭無信無義之西班牙暴君欺壓，同守上帝所製定的人間正義秩序。我在此祝願，願上帝庇佑兩國安泰、國土安寧、海路恆通！乾杯！”

這回，輪到徐光啟與王家屏對視一眼，麵露凝重之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