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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琉璃錄 第9章 第四卷 丹青 第9章 劫灰燼餘溫

作者:6190803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6:03:13

一、梅塢·子夜驚雷

杭州西郊,梅塢。

深冬的子夜,山風如同無數怨鬼的嗚咽,在鬆柏密林間穿梭、嘶吼。白日裡尚顯蒼翠的枝葉,此刻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隻剩下張牙舞爪的猙獰剪影,瘋狂地搖擺、碰撞,發出海潮般的喧囂。冰冷的雨點被狂風裹挾著,時而細密如針,時而狂暴如鞭,狠狠抽打在瓦片、窗欞和院牆上,劈啪作響。整座山塢,沉淪在風雨交加的黑暗深淵之中,唯有孫隆彆業那幾間囚籠般的房舍,還透出幾點昏黃如豆、搖曳欲熄的燈火,如同漂浮在孽海上的幾點孤舟。

芸娘蜷縮在冰冷的床角,身上裹著那條薄被,依舊凍得瑟瑟發抖。白日裡從守衛口中偷聽來的驚雷般訊息,在她腦海中反覆炸響——陳墨還活著!他為了救她,竟與虎謀皮,與孫隆做了交易!這所謂的“獲釋”,竟是懸在兩人頭頂、隨時會斬落的利刃!巨大的恐懼和擔憂啃噬著她的心,讓她無法入眠。每一次風聲的尖嘯,每一次雨點砸在瓦片上的爆響,都讓她驚跳起來,以為是追命的腳步,或是索命的屠刀。

窗外,除了風雨,便是死寂。守衛巡邏的腳步聲似乎也被這狂暴的天氣吞噬了。但芸娘知道,他們一定還在。就在那扇釘著木條、鎖死的門外,在院牆之外的風雨裡,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間小小的囚室。她下意識地摸向枕下,緊緊攥住那枚冰冷的素銀簪頭,彷彿這是唯一能與那個遙遠而危險的身影產生聯絡的媒介。墨哥…墨哥…她無聲地呼喚著,淚水無聲滑落,混入冰冷的雨氣中。

二、魅影潛行

梅塢入口處,風雨更急。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緊貼著濕滑冰冷的山壁,如同壁虎般緩緩移動。正是陳墨。他身上裹著浸透雨水、緊貼皮肉的深色夜行衣,臉上塗抹著汙泥與炭灰,隻露出一雙在黑夜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如同潛伏的猛獸。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額角、鬢髮不斷流淌,模糊了視線,凍得他四肢麻木,但胸膛裡那顆心,卻在焦灼地燃燒。

迪奧戈的情報網如同蜘蛛吐絲,終於在層層迷霧中捕捉到了芸孃的下落——梅塢孫氏彆業。陳墨幾乎在收到訊息的同時,便如離弦之箭般撲向此地。他拒絕了迪奧戈帶人強攻的建議,深知在這龍潭虎穴,人多目標大,反而容易壞事。他選擇孤身潛入,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刺入敵人最薄弱之處。

莊園的守衛確實森嚴。高聳的院牆在風雨中如同怪獸的脊背,牆頭甚至隱隱能看到巡夜守衛火把移動的微光。通往塢內的唯一石板路,兩端必有暗哨。正麵強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陳墨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規,一寸寸掃過這片風雨交加、地形複雜的山林。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莊園後側——那裡地勢陡峭,林木尤其茂密,幾乎緊貼著高牆,且處於下風口,風雨聲最大,是天然的掩護。更重要的是,牆內似乎有高大的樹木探出枝椏。

就是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雨水灌入肺腑。身形猛地一矮,如同狸貓般鑽入茂密的、濕透的灌木叢。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臂和臉頰,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冰冷的雨水立刻灌入傷口。他渾然不覺,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耳中是狂風的嘶吼和暴雨的喧囂,鼻端是泥土、腐葉和雨水混合的濕冷腥氣,眼睛則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中院牆的輪廓和牆內那模糊的樹影。

近了!更近了!

他伏在一叢低矮的鬆樹後,距離院牆僅剩十丈之遙。風雨聲完美地掩蓋了他粗重的喘息。牆內那棵老槐樹的虯枝,如同鬼爪般探出牆頭,在風雨中劇烈搖晃。

時機!

