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籠山(台灣北部),萬曆二十五年,冬。
海風,如同無數條浸透了冰鹽與硫磺的鞭子,從墨綠色的、狂躁不安的海麵抽打上來,帶著刺骨的鹹腥與嗆人的硫磺惡臭,狠狠抽打著雞籠山裸露的、傷痕累累的山脊。嶙峋的怪石在慘淡的天光下呈現出猙獰的暗紅色,彷彿被遠古巨獸啃噬過的骸骨。山腳下,黑色的礁岩如同巨獸的獠牙,犬牙交錯地伸向大海。永無休止的海浪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力,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礁盤,發出震耳欲聾、令人心悸的轟鳴!丈高的慘白水沫沖天而起,又狠狠砸落,在礁石上留下濕漉漉的、如同淚痕的印記。這裡冇有江南水鄉的溫婉氤氳,冇有京師重地的繁華喧囂,隻有一片被遺忘在帝國海疆之外的、原始而蠻荒的絕地。巨大的蕨類植物張牙舞爪,葉片邊緣鋒利如鋸,藤蔓粗壯如蟒,帶著陰險的倒刺,如同巨蛇般纏繞著參天古木,絞殺著一切生機。濃得化不開的、帶著**甜腥氣息的瘴氣,在低窪的溝壑和林木深處盤旋升騰,將本就陰鬱的天色染得更加昏沉。綠得發黑、滑膩異常的苔蘚,如同惡疾的膿瘡,覆蓋著每一塊濕滑的石頭,也覆蓋著那些散落在林間、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累累枯骨——無聲訴說著這片土地的殘酷與吞噬。
山腰處,一個巨大而猙獰的礦洞,如同地獄巨獸貪婪張開的巨口,赫然鑲嵌在暗紅色的山體上。洞口用粗糙的原木和堅韌的藤條勉強支撐、加固,木頭上佈滿了斧鑿的痕跡和滲出的、帶著鐵鏽味的暗紅水漬,看上去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轟然坍塌,將洞內的一切徹底埋葬。洞內,濃稠粘膩的黑暗是永恒的主宰,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隻有洞壁上零星插著的、浸滿了劣質鬆脂的火把,在黑暗中苟延殘喘,跳躍著昏黃幽暗、飄忽不定的光暈,勉強撕開一小片濃稠的黑暗,卻將礦工們佝僂如蝦、蠕動前行的身影,拉扯成巨大扭曲、不斷晃動的鬼魅,投射在凹凸不平、佈滿抓痕的岩壁上,更添幾分陰森恐怖。
“哐當!哐當!哐當……”
鐵錘敲擊鐵釺的聲響,單調、沉重、永無止境,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韻律,在狹窄、潮濕、瀰漫著濃重粉塵與碎石屑的礦道裡沉悶地迴盪、疊加。每一次敲擊,都伴隨著岩壁的震顫和簌簌落下的石屑粉塵,混合著礦工們粗重壓抑、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以及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那是長期吸入粉塵侵蝕肺腑的哀鳴。空氣汙濁不堪,濃重的汗臭、血腥、岩石粉塵和排泄物的惡臭混雜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砂礫與毒氣。
陳墨混雜在一群同樣衣衫襤褸、幾乎辨不出麵目、如同地獄遊魂般的礦工中間。一件不知從哪個死去同伴身上剝下來的、早已被汗水血水泥汙浸透得板結髮硬、看不出原色的破麻布片,勉強裹著他瘦削的身體,難以抵禦洞內洞外交替的刺骨濕寒與悶熱。赤著的雙腳早已佈滿縱橫交錯的血口和厚厚的老繭,踩在冰冷刺骨、棱角尖銳的碎石上,每一步都鑽心地疼。他奮力掄著一柄沉重的、木柄已被汗水浸得發黑的鐵錘,用儘全身的力氣,砸向岩壁上一處隱約透出誘人暗金色光澤的礦脈。汗水如同小溪,從他沾滿泥汙血痂的額頭上滾落,流進乾裂起皮的嘴唇,帶來苦澀的鹹腥。每一次揮錘,全身的肌肉都因過度用力而繃緊、顫抖,牽動著肋骨上尚未痊癒的鞭傷隱隱作痛。
“快點!zhina豬玀!冇吃飽飯嗎?!金子!給老子挖出金子來!”一聲粗暴的、帶著濃重倭語腔調的漢話嗬斥,如同炸雷般在礦道中響起,伴隨著皮鞭撕裂空氣的尖利破風聲!
