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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琉璃錄 第4章 第4卷 丹青 第四章 宮牆鎖胭脂

作者:6190803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6:03:13

紫禁城,西六宮之北。

幾排低矮的灰瓦房舍,蜷縮在高聳宮牆投下的巨大陰影裡,終年不見日光。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內裡灰敗的磚石,縫隙間滋生出墨綠近黑的苔蘚,濕滑陰冷,散發著一股泥土腐爛的腥氣。幾株早已枯死的槐樹,枝椏扭曲如鬼爪,在呼嘯的北風中相互摩擦、撞擊,發出嗚咽般的哀鳴,更添幾分深入骨髓的死寂。幾隻羽毛稀疏的寒鴉偶爾落在光禿禿的枝頭,發出幾聲短促淒厲的“呱呱”聲,旋即又被更大的風裹挾著雪沫吹走。

芸娘被囚禁在最角落一間逼仄的鬥室之中。四壁蕭然,唯有一張鋪著薄薄一層黴爛稻草的土炕,一張缺了腿、用幾塊碎磚勉強墊著的破木桌。桌上,一個粗陶水碗的邊緣積著一圈渾濁的冰碴,旁邊放著一個凍得硬邦邦、表麵裂開幾道深縫的雜糧窩頭。牆角結著厚厚的、如同白鹽般的霜花,寒氣如同活物,帶著砭骨的惡意,無孔不入地鑽進破舊棉絮和單薄囚衣,直刺骨髓。一扇窄小的木窗開在靠近屋頂的高處,窗欞腐朽變形,糊窗的桑皮紙早已破敗不堪,裂開幾道猙獰的口子。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從破洞中嘶嘶灌入,在冰冷的地麵上打著旋。幾根粗如兒臂的木條橫七豎八地釘在窗外,將外麵一方鉛灰色的、沉重欲墜的天空切割成冰冷僵硬的碎片。

門是厚重的老榆木,外麪包著鐵皮,早已鏽跡斑斑,僅有一個巴掌大小的方形窺孔,終日緊閉。唯有每日早晚兩次,那沉重的鐵栓纔會被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啦”聲。一個穿著油膩破舊灰褐色棉袍、身形佝僂的老太監,會麵無表情地從窺孔外遞進一個同樣粗陋的陶碗和一坨冰冷的食物。碗裡通常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表麵浮著幾點可疑的菜葉,食物則是硬邦邦的窩頭或是一塊凍得發黑的雜糧餅。同時,他會收走角落那個散發著刺鼻惡臭的便溺木桶。整個過程,他如同啞巴,不發一言,渾濁的老眼透過窺孔掃視室內時,冇有任何情緒,彷彿在看一件冇有生命的物件。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風雪的呼號、遠處宮牆隱約傳來的模糊梆子聲,以及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和牙齒無法控製的咯咯撞擊聲,在這狹小得令人窒息的冰窖裡反覆迴響、放大。

芸娘蜷縮在土炕最裡側的角落,身上緊緊裹著那條又薄又硬、散發著濃重黴味和汗餿氣的舊棉被。被子冰冷沉重,如同鐵板,根本無法留住一絲熱氣。她依然凍得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每一次吸氣,冰冷的空氣都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直刺肺腑。她原本清秀的臉龐如今瘦削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成兩個青黑的窟窿,臉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如同墓穴中屍骸般的慘白。乾裂發紫的嘴唇上結著血痂,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會帶來撕裂的痛楚。昔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烏黑油亮的秀髮,如今枯槁如秋後荒草,油膩板結,淩亂地貼在汗濕冰冷的額角和頸間。唯有那雙眼睛,雖然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深藏著無儘的恐懼與日積月累的疲憊,但瞳孔深處,卻始終燃著一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那是求生的意誌,是支撐著她冇有在這絕望中徹底瘋掉的唯一支柱,是對某個遙遠身影刻骨銘心的思念。

她下意識地,用冰冷僵硬、指尖佈滿凍瘡和裂口的手指,隔著單薄得如同紙片的囚衣,緊緊按在胸口的位置。那裡,貼身藏著兩樣東西,用一根粗糙的麻線牢牢係在脖頸上:一張邊緣磨損、被身體焐得微溫的桑皮紙當票,上書“立質妻契人陳墨,今因急用,情願將妻芸娘質與徽商吳天佑名下為憑,紋銀五十兩,百日不贖,冇為織婢”,以及一方鮮紅刺目、如同凝固血跡的“吳記質庫”硃砂印鑒;還有一片寸許長、邊緣銳利的黑色木片,觸手冰涼堅硬,表麵似乎刻著極細微、難以辨認的紋路。這兩樣東西,是她與外界、與那個有陽光有墨郎的過去、與可能存在的未來唯一的聯絡,是她在這無邊黑暗中支撐下去的全部力量,也是懸在她頭頂、隨時可能徹底落下的索命符。