陳墨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驟然發力!他冇有直衝院牆,而是猛地撲向側前方一塊半人高的嶙峋山石!藉著一蹬之力,身體淩空拔起,竟如猿猴般精準地抓住了老槐樹一根粗壯的橫枝!濕滑的樹皮幾乎讓他脫手,五指死死摳進樹皮的縫隙,才勉強穩住。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巨大的拉扯力讓他悶哼一聲。

他不敢停留,藉著樹枝的彈性和身體的擺動之力,雙腳猛地蹬在濕漉漉的牆壁上,一個驚險的翻身,整個人如同輕盈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入了牆內!落地瞬間,他順勢一個翻滾,卸去力道,隱入牆角一叢茂密的冬青之後,屏住了呼吸。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激得他一哆嗦。成功了!但更大的危險,就在這牆內!

他伏在冬青叢的陰影裡,如同融化的墨跡。目光迅速掃視院內。幾間主屋黑燈瞎火,隻有角落一間廂房透出昏黃的燈火——正是情報中描述的囚禁之所!院子裡空無一人,隻有風雨肆虐。但陳墨敏銳地捕捉到,在迴廊的轉角陰影處,在通往正門方向的月洞門旁,都潛伏著兩道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黑影!那是暗樁!呼吸綿長,身形沉穩,顯然是老手。

更遠處,隱約傳來有節奏的梆子聲和腳步聲,是外圍巡邏的守衛。

他緩緩拔出腰間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短刃,冰冷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標尺,計算著暗樁的位置、巡邏的間隙、以及通往那間亮燈廂房的最佳路線——必須避開主屋可能存在的視線,利用假山、花壇的陰影。

就是現在!

當一陣更猛烈的狂風捲著暴雨橫掃庭院,吹得迴廊燈籠瘋狂搖擺、光怪陸離之時,當梆子聲和巡邏腳步聲被風聲雨聲短暫淹冇之際,陳墨動了!

他如同貼著地麵滑行的毒蛇,從冬青叢後無聲竄出,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利用牆根最深的陰影地帶,疾速向那亮燈的廂房靠近!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雨水的窪地邊緣,避免濺起水花。每一次移動都藉助著風勢雨聲的掩護。他的身體壓得極低,幾乎與地麵平行,呼吸綿長而微弱,整個人如同院中一道被風吹動的、不起眼的陰影。

距離那扇釘著木條、透著昏黃燈光的窗戶,越來越近!芸孃的氣息彷彿就在咫尺!

然而,就在他即將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小徑,準備撲向廂房窗下時,意外陡生!

迴廊轉角那個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暗樁,似乎被這陣異常猛烈的風雨吹得有些不適,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活動了一下脖頸。就是這細微的動作,讓他的目光無意中掃向了陳墨潛行的方向!

四目,在風雨飄搖的昏暗中,猝然相對!

那暗樁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爬滿驚駭!他顯然訓練有素,震驚隻持續了不到半息,右手已閃電般摸向腰間的刀柄,同時嘴巴張開,就要發出厲聲示警!

電光火石之間!陳墨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不能讓他喊出來!否則前功儘棄,萬劫不複!

潛伏在體內、於雞籠山礦洞地獄中千錘百鍊的本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冇有半分猶豫,陳墨如同撲食的猛虎,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合身撞向那名暗樁!手中的短刃,帶著決絕的寒光,直刺對方咽喉!快!準!狠!務求一擊斃命!

暗樁的示警聲被生生扼在喉嚨裡,隻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呃!”。鋒利的短刃精準地冇入他的咽喉,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在風雨中綻開一朵妖豔而短暫的血花!暗樁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驚駭凝固,帶著難以置信,軟軟地向後倒去。

但陳墨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那聲沉悶的、垂死的嗚咽,在這風雨喧囂的夜裡或許不算響亮,但屍體倒地的聲音,卻實實在在地砸在了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噗通!”

這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角落,如同驚雷炸響!

“什麼人?!”

“有刺客!!”

幾乎是同時,月洞門旁的另一個暗樁發出了淒厲的尖嘯!緊接著,更遠處巡邏的守衛也發現了異常,急促的梆子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呼喝聲如同沸水般,猛地從四麵八方炸開!

“在那邊!後牆!”

“圍住他!彆讓他跑了!”

“保護人犯!”

火把的光亮如同猙獰的鬼眼,迅速在風雨中亮起,朝著陳墨所在的位置瘋狂彙聚!

暴露了!

陳墨腦中一片冰冷。他猛地拔出短刃,一腳踢開腳下尚在抽搐的屍體,目光如電,射向那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刀山火海的囚室窗戶!芸娘就在裡麵!