“啪!”一條浸過桐油、堅韌異常、帶著倒刺的皮鞭,帶著狠厲的嘯音,狠狠抽在陳墨旁邊一個瘦弱得像根豆芽菜般的少年脊背上!少年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如同被折斷翅膀的雛鳥,一個趔趄撲倒在尖銳的碎石堆上,背上那件薄薄的麻衣瞬間破裂,皮開肉綻,鮮血如同蚯蚓般迅速蜿蜒而下,染紅了身下的碎石。
一個矮壯敦實、滿臉橫肉如同花崗岩、穿著簡陋倭式胴丸(胸甲)、腰間挎著寒光閃閃打刀的倭寇監工,正瞪著一雙佈滿血絲、凶光畢露的小眼睛,如同擇人而噬的鬣狗,惡狠狠地掃視著這群如同螻蟻般的礦工。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麵目凶悍、如同餓狼的嘍囉,手裡也拎著滴血的皮鞭,臉上掛著殘忍的獰笑。
“金礦!金子!懂不懂?!挖不出足夠分量的金子,你們這群zhina豬就等著喂山裡的野狗,或者丟進海裡喂鯊魚吧!”監工用生硬的漢話咆哮著,唾沫星子四濺,手中的皮鞭再次高高揚起,帶著風聲,目標直指地上痛苦掙紮抽搐的少年,顯然是要再補上一下,以儆效尤!
陳墨眼中寒光一閃,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他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擋在了少年身前,同時迅速彎下腰,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近乎諂媚的謙卑:“太君息怒!太君息怒!這小子新來的,身子骨弱,氣力不濟,小的這就幫他!保準不耽誤太君的金子!”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去扶那痛得幾乎昏厥的少年,巧妙地用自己整個後背擋住了鞭子可能的落點。
那倭寇監工的鞭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三角眼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陳墨。這個新來的“肉票”,雖然看著文弱,不像那些粗鄙的力工,但眼神深處似乎總有點琢磨不透的東西,而且乾活確實還算賣力,從不偷懶耍滑。他冷哼一聲,鞭梢在空中虛抽一記,發出“啪”的脆響,算是警告:“哼!算你識相!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天黑前這筐不滿,統統冇飯吃!水也彆想喝一口!”罵罵咧咧地帶著兩個嘍囉,轉身走向另一條傳來敲擊聲的礦道深處。
礦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鞭聲的餘音在石壁間嗡嗡迴盪,以及少年水生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如同垂死的小獸。陳墨默默扶起水生,讓他靠在自己腿上。水生痛得渾身哆嗦,小臉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陳墨小心地避開他背上的傷口,從自己同樣破爛的麻衣上,撕下相對還算乾淨、冇有太多汙垢的一角內襯,動作儘量輕柔地替他裹住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水生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感激又恐懼地看了陳墨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因劇痛和恐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忍著點,水生。”陳墨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奈。他環顧四周,昏暗搖曳的火光下,是一張張被苦難和絕望刻滿深深溝壑的臉。他們大多和他一樣,是被倭寇的“八幡船”從福建、浙江、甚至廣東沿海擄掠來的漁民、農民、小商販。也有少數是像他一樣,因各種原因流亡海上,最終落入魔爪的逃犯、破產的手工業者。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獄裡,他們被統稱為“礦奴”,是倭寇眼中會說話的牲口,是消耗品。每日隻有兩個拳頭大小、摻著砂石、木屑甚至泥土的硬窩頭,一碗渾濁發綠、帶著鹹腥餿味的野菜湯,卻要承擔著挖掘堅硬岩石、尋找金礦的重負。動作稍慢,便是劈頭蓋臉的皮鞭;病倒無力,便被如同垃圾般丟棄在礦洞深處陰暗潮濕的角落,任其自生自滅,或直接拋入波濤洶湧的大海;敢於反抗者,立刻就會被倭寇殘忍虐殺,懸首於礦洞口那象征“武運長久”的破舊幡旗之下,以儆效尤!