指腹一遍遍、近乎偏執地摩挲著當票上那冰冷的“陳墨”二字,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暖意。芸孃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到那個風雪交加、徹底改變她命運的萬曆二十五年除夕夜。回憶如同開了閘的冰河,裹挾著徹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驚悸,洶湧而至,瞬間將她淹冇……

那一夜,沉重的、描金繪彩的宮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轟然關上,隔絕了裡麵殘存的暖香燭影,也徹底將她推入了萬劫不複的無邊黑暗深淵。冰冷的雪沫混合著太監粗暴的推搡和拖拽,無情地灌進她敞開的領口和衣袖。口鼻被那惡臭的大手死死捂住,意識在窒息、劇痛和滅頂的恐懼中迅速沉淪、模糊。她隻記得自己被拖行在漫長、冰冷、兩側掛滿喜慶紅燈籠卻如同通往地獄深淵的宮巷裡,燈籠的紅光在雪地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身後是還有一個小宮女被拖走,隱隱傳來沉悶的、如同擊打破革的“噗噗”聲……那是沉重的木棍或鐵尺擊打在柔軟血肉之軀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那聲音伴隨著拖行聲,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又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宮巷儘頭無邊的黑暗和風雪嗚咽之中……

最初的幾天,是在極度驚恐和渾渾噩噩的傷痛中度過的。除夕夜那驚魂一刻,如同最恐怖的夢魘,反覆在她腦海中上演,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閃回

慘白的牛油蠟燭光搖曳,將鄭貴妃那張絕美卻扭曲如修羅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握著銀針,狠狠刺向寫著皇長子及其生母八字的木人!那怨毒的詛咒,字字句句如同冰錐刺入芸孃的耳膜:“……神智昏聵!百病纏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不得超生!”

枯枝斷裂的“哢嚓”聲!鄭貴妃驟然轉頭的、冰封殺機的眼神!劉成鬼魅般撲出的身影!那柄彎刃撕裂寒風發出的尖嘯!自己亡命奔逃時心臟幾乎爆裂的灼痛!懷中賬簿當票嘩啦散落,如同她紛亂破碎的生機。

冰冷的雪地,沉重的撲倒,膝蓋手肘碎裂般的劇痛。回頭瞬間,看到的是劉成毫無表情的臉和高高舉起的、閃著寒光的利刃!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那句在極致恐懼中擠出的、關於“胭脂局”王德和“賬目”的嘶喊,竟真的讓那奪命的彎刃硬生生頓住!刀刃的寒氣激得她頸後皮膚戰栗。

被拖回佛堂。鄭貴妃已重新端坐,麵色如常,甚至嘴角還含著一絲未褪儘的冰冷弧度,但那雙鳳眸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審視螻蟻般的漠然和一絲被冒犯的深重戾氣。“押下去。”“好生看管。”“仔細審。”“一滴不漏。”每一個平淡的詞語背後,都是令人骨髓凍結的寒意。

接下來的日子模糊成一片黑暗和痛苦的連續。她被反覆提審,有時是劉成親自來,有時是幾個麵目陰鷙的生麵孔太監。問話圍繞著“誰指使?”“看到了什麼?”“還知道什麼?”“胭脂局的賬目究竟有何勾當?”恐嚇、威脅、暗示各種可怕的死法,偶爾假惺惺地遞上一杯冷茶,試圖撬開她的嘴。她渾身傷痛,饑寒交迫,精神時刻處於崩潰邊緣,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最初那套關於“送賬本討好”的說辭,將一切歸於自己的“愚蠢”和“貪功”,絕口不再提“厭勝”二字,並將“胭脂局”的利害關係如同護身符般緊緊攥在手中。她知道,一旦鬆口,立刻便是死期。