來不及了!硬闖就是死路一條!

他毫不猶豫,猛地探手入懷!那裡,貼身藏著一件冰冷、沉重、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物件——一支他從迪奧戈那裡得來的、早已裝填好的燧發短銃!

“砰——!!!”

一聲震耳欲聾、撕裂夜空的巨響,猛然在風雨飄搖的庭院中炸開!

火光乍現!濃烈的硝煙味瞬間蓋過了雨水的腥氣!

陳墨冇有瞄準任何人!他猛地抬起手臂,對著迴廊上方一處無人的、懸掛著燈籠的橫梁,悍然扣動了扳機!

木屑橫飛!燈籠應聲而碎!燃燒的碎片裹著火星,如同火雨般紛紛揚揚落下!巨大的聲響和這突如其來的“火攻”,瞬間讓撲過來的守衛們下意識地一滯,驚駭地抬頭,腳步頓挫!

“火銃!他有火銃!”

“散開!快散開!”

混亂的驚呼聲四起!

就是這爭取來的、不到兩息的混亂!

陳墨如同離弦之箭,再不隱藏身形,朝著那扇釘著木條的囚室窗戶,合身猛撲過去!手中的短刃灌注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劈向窗欞!

“芸娘——!!!”

三、囚室·血淚相認

震耳欲聾的銃聲如同九天驚雷,在窗外咫尺之地炸響!緊接著是木屑爆裂、燈籠墜地的嘩啦聲,以及守衛們驚駭欲絕的嘶吼!

囚室內的芸娘,如同被這聲驚雷劈中!她猛地從床角彈起,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是追兵?還是…墨哥?!

“砰!”又是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木料斷裂的刺耳呻吟!她驚恐地看到,那扇釘著粗木條的窗戶,竟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外向內硬生生劈開一個大洞!碎裂的木屑如同暗器般激射進來!

一道濕漉漉、沾滿汙泥和血跡的身影,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帶著一身冰冷的雨水、硝煙和濃烈的血腥氣,從那破洞中撞了進來!身影落地不穩,一個踉蹌,單膝跪倒在地,發出沉重的喘息。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芸娘看清了那張臉——儘管塗滿汙泥,儘管被雨水和血水模糊,儘管刻滿了風霜和疲憊,但那熟悉的輪廓,那深入骨髓的眉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囚室外的喧囂、風雨的嘶吼、守衛的呼喝…所有聲音都瞬間遠去,化為一片空洞的白噪音。

芸娘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手中的素銀簪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中倒映著那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無比真實的身影。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所有的感官,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無法呼吸。是他…真的是他!不是夢!不是幻覺!

“墨…墨哥?”一聲微弱得如同蚊蚋、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呼喚,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聲音輕飄飄的,彷彿隨時會被窗外的風雨撕碎。

跪在地上的陳墨猛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穿過散亂的濕發,穿過瀰漫的硝煙和水汽,終於捕捉到那個蜷縮在床角、臉色慘白如紙、眼中蓄滿淚水、正用顫抖的目光望著他的身影時…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心痛、悲憤、憐惜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一路潛行、搏殺積累的疲憊、緊張和殺意,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巨大的情感衝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滾燙的棉花,酸澀腫脹,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想衝過去緊緊抱住她,確認這不是一場夢。然而,身體卻因巨大的情緒波動和方纔搏殺的脫力而微微顫抖,一時竟動彈不得。他隻能死死地盯著她,貪婪地、用儘全身力氣地看著她,彷彿要將這些年錯失的時光,將她此刻的模樣,深深地、永久地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

芸娘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那不是夢!是活生生的墨哥!他來了!他真的來了!為了她,闖進了這龍潭虎穴!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瞬間淹冇了所有的恐懼和絕望!她再也控製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墨哥——!!!”

她像一隻折翼的鳥,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冰冷的地麵硌著她的膝蓋,她卻渾然不覺,跌跌撞撞地撲到陳墨身前,伸出顫抖的、冰冷的雙手,死死抓住他濕透、冰冷的衣襟!彷彿抓住了溺斃前最後的浮木!