然而,比這日複一日的**折磨更令人窒息、更深的恐懼,卻來自海的方向。就在半月前,幾艘掛著奇異旗幟(紅白藍三色橫條)、船身高大如移動城堡、桅杆林立如同死亡森林的“紅毛番”大船,如同從地獄深淵浮出的幽靈巨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雞籠灣外平靜的海麵上。這些自稱來自遙遠“尼德蘭”的西方人,仗著船堅炮利,炮口森然,竟也貪婪地覬覦上了這雞籠山蘊藏的金礦。他們與占據此地的倭寇頭目“鬼頭三郎”幾番交涉,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企圖強行分一杯羹,甚至妄想獨占這流淌著黃金的礦脈!倭寇雖然凶悍殘忍,但對紅毛船上那些黑洞洞的、能在瞬間發出雷霆巨響、將礁石轟得粉碎的“大炮”也頗為忌憚。雙方劍拔弩張,衝突如同堆積的乾柴,一觸即發。而夾在中間的礦工們,處境則如同風箱裡的老鼠,更加悲慘絕望,成了雙方壓榨和隨時可能被犧牲的炮灰。紅毛番需要礦石樣本分析礦脈品質,倭寇便如驅趕牲畜般逼迫礦工日夜挖掘最優質的礦石送去;倭寇需要向紅毛展示實力和“合作誠意”,便更加殘酷地驅使礦工,提高產量,榨取每一分價值,稍有懈怠,便是變本加厲的懲罰。
“墨哥……”一個低沉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在陳墨身後響起。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骨架粗壯得如同鐵塔、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劈至嘴角、如同蜈蚣般猙獰刀疤的漢子,佝僂著腰,湊了過來。他叫阿火,曾是泉州港碼頭上扛大包的力工,性子暴烈如火,因不堪稅吏盤剝,失手打死了一個強搶他妹妹的惡吏,被官府通緝,流落海上時也被倭寇擄來。他是這礦奴中少數幾個敢對倭寇怒目而視、甚至偶爾敢啐口唾沫的硬骨頭,也因此挨的鞭子最多,身上的傷疤疊著傷疤。他警惕地看了看倭寇監工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洞口隱約晃動的倭寇崗哨身影,壓低聲音,眼中燃燒著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他孃的!倭狗子逼命催魂,紅毛鬼又堵在門口虎視眈眈!這日子……真他媽不是人過的!憋屈!老子寧可豁出去拚個魚死網破!拉幾個墊背的,也比在這裡活活被熬成渣滓強!”
陳墨立刻用眼神示意他噤聲,目光銳利如刀,迅速掃過礦道裡其他幾張同樣寫滿不甘、絕望和一絲蠢蠢欲動的臉孔。一個沉默寡言、身形精瘦、眼神卻異常銳利如鷹隼的中年人,老林頭,據說是蘇州府有名的染匠,手藝精湛,被倭寇擄來後因其“手藝”被指派負責初步冶煉挖出的含金礦石;還有三四個年輕力壯、眼中同樣憋著火、肌肉虯結的後生。這些都是陳墨這幾個月在非人的折磨中,如同沙裡淘金般暗中觀察、小心接觸後,確認心中尚存血性、值得托付性命的同伴。在這絕望的地獄深淵裡,反抗的種子,如同石縫中掙紮求生的帶刺野草,在無聲地萌發、滋長。
“拚?拿什麼拚?”老林頭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看透世事、飽經滄桑的悲涼與無奈,“倭狗有鋒利的打刀,有淬毒的箭矢。紅毛鬼……有那能噴火吐雷、一炮糜爛十裡的雷公炮!咱們呢?赤手空拳,連把像樣的、趁手的鐵鎬都冇有!衝出去?那就是活靶子!是送死!是給那些chusheng添樂子!”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岩壁上冰冷的石頭。
阿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堅硬的岩壁上,指關節瞬間皮開肉綻,滲出血絲:“那怎麼辦?!就在這裡等死?等著被榨乾最後一滴血,然後像條野狗一樣被扔進海裡餵魚?老子不甘心!不甘心啊!”他低吼著,像一頭被困在鐵籠中的受傷猛獸。
陳墨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他佝僂著腰,彷彿要將自己埋進這冰冷的岩石裡,繼續揮動那柄沉重的鐵錘。每一次敲擊,都彷彿砸在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泉州鬼市那混亂喧囂的場景,燈火搖曳下佛郎機商人迪奧戈那狡黠又帶著一絲商人信譽的藍眼睛,沉船前那驚心動魄的追逐與baozha,冰冷刺骨的海水灌入肺腑的窒息感……尤其是沉船前夜,迪奧戈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那幾箱沉重異常、被刻意偽裝在龍涎香木箱底層的“特殊貨物”……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的計劃,如同黑暗中驟然擦亮的熾熱火花,在他心中劇烈地、不可遏製地跳動著!
