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 三百五十三章 海戰

朱翊鈞聽張鑒的奏報，心中頗感喜悅，目視梁夢龍道：“政事堂拿出獎勵南京格物院和張院士團隊的方案。”

對張鯨道：“賜你蟒袍一件，蔭錦衣千戶一名——你本人授三等伯爵。”張鯨喜出望外，跪地磕頭謝恩。

張鑒先躬身遜謝，隨即奏道：“啟奏陛下，此物雖然是南京格物院先達到引數標準，博得頭籌，但京師格物院先前製造的抽水蒸汽機，以及大明的第一款活塞式蒸汽機——都為新式蒸汽機的製造提供了重要參考，請朝廷不要厚此薄彼。”

朱翊鈞目視張鑒，心中對他的評價又調高了一層，對梁夢龍道：“張院士奏報之事，政事堂斟酌。”梁夢龍躬身答應了。

朱翊鈞又吩咐道：“瑤泉先生要做好宣傳，讓蒸汽機儘快廣布天下！”

......

在萬曆君臣共同見證蒸汽機的誕生之時，數萬裡外的大西洋上，影響了世界格局的大海戰也剛剛落下帷幕。

萬曆十五年五月，英國皇室的特許海盜德裡克率領海軍偷襲並搶掠了西班牙帝國加的斯港。無獨有偶，同年八月，大明海軍頒旨艦隊在呂宋華人的支援下，攻下了馬尼拉城。本時空這兩件事近乎同時發生，並非有人跨越茫茫大洋實現了非常規通訊，隻能說是偶然中的必然。當一個帝國露出衰頹之相的時候，新崛起的強權自然而然的要發起對它的挑戰。

隻不過，馬尼拉這邊是大明頒旨天使團上頭後無意為之；而加的斯港的洗劫則是英國皇室有意為之。隨後，英格蘭又與尼德蘭簽訂密約——這相當於把教廷和霸主西班牙的臉按在地上摩擦，說明伊麗莎白已經做好了與西班牙衝突的準備。

萬曆十六年，格裡高利曆1558年。在西班牙的君主費利佩二世徵召無敵艦隊，駛向英吉利海峽的時候，他並未得到馬尼拉已經陷落的訊息，否則他是否還會如此莽撞將不得而知。

而大明的連續六撥使團正在通過古老的絲綢之路快馬加鞭，希望將最新局勢傳達到訪歐使團，使其規避此時歐陸第一強國對使團的迫害。

在任何時代，資訊的傳遞都在影響歷史程序，這足以證明，資料確實是無可爭議的生產力要素。

1588年5月，西多尼亞公爵統領130多艘蓋倫大戰艦，水兵八千號稱兩萬，陸軍二萬號稱三萬，“五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向英吉利海峽，歐陸為之震動。

阿隆索?佩雷斯?德?西多尼亞公爵，一生精於治理領地、安撫貴族，卻從未踏足過指揮艦橋。裡斯本港啟航那日的盛景還在眼前：一百三十艘戰艦鱗次櫛比，三萬將士甲冑鮮明，銀製鍍金十字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卡斯蒂利亞的雄獅旗迎風獵獵，耳邊儘是“上帝與西班牙同在”的吶喊。那時他也曾短暫地相信，這支被稱為“無敵艦隊”的力量，足以踏平英倫三島。

可是從起航後，現實如冰錐刺入了西多尼亞胸膛。由於惡劣的天氣，從裡斯本海域到伊比利亞半島西北端的菲尼斯特雷角，僅156海裡的路程，足足航行了13天。此後無敵艦隊遭遇了多次狂風，艦隊被吹得七零八落，一直到拉科魯尼亞灣修整了20天後，尚有30艘船6000多名士兵不知所蹤。

待千辛萬苦看到了英格蘭的西南海岸線，無敵艦隊始終未尋找到英格蘭艦隊的主力。於是，按照戰前計劃，西多尼亞在法國的加萊泊地下錨。等待運載帕爾馬公爵的入侵部隊的駁船隊會合，合兵一處跨海登陸作戰——但是後者卻沒有出現。