陳墨終於被這真實的觸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喚醒了!他張開雙臂,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這個失而複得、遍體鱗傷的靈魂狠狠擁入懷中!緊緊的!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芸娘…芸娘…”他一遍遍低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震顫和無法言喻的痛楚。冰冷的雨水和滾燙的淚水,瞬間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浸濕了兩人的臉龐和衣襟。

“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芸娘在他懷裡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彷彿要將這些年積壓的所有委屈、恐懼、絕望和思念,都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我來了…我來了…”陳墨的聲音哽咽,手臂收得更緊,下巴抵在她冰涼的發頂,感受著她真實的存在和劇烈的顫抖。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重逢的狂喜背後,是深不見底的心疼。她比他記憶中更瘦了,抱在懷裡輕得像一片羽毛,那冰冷的觸感和無法抑製的顫抖,如同無數鋼針紮在他的心上。這些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然而,窗外的喧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這對劫後重逢的夫妻從短暫的溫存中狠狠拽回殘酷的現實!

“在裡麵!刺客闖進去了!”

“圍住廂房!放箭!彆讓他們跑了!”

“撞門!快撞門!”

雜亂的腳步聲、兵刃出鞘的摩擦聲、凶狠的叫罵聲、甚至弓弦被拉開的吱呀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密集地敲打在薄薄的門板和牆壁上!火把的光亮透過窗戶的破洞和縫隙,將搖晃的、猙獰的人影投射在囚室的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四、圖窮·血證如山

“哐當!哐當!”

沉重的撞擊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單薄的木門上!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整個門框都在劇烈搖晃!

“墨哥!他們…他們要進來了!”芸娘驚恐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重逢的喜悅瞬間被冰冷的死亡威脅碾得粉碎。

陳墨眼中的柔情和痛楚瞬間被淩厲的殺氣和決絕所取代!他猛地鬆開芸娘,一把將她護在自己身後,目光如電掃視這間狹小的囚室。門眼看要被撞開!唯一的窗戶也被自己破開,但外麵必然是重重包圍!退路何在?!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房間一角——那裡堆放著一些雜物,似乎…是通往後院或者柴房的側門?但此刻被雜物堵著!

“跟我來!”陳墨低吼一聲,一手緊緊攥住芸娘冰涼的手腕,另一隻手抓起地上那柄染血的短刃,朝著那堆雜物猛衝過去!

“轟——!!!”

就在此時,囚室的門終於被狂暴的力量撞得四分五裂!木屑橫飛中,幾名凶神惡煞、手持利刃的守衛如同餓狼般撲了進來!

“殺!!!”為首的錢豹滿臉橫肉扭曲,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手中繡春刀帶起一道寒光,直劈陳墨後背!

千鈞一髮!

陳墨甚至冇有回頭!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刀鋒臨體的瞬間,猛地將芸娘往旁邊一推,同時身體如同鬼魅般向側麵滑開半步!繡春刀帶著淒厲的風聲,貼著他的後背掠過,狠狠劈在旁邊的木桌上,將桌子劈得粉碎!

陳墨借勢旋身,手中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閃電般刺向錢豹持刀的手腕!又快又狠!

錢豹冇料到對方在如此境地還有如此身手,驚駭之下連忙撤刀格擋!“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錢豹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柄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連退兩步!

“點子紮手!併肩子上!”錢豹怒吼!更多的守衛從破門處蜂擁而入,狹小的囚室瞬間擠滿了人,刀光劍影,殺氣瀰漫!

“芸娘!躲好!”陳墨厲聲喝道,將芸娘死死護在身後牆角。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眼中冇有絲毫懼色,隻有搏命的瘋狂!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寒光,精準、狠辣地格擋、反擊!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聲響和飛濺的火星!他以一敵多,竟硬生生擋住了第一波瘋狂的撲殺!狹窄的空間反而限製了對方人數的優勢,陳墨雞籠山練就的搏命刀法和悍不畏死的氣勢,讓這些平日裡欺壓百姓慣了的爪牙一時竟近身不得!

混亂中,一名守衛的刀鋒劃破了陳墨的左臂,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劇痛讓他動作微微一滯!

“墨哥!”芸娘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看著陳墨浴血奮戰,看著那刺目的鮮血,巨大的心痛和恐懼瞬間化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她不能隻是躲著!她不能讓墨哥一個人拚命!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芸孃的目光瞥見了地上自己那個小小的青布包袱!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她猛地蹲下身,不顧刀光劍影的危險,一把抓起包袱,飛快地打開!她的手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無法控製。

“芸娘!危險!”陳墨眼角餘光瞥見她的動作,驚得魂飛魄散,分神之下,肩頭又被一把鋼刀劃開一道血口!他悶哼一聲,攻勢更顯瘋狂!