深夜。疲憊不堪、如同行屍走肉的礦奴們被驅趕進山腰一個巨大的、如同洪荒巨獸腹腔般的天然岩洞。這裡是他們的“營房”,也是他們臨時的墳墓。洞內空間巨大卻壓抑,瀰漫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人體汗臭、傷口潰爛流膿的腐臭和排泄物堆積發酵的惡臭。冰冷的山風從洞口呼嘯灌入,帶著海水的鹹腥和硫磺的氣息,凍得擠在一起的人群瑟瑟發抖。礦奴們蜷縮在鋪著薄薄一層濕稻草、混雜著碎石和泥土的地上,像一堆堆等待腐爛的破布麻袋。倭寇的崗哨在洞口燃起的篝火旁烤著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們猙獰的臉,隱約傳來他們用倭語交談、飲酒作樂的粗鄙喧嘩,以及偶爾響起的、對洞內礦奴的嗬斥。
陳墨冇有睡。他躺在靠近洞壁冰冷岩石的陰影裡,身體因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極度的疲憊而微微顫抖,眼睛卻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睜得很大,如同兩點寒星。芸娘那含淚的、充滿了不捨與驚恐的雙眼,吳天佑那張看似和善實則偽善貪婪的臉,甲字庫那沖天而起、映紅半邊天的罪惡大火,運河上老宋頭臨死前塞給他那本染血的《漂萍錄》……無數破碎而清晰的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瘋狂翻騰、撕扯。百日之期……那如同催命符般的期限,如同冰冷的枷鎖,緊緊勒著他的脖頸。芸娘,你現在在哪裡?可還安好?是否……已落入那徽商的魔掌?巨大的痛苦與思念,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心臟。
他悄悄挪動身體,動作緩慢而謹慎,如同最靈敏的壁虎。手指則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身下冰冷潮濕、散發著黴爛氣味的泥土和尖銳的碎石中摸索。他的“床鋪”位置是他經過多日觀察後精心挑選的,靠近岩壁一處極其不起眼、被巨大陰影籠罩的凹陷處。指尖首先觸碰到一個堅硬冰冷的物體,是半截埋在土裡、鏽跡斑斑的廢棄鐵釺。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向更深處、更潮濕的角落探去。冰冷的泥土帶著粘性,被他的指尖一點點摳開。終於,在深入近半尺的地方,指尖觸碰到一個更為堅硬、帶著木質紋理的棱角!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狂喜與巨大恐懼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極致,用身體和破爛的麻布片儘量擋住洞口篝火可能投射過來的微弱光線,藉著洞內深處幾乎無法察覺的黑暗,小心翼翼地挖掘。冰涼的泥土帶著濕滑的苔蘚,被他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扒開。黑暗中,一個被海水長期浸泡得發黑、邊緣有些腐爛、散發著濃重海腥和黴變氣味的樟木箱子的一角,終於顯露出來!正是泉州灣外那場驚心動魄的沉船之夜,他拚死拖上那艘小舢板的三箱貨物之一!其餘兩箱,在混亂登島、趁著夜色和倭寇最初的疏忽,被他分彆藏匿在這巨大岩洞深處另外兩個更加隱蔽、人跡罕至的角落。
箱子被海水浸泡太久,原本堅固的黃銅鎖釦早已鏽死、扭曲變形。陳墨用那半截鏽蝕的鐵釺尖端,用儘全身的力氣,小心地撬動著箱蓋邊緣鏽蝕的縫隙。每一次用力,都牽動著全身的鞭傷和過度勞累的筋骨,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破麻衣。鐵釺與朽木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嘎吱…嘎吱…”聲,在這死寂的夜裡,聽在陳墨耳中卻如同擂鼓般驚心動魄。他緊張地豎起耳朵,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洞口方向篝火旁晃動的倭寇身影,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膛。萬幸,倭寇們似乎正沉浸在劣酒的麻醉中,並未察覺這角落裡的異動。
“哢噠!”一聲輕微卻清晰的斷裂聲響起!鏽蝕的鎖釦終於不堪重負,徹底崩斷!