西多尼亞公爵曾在前一天派他的秘書去催促帕爾馬公爵採取行動，先前派出的小型三桅船卻在當日返回，帶回了一個令人沮喪的訊息，一支尼德蘭艦隊己經封鎖了敦刻爾克和格拉沃利納附近海麵，使得帕爾馬公爵的佛蘭德斯軍團無法登船。

這對西多尼亞來說屬於重大一擊，卻並不足以致命——他麾下仍有兩萬甲士，足以蕩平英格蘭。然而，8月7日的傍晚，加萊附近海域的風向由西南轉為西，這也與沿海潮汐的方向一致，由於當天晚上是滿月，所以又趕上了天文大潮。

天時地利人和都在英國人一邊。入夜，八艘由武裝帆船改裝而成的縱火船開始沖向東麵幾千米外的西班牙船隻聚集區。淩晨剛過，無敵艦隊的瞭望哨就報告“有兩艘燃燒的船正從千米外駛來“。很明顯，由於經驗不足，縱火船上的英國水手過早引燃了船隻，給了西班牙人預警時間。

因此，這並非一次突然襲擊，因為公爵也預見至了英國方麵可能對錨地發動襲擊，他在前一天就命令各個分隊的小型艦隻在錨地的東麵和西麵分別組成警戒編隊。這個部署起到了一定作用，有兩艘火船被前者鉤住並被拖離預定路線。

然而，另6艘英國船燃著熊熊大火，馬上就要衝入錨地了。無敵艦隊無奈之下，西多尼亞公爵下令砍斷錨纜並升帆起航，在當時情況下，這也是他能夠做出的唯一正確的選擇。

待船隊從混亂中衝出外海的時候，真正致命的打擊到來了。

“公爵閣下，英軍採用了新戰法！他們拒絕接舷，始終保持射程外遊走，而且——他們的火炮太多了！”

副官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這位身經百戰的老水手，臉上早已沒了啟航時的篤定。

西多尼亞抬眼望去，英軍戰艦並未像他此前雙方小規模接戰那般，如同一群狡黠的灰狼，圍著西班牙笨重的蓋倫船打轉。反而，他們以一艘大噸位的蓋倫船為首，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呈一列縱隊插入了西班牙戰艦群中間。

英軍所有戰艦近乎等距，穿行速度與夾雜在其中的武裝商船也近乎相等——西多尼亞剛開始看到英軍把武裝商船夾在艦隊中間的時候，鄙夷是從鼻子裏輕蔑的哼出來的。

然而，無論是為首的蓋倫船還是噸位更大的老克拉克船、武裝商船甚或是單程甲板的加萊槳帆船——英軍在側舷配置的火炮太多了。

克拉克船三層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和加萊槳帆船那略顯單薄的火炮陣列都向自身兩側噴吐著可怕的火光——實心彈、燒紅的鏈彈無休止的從濃密的硝煙中飛出，撕裂西班牙戰艦的船身，海水瘋狂湧入，傷員的哀嚎、火炮的轟鳴、船體的破裂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無敵艦隊覆滅的悲歌。

完美契合英吉利海峽的洋流與風向，側舷火炮齊射時火光衝天，彈丸撕裂船板的悶響不絕於耳。待戰列線穿行而過後，所有船隻向左右分列，在海峽上列出“T”字，最後又形成一條直線——對著冒著炮火抵近意圖接舷的西班牙戰艦，再次打出一條由炮彈組成的火線，絕不給西班牙跳幫衝鋒的機會。

西多尼亞心中湧起一陣無力的悲憤——他恪守的地中海海戰法則：密集新月陣型、接舷肉搏、步兵決勝，在這片陌生的海域徹底淪為笑柄。他扶著欄杆，幾乎站立不穩，眼中露出徹底的絕望，因為艦隊毫無疑問的失敗了。

艦隊早已失去指揮鏈，戰艦各自為戰，有的舉旗投降，有的中彈沉沒，有的倉皇向北逃竄。西多尼亞看著桅杆上破碎的西班牙旗幟，看著身邊一個個倒下的將士，心中最後一絲信念徹底崩塌。“無敵”二字，在英軍的炮火下，碎成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