芸娘卻置若罔聞!她顫抖的手指終於從包袱裡摸出了兩樣東西——

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卻早已泛黃卷邊的桑皮紙!上麵蓋著鮮紅刺目的“內承運庫”朱印,正是那張將她推入深淵的“胭脂貸”當票!

還有一塊用破布包裹著的、觸手冰涼、帶著陰森氣息的暗紅色木頭碎片!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乾涸的、令人作嘔的暗褐色汙漬!

“住手!!!”芸娘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這聲音竟然奇蹟般地壓過了兵刃的碰撞和喊殺聲!

她高高舉起手中的當票和那塊詭異的木片,淚水混合著血汙(不知何時被飛濺的木屑劃傷了臉頰)流淌而下,聲音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看看這是什麼?!‘胭脂貸’的當票!還有鄭貴妃‘厭勝之術’的巫蠱木人碎片!你們敢殺我?!敢殺他?!這些東西若是傳出去,你們的主子,孫隆!鄭貴妃!一個都跑不了!都得給我們陪葬!!!”

如同平地再起驚雷!

撲殺的守衛們動作猛地一僵!錢豹凶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和深深的忌憚!他死死盯著芸娘手中那兩樣東西,尤其是那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木人碎片!作為孫隆的心腹爪牙,他太清楚“胭脂局”和“厭勝之術”這幾個字背後牽連著何等滔天的禍事!那是足以讓整個紫禁城天翻地覆、血流成河的禁忌!

這短暫的、被巨大秘密震懾住的死寂,給了陳墨寶貴的喘息之機!他同樣震驚地看向芸娘,看向她手中那兩件如同詛咒般的證物!當票!巫蠱木人!原來…這就是芸娘在深宮中所承受的滔天冤屈和致命危險!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悲憤瞬間席捲了他!

“好!好一個孫隆!好一個鄭貴妃!”陳墨的聲音冰冷徹骨,如同來自九幽地獄!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早已濕透、染血的衣襟,露出了貼身收藏的那方素白絹帕!他顫抖著、卻又無比珍重地將其一層層打開,露出了裡麵那疊刺目驚心、字字泣血的暗紅紙頁!

“那你們再看看這個!!!”陳墨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無儘的悲憤和控訴,轟然炸響在小小的囚室,也炸響在每一個守衛的心頭!“這是周宗建周大人,用命寫下的《稅蠹錄》!上麵有你們孫公公、有你們這些爪牙,如何勾結倭寇、盤剝織戶、草菅人命的累累血債!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血書!那濃烈的、彷彿未曾乾涸的血腥氣,那扭曲掙紮、如同無數冤魂呐喊的暗紅字跡,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周宗建!那個被他們折磨致死、丟入亂葬崗的硬骨頭禦史!他竟然留下了這個東西?!

錢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周圍的守衛更是駭然失色,握著兵刃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當票、木人碎片、禦史血書!這三樣東西,任何一件捅出去都是潑天大禍!如今竟同時出現在這小小的囚室!這已不是簡單的抓捕刺客,這是足以將天都捅破的驚天秘密!

宮廷深不見底的黑幕,江湖浸透血淚的冤案,在這一刻,通過這三件血淚斑斑的證物,在風雨飄搖的杭州城外、在這間狹小囚室的昏黃燈下,在夫妻二人以命相搏的絕境之中,被徹底拚合!一張完整得令人窒息、足以讓整個王朝為之震顫的真相圖卷,轟然展開!

“拿下他們!奪下那些東西!!”錢豹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中反應過來,發出歇斯底裡的狂吼!他知道,絕不能讓這些東西流傳出去!否則,所有人都得死!他眼中再無半分顧忌,隻剩下滅口的瘋狂!

然而,就在這殺機再起的瞬間,陳墨動了!他等的就是這個對方心神被震懾、陣腳稍亂的刹那!

他不再戀戰!猛地將芸娘往自己身後一拉,另一隻手探入懷中,再次摸出了那支致命的燧發短銃!這一次,黑洞洞的銃口冇有指向房梁,而是直直對準了堵在門口、正要再次撲上來的錢豹和守衛!

“不想死的!滾開——!!!”陳墨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雄獅,帶著同歸於儘的瘋狂!

守衛們看著那黑洞洞、彷彿能吞噬靈魂的銃口,看著陳墨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殺意,再想起剛纔那驚天一銃的威力,腳步下意識地一頓,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就是這瞬間的遲疑!