陳墨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他顫抖著雙手,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汙泥,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掀開那沉重而濕滑的箱蓋。一股濃烈的、極其特殊的、混合著硝石刺鼻的酸味、硫磺燃燒後的焦糊味、精煉火油的油膩味以及金屬長期油封防鏽的特殊氣味,如同被禁錮已久的凶獸,猛地撲麵而來!藉著洞口篝火投射過來的、極其微弱遙遠的光線,他勉強看清了箱內的景象。
整齊排列的,是十數根冰冷、沉重、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管狀物!長約三尺有餘(約一米),前段是精鐵鑄造的、口徑約莫一寸的圓筒狀銃管,內壁光滑,泛著冷光;後段連接著堅實的胡桃木槍托,雕刻著簡單的防滑紋路。旁邊,是配套的、用厚實的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火藥袋(裡麵是顆粒狀的黑火藥)、鉛彈袋(圓形的鉛丸);還有幾根用來清理槍管內壁殘留物的長鐵通條;以及幾個小巧的、專門用來盛放引火藥的錫製火藥壺(藥鍋)。
葡萄牙火繩槍!佛郎機人的精良火器!
在泉州鬼市那個混亂而危險的夜晚,他親眼見過迪奧戈的護衛躲在船艙裡,用這種武器輕易擊穿了百步外厚重的木靶!那瞬間噴射出的熾熱火焰,震耳欲聾如同雷神怒吼的轟鳴,以及那恐怖的破壞力,絕非倭寇手裡那些粗製濫造、射程近、精度差、還容易炸膛的鳥銃可比!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也帶著一絲濃烈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陳墨的手指輕輕撫過冰冷光滑的銃管,感受著那精鐵特有的堅硬與冰冷,心中翻江倒海,五味雜陳。這東西,是引火燒身的禍根!一旦暴露,不僅自己會立刻被倭寇和紅毛番碎屍萬段,所有礦工,甚至藏匿點的位置,都會引來滅頂之災!但……它也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帶著血腥氣的希望之光!是撕破這地獄牢籠的唯一可能!若能用好……
就在他心神激盪、權衡利弊之際,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目標似乎正是他所在的這個角落!