冰冷的淚水無聲地滑過芸娘乾裂刺痛的臉頰,帶來一陣刀割般的寒意,將她從那血腥恐怖的閃回噩夢中生生拽回。她蜷縮在土炕冰冷堅硬的角落,身體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彷彿整個人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連靈魂都在戰栗。翊坤宮暖閣那甜膩得令人作嘔的暖香,金磚地麵刺骨的冰冷,鄭貴妃那怨毒如蛇蠍、要將她生吞活剝的眼神,太監捂住口鼻時那令人窒息的惡臭和粘膩觸感,還有那越來越遠、卻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深處的“噗噗”聲……這一切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她的神經,讓她無數次在黑暗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鄭貴妃那雙淬毒的眼睛裡,除了**裸的殺意,還有一絲更深的、無法掩飾的忌憚。她芸娘不是翊坤宮的家生奴才,她來自宮外,是“胭脂局”的催債人,她的名字在管事太監那裡是有記錄的。她的突然消失,難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和猜測。若深究下去,順著“胭脂局”這條藤,“胭脂貸”那本見不得光的賬簿,那些盤剝宮人、逼得人走投無路的高利貸,那些流入翊坤宮私庫的雪花銀,恐怕再也捂不住蓋子。這樁醜聞一旦爆開,對鄭貴妃聖寵和名聲的打擊,未必比厭勝巫蠱暴露小多少!甚至可能成為政敵攻擊她的絕佳把柄!所以,鄭貴妃選擇了暫時幽禁,如同將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埋在了這深宮最陰暗、最無人問津的角落。她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讓這顆炸彈悄無聲息地“病死”或“意外身亡”。

這暫時的“安全”,如同懸在頭頂的、搖搖欲墜的巨石,不知何時就會轟然落下,將她砸得粉身碎骨。那張陰鷙如同禿鷲的臉,每隔幾日便會出現在那冰冷的窺孔之外。他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小眼睛,透過方孔冷冷地審視著囚室內的一切,如同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計算著下刀的角度。他帶來的從來不是食物(那是啞巴老太監的差事),而是無聲的催命符。有時是幾句冰碴子似的警告,從窺孔外飄進來:“管好你的嘴,還能多活幾日。娘娘仁慈,給你個悔過的機會。”有時是更陰森、更露骨的暗示,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殘忍:“這地方,前朝不知病死了多少不聽話的奴婢,怨氣重,寒氣更深呐……夜裡,可聽到什麼動靜?”每一次他那張臉出現在窺孔外,每一次他那冰冷刻毒的聲音響起,都讓芸娘如同瞬間墜入冰窟,死亡的陰影濃稠得化不開,緊緊纏繞著她的脖頸。

求生!必須逃出去!芸娘猛地咬緊牙關,下唇傳來一陣鹹腥,她嚐到了自己血的味道。那蝕骨的恐懼被她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她不能死!她還冇見到墨郎!她懷裡還藏著那張當票和那片足以將鄭貴妃拖下地獄的厭勝木人碎片!這是她唯一的籌碼,是她活下去的意義,也是她必須活著走出去的理由!這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微弱卻頑強。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一隻在獵人陷阱中瀕死掙紮卻不肯放棄的困獸,開始利用一切微小的機會觀察、思考。每日早晚兩次送飯收桶,是唯一能與外界發生短暫接觸的時刻。她不再蜷縮,而是掙紮著挪到門後,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刺骨、佈滿灰塵的門板上,屏息凝神,調動起全部的注意力,捕捉著門外傳來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幾天下來,她漸漸摸清了規律。那個送飯的老太監腳步極其拖遝、虛浮,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遲緩無力,鞋底摩擦著凍硬的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總是先將裝著食物的破木桶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然後摸索半天腰間懸掛的鑰匙串,金屬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噪音。開鎖的動作也慢吞吞的,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艱澀的“哢噠……哢噠……”聲。開鎖後,他會先將角落的便桶提出去,木桶提梁摩擦門框發出“吱扭”的刺耳聲,放在門外地上(“咚”)。然後,他才慢悠悠地彎下腰(能聽到他關節發出的輕微“咯吱”聲和沉重的喘息),從地上的木桶裡拿出新的粥碗和窩頭,從窺孔遞進來。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半盞茶(約五分鐘)的時間。期間,門外通常隻有他一個人粗重緩慢的呼吸和動作聲。但偶爾,會聽到另一個年輕些、腳步更輕快利落的太監聲音,似乎在不遠處催促:“老劉頭!手腳麻利點!這鬼地方凍死個人了!磨蹭什麼!”那年輕太監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厭惡,通常隻在門口停留片刻,嗬斥幾句便踩著“嗒嗒”的腳步聲迅速離開。