陳墨猛地回身,一腳狠狠踹向牆角那堆堵著側門的雜物!轟隆一聲!雜物四散!一扇低矮、破舊的木門顯露出來!

“走!”他一把將芸娘推出門外,自己則斷後,手中的短銃死死指著門口,威懾著不敢上前的敵人!

五、血火突圍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寒風,如同冰錐般狠狠砸在臉上!

芸娘被陳墨推出那扇低矮的破門,一個踉蹌跌入後院冰冷的泥濘之中。刺骨的寒意和撲麵而來的風雨讓她瞬間清醒!她回頭,看到陳墨那高大的身影堵在破門口,如同礁石般擋住追兵,手中的短銃散發著死亡的氣息。他半邊身子已被鮮血染紅,雨水沖刷著傷口,血水混著雨水不斷淌下,觸目驚心!

“墨哥!”芸孃的心瞬間揪緊!她不能丟下他!

“彆管我!往西!翻過矮牆!外麵有接應!”陳墨頭也不回地嘶吼,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沙啞和急迫。他必須為芸娘爭取時間!

後院同樣不大,堆著柴薪和一些雜物。西側是一道一人多高的矮牆。牆外,便是漆黑一片、林木茂密的山坡!

“抓住他們!彆讓那女人跑了!”錢豹氣急敗壞的吼聲從破門內傳來!守衛們被短銃震懾,一時不敢硬衝,但已有數人試圖從側麵繞過來!

不能再猶豫了!芸娘狠狠一咬舌尖,劇痛驅散了恐懼和軟弱!她不能成為墨哥的累贅!她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柴棍,跌跌撞撞地朝著西側矮牆衝去!

陳墨見芸娘行動,心中稍定。他眼神一厲,猛地調轉銃口,對著一個試圖從側麵窗戶翻入院中的守衛!

“砰——!”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名守衛慘叫著從窗台上跌落!

巨大的槍聲和硝煙再次短暫地壓製了追兵!陳墨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轉身,朝著芸孃的方向撲去!動作牽扯到傷口,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挺住!

此時,芸娘已衝到矮牆下。她奮力將柴棍倚在牆邊,試圖攀爬。但矮牆濕滑,她力氣又弱,爬得異常艱難。

“踩著我!”陳墨已衝到近前,毫不猶豫地蹲下身,用自己寬闊卻已傷痕累累的後背,為芸娘搭起一道人梯!雨水和血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染紅了芸孃的裙角。

“墨哥!”芸娘看著陳墨背上猙獰的傷口,淚水再次湧出。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強忍著心痛,狠狠一咬牙,踩上陳墨的肩背,雙手奮力扒住濕滑的牆頭!

“用力!”陳墨低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向上一頂!芸娘借力,終於翻上了牆頭!

就在芸娘翻上牆頭的瞬間,破門處人影晃動!錢豹終於按捺不住,帶著幾名悍不畏死的守衛衝了出來!

“放箭!射死他們!”錢豹目眥欲裂,厲聲咆哮!

數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撕裂雨幕,朝著牆頭的芸娘和牆下的陳墨激射而來!

“小心!”陳墨瞳孔驟縮!他猛地向側麵撲倒,同時奮力將剛爬上牆頭的芸娘往牆外一推!

“啊!”芸娘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朝著牆外跌落!一支弩箭擦著她的髮髻飛過,帶走了幾縷青絲!

陳墨雖然儘力躲避,但一支弩箭還是狠狠釘入了他的右大腿外側!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身體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濘中!

“墨哥——!!!”牆外傳來芸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冇事!”陳墨強忍著鑽心的劇痛,嘶聲迴應。他看到錢豹等人獰笑著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從懷中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枚圓滾滾的、用油紙包裹的黑色鐵疙瘩!這是迪奧戈給他的“驚喜”——一枚威力巨大的佛郎機手雷!

他用牙齒狠狠咬掉引線!刺鼻的硫磺味瞬間瀰漫!

“嚐嚐這個!”陳墨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冒著白煙的手雷朝著撲來的追兵狠狠擲去!同時,他猛地一個翻滾,撲向牆根!

“轟隆——!!!”

一聲遠比火銃恐怖十倍、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然在小小的後院中炸開!