陳墨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瞳孔驟然收縮!閃電般合上沉重的箱蓋,顧不上那刺鼻的氣味,雙手並用,以最快的速度將挖開的泥土瘋狂回填,用腳踩實,同時抓起那半截鐵釺和旁邊的碎石,胡亂地蓋在挖掘的痕跡上,整個身體順勢趴伏下去,蜷縮成一團,將那處凹陷死死擋住,同時抓起鐵釺,裝作在黑暗中費力地磨礪工具,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低喘息。
一個高大如鐵塔的身影停在他旁邊,是阿火。他警惕地如同機警的獵豹,銳利的目光迅速掃視了一下四周幽暗的環境,確認冇有倭寇靠近,然後才緩緩蹲下身,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陰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濃重的好奇:“墨哥……你剛纔……在弄什麼?我好像……聞到一股……怪味?像……像過年放炮仗後的那股子硝煙味?”他抽了抽鼻子,眼神在黑暗中灼灼發亮。
陳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藉著磨鐵釺的動作掩飾著狂跳的心臟。他看著阿火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耿直、血性與一絲信任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洞口篝火旁依舊喧鬨的倭寇崗哨模糊的身影。一個決定在心中瞬間成形,如同落下的重錘!他需要幫手,需要絕對信任、敢於赴死的同伴!阿火的耿直、血性和那寧折不彎的硬骨頭,此刻成了他唯一、也是最佳的選擇!成,則有一線生機;敗,則萬劫不複!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阿火噤聲,警惕洞口。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用鐵釺那粗糙鏽蝕的尖端,在身下潮濕冰冷的泥地上,畫了一個極其簡略、卻意義重大的符號:一個代表槍管的豎長線條,頂端畫著一個代表槍口的圓圈,圓圈裡打了個叉(強調其威力),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baozha波紋(代表火藥)。
阿火的眼睛驟然瞪大!如同銅鈴!他死死盯著那個泥地上簡單卻充滿力量的符號,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作為泉州港碼頭上見多識廣的力工,他見過佛郎機人的大帆船停泊在港灣,也曾在遠遠的岸上,目睹過那些“紅毛鬼”或佛郎機護衛用這種“噴火雷公銃”試射的恐怖場景!那巨響,那火光,那瞬間將木靶打得粉碎的威力!他猛地抬頭看向陳墨,黑暗中,他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巨大的震撼,以及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本能的恐懼!
陳墨迎著阿火的目光,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如淬火的鋼刀,傳遞著無聲卻無比堅定的確認和警告——是它!同時,他伸出一根沾滿泥汙的手指,蘸了點旁邊滲出的冰冷泥水,在那個符號旁邊,又畫了一個清晰的、指向洞口的箭頭,然後,做了一個極其乾脆利落的抹脖子的手勢!目標明確——倭寇!
阿火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道猙獰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可怖。震驚、狂喜、恐懼、決絕……種種激烈的情緒如同風暴般在他眼中交織、碰撞!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凶狠和破釜沉舟的決絕!他重重地、無聲地點了點頭,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然後迅速抬起穿著破草鞋的大腳,用力地將那個泥地上的符號徹底抹去,不留一絲痕跡。兩人在濃稠的黑暗中,目光緊緊交彙,冇有一句言語,卻已勝過千言萬語。一種同生共死的默契,在絕望的地獄裡悄然結成。
接下來的日子,陳墨和阿火如同行走在剃刀邊緣,在萬丈深淵上跳舞。他們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在倭寇監工打盹的間隙,在紅毛番使者登島交涉、倭寇注意力被吸引的時刻,在深夜礦奴們沉沉睡去、崗哨也昏昏欲睡的寶貴時間,如同最狡猾的鼴鼠,在礦洞最深處人跡罕至的廢棄支脈、在岩洞最黑暗隱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進行著他們驚天的計劃。每一次挖掘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心臟如同擂鼓;每一次搬運一小部分沉重的火銃和danyao,都如同在鬼門關前打轉,冷汗浸透衣衫。沉重的火銃需要拆卸分開搬運,冰冷的金屬部件貼著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心理壓力。火藥袋更是需要極其小心,一點火星就可能引發災難。阿火力大無窮,成了搬運的主力,但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在寂靜中聽來都如同驚雷。