這便是機會!芸孃的心臟在冰冷的胸腔裡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如果隻有老太監一人,而且他動作如此遲緩,反應必然也遲鈍……或許……或許在他彎腰提桶或者摸索鑰匙、背對著門的那短暫瞬間,自己能做點什麼?推開那扇沉重的門?不,不可能,門是向外開的,而且外麵有鎖。那麼……從他身邊衝過去?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衝進外麵那條狹窄的夾道?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血液都沸騰了一瞬,隨即又被冰冷的現實澆熄。她太虛弱了,手腳凍得麻木,長期饑餓讓她頭暈眼花,那老太監再老,也是個男人。一旦失手,等待她的就是立刻的死亡。

她的目光如同探針,一遍遍掃過這間死寂、空蕩得令人絕望的囚室。土炕、破桌、水碗……冇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裡因為牆壁滲水,有幾塊靠近地麵的青磚似乎被水汽常年侵蝕,灰縫比彆處更大一些,磚體邊緣也有些酥鬆,凝結著厚厚的、如同白色絨毛般的冰霜。

武器!哪怕是一小塊有棱角的碎磚!芸娘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她艱難地挪動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爬到牆角。刺骨的寒氣立刻從地麵和牆壁滲透上來。她用冰冷僵硬、指尖佈滿凍裂傷口的手指,一點點摳挖著磚縫邊緣堅硬冰冷的泥灰。指甲很快劈裂翻卷,鑽心的疼痛傳來,溫熱的血珠滲出,染紅了灰白色的泥灰,瞬間又在低溫下凝固。她咬著牙,額角滲出冷汗,卻渾然不覺,隻是用指腹和勉強能活動的關節,一下下地、執拗地摳挖著,尋找著那渺茫如風中殘燭的一線生機。粗糙的磚石磨礪著她的皮肉,每一次用力都帶來新的傷口,但她的動作卻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彷彿那冰冷的磚石是她通往生路的唯一階梯。黑暗中,隻有她粗重的喘息和指甲刮擦磚石的“沙沙”聲在迴盪。

深宮之中,冇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在太監宮女這些如同螻蟻般生存、生命輕賤如草芥、卻又如同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的底層群體之間。沉默是常態,但恐懼和窺探欲,卻能在最堅硬的壁壘上鑿出縫隙。

翊坤宮除夕夜“處置”了一個小宮女,這本不算稀奇。深宮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人太多了。稀奇的是,同時還有一個負責“胭脂局”催債的外來宮婢芸娘,也一同“消失”了。雖然上頭下了嚴令封口,崔文升更是用拔舌的酷刑威懾,但“消失”前那短暫的混亂,暖閣內陡然爆發的、貴妃娘娘那變了調的、幾乎衝破雲霄的震怒尖叫,還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深宮某些隱秘的、不見光的角落裡漾開了微瀾。

最初,隻是極少數幾個當夜在翊坤宮外圍伺候、負責傳遞東西或清掃迴廊、隱約聽到暖閣方向不同尋常動靜的宮女太監,在私下交接班時,在昏暗的夾道拐角,用眼神和幾乎不可聞的氣聲交換著驚疑。

“聽……聽說了嗎?除夕夜,翊坤宮裡頭……打死了一個……”一個提著燈籠的小太監聲音壓得極低,燈籠的光暈在他慘白的臉上晃動。

“噓!作死啊!不要命了!”旁邊的同伴立刻驚恐地環顧四周,如同驚弓之鳥,“讓崔公公的人聽見,舌頭還要不要了?”

“不止一個!”小太監嚥了口唾沫,喉嚨發乾,“還有個外麵來的,就是那個……那個催‘胭脂貸’的芸娘,也……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嘶……”同伴倒吸一口涼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怎麼回事?衝撞娘娘了?可那芸娘……不是剛被娘娘叫進去看賬嗎?”

“誰知道呢……”小太監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秘,“聽……聽說……暖閣裡像是摔了什麼東西,動靜大得很!娘娘當時那聲音……我的娘哎,嚇死人了,跟……跟要吃人似的……”

流言如同暗夜滋生的苔蘚,在不見光的角落裡悄然蔓延,吸收著恐懼和想象作為養分。幾天後,當負責倒夜香的老太監佝僂著腰,推著沉重的糞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宮牆夾道裡遇到相熟的一個膳房小太監時,流言已經發酵、變形,添上了更驚悚、更具體的細節。

“老哥哥,聽說了冇?”膳房小太監左右張望,確認隻有他們兩人,才湊近夜香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翊坤宮……除夕那晚……怕是沾上‘臟東西’了!邪乎得很!”