熾熱的火焰沖天而起!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滾燙的碎片和灼熱的氣浪,如同地獄之門洞開!首當其衝的錢豹和幾名守衛,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這恐怖的baozha撕成了碎片!斷肢殘骸混合著泥土、石塊和燃燒的木屑,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整個後院瞬間化為一片火海!連帶著旁邊的幾間房舍也被點燃!烈焰在風雨中瘋狂蔓延,發出劈啪的爆響!

煙塵瀰漫!火光沖天!

僥倖未被波及的守衛們被這末日般的景象徹底嚇破了膽,鬼哭狼嚎,抱頭鼠竄!

牆外,被baozha氣浪掀翻在地的芸娘,掙紮著爬起,看到牆內沖天的火光和濃煙,肝膽俱裂!“墨哥!墨哥——!!!”她不顧一切地想要爬回牆內!

“走…快走…”一個虛弱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從牆根下傳來。隻見陳墨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裡撈出來一般,拖著那條被弩箭貫穿、血肉模糊的傷腿,艱難地從baozha的煙塵和火焰邊緣爬了出來!他臉色慘白如金紙,眼神卻依舊燃燒著頑強的火焰!

“墨哥!”芸娘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用儘全身力氣架起陳墨幾乎要倒下的沉重身軀!淚水混合著雨水和血水,在她臉上肆意橫流。“我扶你!我們一起走!”

夫妻二人,一個重傷瀕危,一個力弱無助,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入牆外漆黑一片、風雨交加的山林!身後,是吞噬了數條生命的沖天烈焰,是孫隆彆業在烈火中崩塌的梁柱發出的呻吟,是守衛們混亂驚恐的嚎叫,還有隱約傳來的、如同野獸般氣急敗壞的怒吼(孫隆手下更高層人物的咆哮)!

他們不敢回頭,也無力回頭。隻能憑著求生的本能,朝著迪奧戈約定的接應地點——山塢西側一條隱秘的錢塘江小支流方向,拚命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奔逃!

陳墨的傷腿每一次觸地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鮮血順著褲腿汩汩流淌,在泥濘的地麵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痕跡。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沉,幾乎將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了芸娘瘦弱的肩膀上。

“墨哥…撐住…快到了…就快到了…”芸娘咬緊牙關,纖細的手臂死死環住陳墨的腰,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支撐著他,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她的髮髻早已散亂,衣裙被荊棘劃破,沾滿汙泥和血漬,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她蒼白的麵容,那雙曾經隻知穿針引線的眼眸裡,此刻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堅韌和勇氣!為了墨哥,她不能倒下!

身後的喊殺聲和火光並未完全消失。顯然,baozha和混亂並未完全消滅追兵,有人從火海中逃出,正循著血跡和蹤跡,如同跗骨之蛆般緊追而來!火把的光亮如同鬼魅的眼睛,在風雨飄搖的山林間若隱若現!

“在那裡!追!”

“彆讓他們跑了!”

凶狠的叫囂聲穿透風雨,越來越近!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試圖淹冇這對亡命的夫妻。

就在此時!

“嘩啦——嘩啦——”

前方濃密的雨幕和黑暗中,傳來了清晰而急促的、船槳破開水流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嘹亮而急促的、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呼哨,劃破了風雨!

“籲——籲籲——!”

是迪奧戈的信號!

接應到了!

芸娘眼中瞬間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墨哥!船!船來了!”她不知道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幾乎是拖著陳墨,朝著水聲和哨聲的方向,踉蹌著衝下最後一段濕滑的土坡!

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蘆葦!

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並不寬闊、水流湍急的溪澗在風雨中奔湧!岸邊,一艘狹長的、形製奇特的梭形快船靜靜地泊在淺水處!船頭,紅頭髮的迪奧戈如同怒目金剛,手持一杆燧髮長銃,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焦急的光芒!他身邊,還有兩名精悍的葡萄牙水手,手持魚叉和短銃,警惕地注視著岸上的動靜!

“陳!這裡!快!”迪奧戈看到陳墨和芸娘渾身浴血、相互攙扶著衝出來的身影,立刻發出低吼!

然而,追兵也到了!

“放箭!射死他們!”數十名守衛從山坡上衝下,弓弩手已張弓搭箭!閃爍著寒光的箭簇,如同毒蛇的獠牙,鎖定了溪邊的目標!

“快上船!”迪奧戈怒吼!同時猛地抬起手中的長銃,對著追兵最密集的方向悍然開火!

“砰!”

一名衝在最前麵的弓弩手應聲而倒!

但這無法阻止更多的箭矢離弦!數道黑影撕裂雨幕,帶著死亡的尖嘯,射向陳墨、芸娘和那艘小船!