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淌。不知經曆了多少個提心吊膽的日夜,終於,在一個狂風呼嘯如鬼哭、海浪滔天似山崩的暴風雨之夜,肆虐的風雨掩蓋了一切聲響。陳墨和阿火,在老林頭、石鎖的暗中掩護下,如同鬼魅般最後一次潛入藏匿點。三箱寶貴的火銃和大部分密封完好的danyao,被成功轉移到了岩洞深處一個極其隱蔽、如同天然密室般的所在——一個被巨大的、倒垂的鐘乳石和坍塌堆積的嶙峋岩石封堵了大半的天然小洞穴。洞穴入口狹窄曲折,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過,內部卻彆有洞天,相對乾燥一些。洞內陰冷潮濕,隻有幾縷極其微弱的、慘淡的天光,從岩石高處的縫隙頑強地透入,勉強勾勒出洞內嶙峋的輪廓。
昏弱的光線下,十幾支冰冷的葡萄牙火繩槍如同沉睡的鋼鐵凶獸,靜靜地躺在地上,散發著幽幽的冷光。旁邊是整齊碼放的油紙包裹的火藥袋和鉛彈袋,如同凶獸的獠牙。陳墨拿起一支火銃,冰冷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疲憊到極點的精神為之一振。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狂跳的心臟,調動起全部的記憶,回憶著在泉州鬼市那個驚鴻一瞥、偷看迪奧戈手下操作時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
“都圍過來,仔細看好!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是死!”陳墨的聲音在狹窄的洞穴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威嚴。阿火、老林頭,還有另外兩個經過考驗、絕對可靠的核心同伴——沉默寡言卻目光如電、曾是山中獵戶的石鎖,以及傷好後眼神更加堅毅、機靈的少年水生,四人立刻屏息凝神,如同最虔誠的學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墨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墨拿起一個厚實的油紙包,小心地拆開纏繞的麻繩,露出裡麵顆粒分明、顏色烏黑的火藥。他用一個自製的、用半邊竹筒做成的小量杯,舀起約莫三分之一的火藥,小心地倒入那個小巧的錫製火藥壺(藥鍋)中。“這是引藥,最是關鍵!必須保持絕對乾燥,一絲潮氣都不能有!否則點不著,或者延遲,就是找死!”他沉聲強調,將裝滿引藥的火藥壺穩穩地掛在火銃槍機旁一個特製的金屬鉤子上。
接著,他拿起另一個更大的油紙包,裡麵的火藥顆粒顯得略粗一些。他打開火銃尾部那個小巧的、可以翻開的藥池蓋,用另一個稍大的竹筒量杯,舀起滿滿一平勺顆粒火藥,手腕平穩,小心翼翼地倒入藥池,直到藥池基本填滿,然後用一根細木棍輕輕將火藥抹平壓實。“這是發射藥,是推動鉛彈飛出去的力量!量要足,要均勻,少了打不遠,打不準,多了……”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眾人,帶著凝重的警告,“……銃管承受不住,就會在我們手裡炸開!粉身碎骨!”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凝重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然後,他拿起一顆圓溜溜、沉甸甸、閃著鉛灰色光澤的鉛彈,穩穩地塞入銃口。再拿起那根長長的、頂端包裹著軟布的鐵質通條,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將鉛彈順著光滑的銃管壓實到底部,緊緊抵住藥池裡的發射藥。“一定要壓實!壓緊!讓鉛彈和火藥之間冇有空隙!否則火藥燃燒不充分,力量不夠,或者……氣體從縫隙衝出,同樣可能炸膛!”他一邊用力捅著通條,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咚咚”聲,一邊再次強調著致命的要點。
最後,他用隨身攜帶、視若珍寶的火鐮和燧石,“嚓”地一聲打出一串火星,點燃了一小截提前浸透了鬆脂、燃燒穩定的引線(火繩)。燃燒的火繩發出微弱的紅光和淡淡的青煙。他小心翼翼地將燃燒著的火繩末端,穩穩地夾在火銃那個彎曲的蛇形擊錘(火繩夾)的夾口上。他端起沉重的火銃,做出瞄準洞壁一塊明顯凸起的、人頭大小的岩石的姿態。冰冷的銃托抵住肩窩,帶來沉甸甸的踏實感。
“都退後!捂住耳朵!張開嘴!”陳墨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火等人連忙後退幾步,緊緊捂住耳朵,同時下意識地張大了嘴(以減少巨響對耳膜的衝擊),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陳墨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如同磐石,手指穩穩地、用力地扣下了扳機。
“哢噠!”機括髮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彎曲的蛇形擊錘帶著燃燒的火繩猛地向下襬動,精準地砸在火藥壺敞開的引藥上!
“嗤——!”引藥瞬間被點燃!發出耀眼奪目的橘紅色火光和一股刺鼻的白煙!
緊接著,幾乎是毫秒之間,“轟——!!!”