老太監昏花的老眼抬了抬,佈滿皺紋的臉在熹微的晨光中更顯滄桑:“啥臟東西?宮裡哪天不死人?冤死的鬼多了去了。”他推車的動作冇停,木輪碾過凍硬的地麵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不一樣!這回不一樣!”小太監急了,一把抓住糞車的邊緣,也顧不上臟,湊到老太監耳邊,神秘兮兮地說,撥出的白氣噴在老太監凍得通紅的耳朵上,“聽好些人說……是‘厭勝’!有人用邪術咒萬歲爺!被貴妃娘娘當場撞破了!所以才……才處置得那麼狠!直接亂棍打死!連那個催債的芸娘,怕是也……”

“厭勝?!”老太監佈滿皺紋的臉瞬間煞白,如同刷了一層石灰,推車的手猛地一抖,夜香桶裡渾濁的液體晃盪了一下,散發出更加濃烈的惡臭。在宮廷,“厭勝”二字是絕對的禁忌,沾上就是抄家滅族、挫骨揚灰的大禍!他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彆……彆瞎說!要掉腦袋的!誅九族啊!這話也是能渾說的?!”

“我哪敢瞎說!”小太監急得跺腳,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好些人都這麼傳!不然娘娘能發那麼大火?還牽連了‘胭脂局’那個收債的?聽說……那芸娘就是看見了不該看的……看見了那‘東西’!所以才……”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驚恐。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雖然依舊小心翼翼,貼著地麵飛行,卻已悄然飛出了翊坤宮的範圍,開始在西六宮其他角落盤旋。當它傳到西六宮另一處偏殿,一個負責漿洗的低等宮女春桃耳中時,已經變成了更具體、更恐怖、也更“合理”的版本。

“……芸娘姐姐……好慘……”春桃和另外兩個同樣年幼、麵黃肌瘦的小宮女擠在她們那間四處漏風、如同冰窖的狹小耳房裡,圍著一個快要熄滅、隻能散發微弱暖意的小炭盆取暖。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曾因母親病重借了“胭脂貸”無力償還,被芸娘催逼過,雖害怕,卻也記得芸娘私下悄悄寬限過她幾日,眼神裡有過一絲不忍,與其他那些刻薄如吸血鬼的催債人不同。“我……我聽管庫房的張公公喝醉了說……芸娘姐姐撞破了貴妃娘娘……娘娘在行‘厭勝之術’!用針紮小木人咒萬歲爺!那木人穿著……穿著黃衣裳……”春桃說到這裡,自己先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捂住了嘴,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的淚水,彷彿說出來就會招致滅頂之災。

“天哪!厭勝!咒皇上!還……還穿黃衣裳!”另外兩個小宮女嚇得麵無人色,如同受驚的鵪鶉,緊緊抱在一起,單薄的肩膀瑟瑟發抖,彷彿那無形的災禍下一刻就會穿透這破敗的牆壁,降臨到自己頭上。炭盆裡最後一點火星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熄滅了,留下一縷絕望的青煙。

“快彆說了!作死的小蹄子們!”一個年紀稍大、負責管束她們的宮女猛地掀開破布簾子闖進來,臉色鐵青如同鍋底,眼神淩厲如刀,厲聲嗬斥道,“都活膩歪了?!這話也是能亂傳的?!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當心隔牆有耳!誰再提一個字,仔細你們的皮!明天都不許吃飯了!”她聲色俱厲,眼神卻同樣充滿了驚濤駭浪。流言已經傳到這個地步,牽扯到貴妃和厭勝巫蠱……這深宮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她自己也感到一陣陣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翊坤宮內,暖閣依舊溫暖如春,沉水香嫋嫋婷婷,試圖掩蓋一切不安的氣息。但氣氛卻凝重得如同灌了鉛,連空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鄭貴妃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貴妃榻上,纖纖玉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晶瑩剔透、價值連城的翡翠念珠。那冰涼的觸感卻絲毫無法平息她心頭的燥鬱。那張絕美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精心描繪的遠山眉緊緊蹙起。鳳目微闔,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卻遮不住眼底翻騰的怒火與一絲越來越無法掩飾的焦慮。念珠轉動時發出輕微而急促的“哢噠”聲,暴露了她內心的煩躁。

崔文升垂手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額頭上卻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背心早已濕透,黏膩地貼在身上。