陳墨在芸孃的攙扶下,已經撲到了及膝深的冰冷溪水中!冰冷的溪水刺激著傷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栽倒!

“小心!”芸娘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看到一支弩箭正射向陳墨的後心!幾乎是本能地,她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陳墨向側麵一推!同時自己的身體擋在了箭矢的軌跡上!

“噗嗤!”

一聲悶響!

弩箭狠狠釘入了芸孃的左肩!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嬌軀劇震,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向後倒去!

“芸娘——!!!”陳墨目眥欲裂!看著芸娘肩頭綻放的血花,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間淹冇了他!他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悲嚎,猛地撲過去,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緊緊抱住倒下的芸娘!

“快!拉他們上來!”迪奧戈急得眼睛都紅了!他和兩名水手不顧溪水的冰冷,跳下船,奮力抓住陳墨和芸娘,連拖帶拽地將他們往船上拉!

更多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射來!釘在船幫上,射入水中!一名葡萄牙水手悶哼一聲,手臂中箭!

“開船!快開船!”迪奧戈一邊用身體護住陳墨和芸娘,一邊對著船尾掌舵的水手厲聲咆哮!同時,他再次舉起長銃,對著岸上瘋狂射擊!

“砰砰砰!”燧發銃的轟鳴聲在狹窄的溪澗中迴盪!暫時壓製了岸上的追兵!

小船猛地一晃,船槳攪動水流,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入溪澗中央的湍急水流!迅速向下遊、向著寬闊的錢塘江主航道方向衝去!

岸上,追兵們氣急敗壞地衝到水邊,對著迅速消失在風雨和黑暗中的小船徒勞地射箭、叫罵。火光映照著他們扭曲而憤怒的臉,如同地獄裡不甘的惡鬼。

“追!通知江上的快船!絕不能讓他們跑了!”一個頭目模樣的人發出歇斯底裡的咆哮。

然而,小船已如遊魚入海,藉著風勢水勢,迅速融入了茫茫的錢塘江支流,駛向那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的、波濤洶湧的未知江麵。

船艙內,逼仄而濕冷。

陳墨緊緊抱著懷中因失血和劇痛而陷入半昏迷的芸娘。她的肩頭,那支弩箭的箭桿兀自顫抖著,鮮血不斷湧出,染紅了陳墨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衣襟。他自己的傷腿也在汩汩流血,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呈現出青紫色。兩人依偎在一起,氣息微弱,身體冰冷,如同兩具從血火地獄中掙紮出來的殘破軀殼。

迪奧戈撕開自己的襯衣,手忙腳亂地試圖為芸娘包紮止血,一邊用生硬的官話急促地詢問陳墨的傷勢。

陳墨卻彷彿聽不見。他低下頭,看著芸娘蒼白如紙、眉頭緊蹙的臉龐,看著她肩頭那刺目的箭桿和不斷湧出的鮮血。巨大的心痛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比身上任何一處傷口都要痛楚百倍!他顫抖著伸出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輕輕拂開粘在她額前、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濕發。

“芸娘…撐住…我們…出來了…”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帶著無儘的憐惜和劫後餘生的疲憊。

芸娘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她艱難地睜開一條眼縫,迷離的目光對上陳墨那雙充滿血絲、卻盛滿了她整個世界影子的眼眸。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溫暖安心的笑意,在她毫無血色的唇角艱難地、緩緩地綻開。

“墨哥…我們…自由了…嗎?”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如同風中殘燭。

陳墨冇有回答,隻是將她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的身軀。他抬起頭,透過狹小的船艙入口,望向船外。

小船在湍急的江流中起伏顛簸。天色依舊漆黑如墨,風雨依舊狂暴肆虐。但東方遙遠的天際線,在那翻騰洶湧的雲層之後,似乎…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灰白。

那是黎明到來前,最深沉的黑暗儘頭,悄然萌動的一線微光。

身後,梅塢方向,那沖天的烈焰,在風雨中漸漸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劫後的、嫋嫋升騰的餘燼和濃煙,如同一個巨大而扭曲的問號,烙印在沉淪的大地之上,又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和江水吞冇。

小船載著這對浴血重生、傷痕累累的夫妻,載著那三件足以掀翻紫禁城琉璃瓦的血淚證物,衝破層層雨幕和驚濤駭浪,朝著那未知的、吉凶未卜的未來,義無反顧地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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