“廢物!”鄭貴妃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尾音,卻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的信子舔過肌膚,“本宮讓你把那些亂嚼舌根的賤奴的舌頭拔了!怎麼這風言風語,反倒越傳越凶了?!連‘厭勝’這種誅心之言都出來了!你是怎麼辦事的?!嗯?”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危險地上挑。

崔文升“噗通”一聲雙膝砸在堅硬的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身體匍匐下去,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娘娘息怒!奴婢該死!奴婢辦事不力!奴婢已經……已經處置了幾個傳得最凶的,拔了舌頭,送去浣衣局等死了……那地方,冇藥冇大夫,熬不過幾天……可……可這流言如同長了腳,生了根,堵了這張嘴,那張嘴又冒出來……尤其……尤其還牽扯到‘胭脂局’和那個芸娘……”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汗水順著鬢角滴落在金磚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胭脂局”三個字如同燒紅的針尖,狠狠刺了鄭貴妃一下。她撚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住,翡翠珠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猛地睜開眼,鳳目中寒光暴射,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直刺崔文升:“那個芸娘!那個禍根!本宮當初就該直接……”後麵的話她冇有說出口,但那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意讓匍匐在地的崔文升都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如同被無形的冰水澆透。

“娘娘,那賤婢留著終究是心腹大患啊!”崔文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毒辣的光芒,如同隱藏在暗處的毒蛇亮出了獠牙,“如今流言四起,矛頭隱隱指向娘娘。若再留著她的性命,萬一……萬一被有心人利用,或者她自己狗急跳牆,把那晚看到的東西……或者‘胭脂局’的勾當……捅出去……哪怕隻是隻言片語落到不該聽的人耳朵裡……後果不堪設想啊!不如……趁早……”他再次做了一個極其隱晦卻無比清晰的下切手勢,眼神裡充滿了決絕。

鄭貴妃沉默了。指尖冰涼的翡翠珠子硌著她的皮肉。流言的凶猛和傳播速度遠超她的預料。芸娘活著,就像一顆埋在她臥榻之旁的炸彈,引線已經被點燃。不僅可能炸出厭勝術的秘密,更會徹底掀翻“胭脂局”這個為她聚斂了無數錢財、支撐著她龐大開銷和野心的搖錢樹!尤其是新近隱約聽聞,朝中似乎又有幾個不識相的禦史,在暗中查訪礦稅監(鄭貴妃及其黨羽把持的重要財源)魚肉地方、激起民變之事……這多事之秋,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燃焚燬她一切的滔天大火!芸娘和那片木人碎片,就是最危險的火星!

殺意,如同冰冷粘稠的毒液,再次在她心頭瀰漫開來,比除夕夜那次更加堅決,更加冷酷無情,帶著一種清除後患的絕對理智。她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自己染得鮮紅欲滴、如同新鮮血液般的蔻丹上,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慵懶腔調,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令人血液凍結的寒意:

“崔伴伴……”

“奴婢在!”崔文升立刻挺直了上身,如同聽到了進攻號令的獵犬。

“本宮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那個賤婢的訊息。”鄭貴妃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自己完美的指甲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想再聽到任何……不該有的流言。這深宮……需要清淨。你,明白了嗎?”

崔文升心頭一凜,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心領神會的狠戾和如釋重負,重重叩頭,額頭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奴婢……明白!請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讓這後宮,徹底清淨下來!”他知道,貴妃娘娘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芸孃的死期,到了。而他崔文升,就是那把最鋒利、最趁手、也最見不得光的刀,用來清除一切隱患,讓娘娘高枕無憂。

暖閣內,沉水香依舊嫋嫋婷婷,散發著昂貴的甜香,卻再也驅不散那瀰漫開來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這氣息如同有形質的毒霧,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無聲無息地、帶著絕對的冰冷惡意,沉沉地籠罩向安樂堂那間陰暗冰冷、如同墓穴般的囚室。

囚室裡,芸娘對此還一無所知。她依舊蜷縮在牆角,用那雙凍得紅腫破裂、指甲翻卷滲血的手指,執拗地、一下下地摳挖著牆角那塊鬆動的磚石。指尖每一次觸碰冰冷的磚石都帶來鑽心的劇痛,但她彷彿感覺不到,隻是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細微的、持續的“沙沙”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那是絕望與希望在冰冷石壁上刻下的微弱迴響。牆灰簌簌落下,混合著她指尖的鮮血,在冰冷的地麵上積起一小灘暗紅色的泥濘。一塊青磚的邊緣,似乎真的……鬆動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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