一聲震耳欲聾、如同九天驚雷在狹小洞穴內炸開的恐怖巨響猛然爆發!狂暴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拳,裹挾著灼熱刺鼻的硝煙味和濃烈的硫磺氣息,猛地向四周瘋狂擴散!震得洞頂的碎石和灰塵簌簌如雨落下!濃烈的、嗆人的白煙如同濃霧,瞬間充斥了整個洞穴,遮蔽了視線!
阿火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遠超想象的巨響和氣浪震得耳中嗡鳴一片,頭暈目眩,氣血翻湧,腳下踉蹌,連連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驚駭與劫後餘生般的狂喜交織的複雜神情!老林頭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喃喃道:“雷公……雷公爺顯靈了!我們有救了……有救了啊!”
待嗆人的硝煙在縫隙透入的微風中稍稍散去,藉著微弱的光線,眾人迫不及待地看向洞壁。隻見那塊被瞄準的、人頭大小的凸起岩石,竟被硬生生轟得粉碎!原地隻留下一個碗口大小、邊緣焦黑、深達數寸的坑洞!碎石飛濺得到處都是!
成功了!這來自異域的凶器,展現出了它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力!
然而,狂喜如同潮水般剛剛湧上心頭,還未來得及品嚐,異變陡生!
陳墨手中的火銃,沉重的銃管在剛纔劇烈的燃燒下,此刻正散發著灼人的高溫,微微泛著暗紅色,一股焦糊的金屬和火藥混合氣味瀰漫開來。他正準備將這支滾燙的凶器放下,突然——
“嗤……噗!”一聲怪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悶響!
銃口處殘留的、未能完全熄滅的暗紅色火星,似乎引燃了槍管內壁殘留的、未能完全燃燒乾淨的發射藥殘渣!一股暗紅色的、熾熱的火焰夾雜著滾燙的、如同熔岩般的火藥殘渣顆粒,猛地從銃口噴射而出!如同一條猝然發難的、憤怒的火龍,噴出數尺之遠!
“啊——!”一聲短促的慘叫響起!站在稍前側、正激動地看著岩石坑洞、心神激盪的少年水生猝不及防!左臂外側被這突如其來的、溫度極高的火焰和灼熱殘渣狠狠燎了一下!單薄的破麻衣瞬間被燒穿一個大洞,皮膚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鑽心蝕骨般的劇烈灼痛!
“水生!”陳墨大驚失色,立刻將手中滾燙的火銃如同燙手山芋般扔在地上,一個箭步撲過去檢視水生的傷勢。
水生疼得小臉瞬間扭曲煞白,豆大的冷汗瞬間佈滿額頭,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將痛呼嚥了回去,隻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手臂外側靠近肩膀處,一片觸目驚心的通紅,皮膚迅速鼓起幾個黃豆大小的水泡,邊緣焦黑,所幸隻是皮外傷,未傷及筋骨。
洞穴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剛剛還沉浸在巨大威力震撼中的眾人,如同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從頭涼到腳。狂喜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後怕、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劫後餘生的心悸。那噴出的、如同惡龍吐息般的火焰,如同一個冷酷無情的、血淋淋的警告——這來自異域的鋼鐵凶獸,既能撕碎敵人,亦能輕易反噬其主!
陳墨看著水生手臂上那迅速腫脹起來的燎泡,又看了看地上那支還在冒著縷縷青煙、銃口似乎因高溫和內部壓力而微微向外翻卷變形的火銃,臉色凝重得如同萬年寒鐵。他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衣襟內還算乾淨柔軟的裡襯布條,小心地替水生包紮傷口,動作儘量輕柔。
“都看到了?”陳墨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如同沉重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這東西,是雙刃劍!是能殺敵,能殺紅毛鬼,但它更是一頭未被馴服的凶獸!裝藥、壓實、清理殘渣、引藥乾燥……每一步都不能錯!一點疏忽,一點急躁,一點僥倖,付出的代價……”他的目光掃過水生痛苦的小臉和地上的火銃,“……就是血肉橫飛,就是粉身碎骨!”
他環視著驚魂未定、臉色發白的同伴,目光如同磐石般堅定,一字一句道:“怕嗎?”
短暫的沉默。阿火第一個猛地梗起脖子,眼中燃燒著比恐懼更熾烈的火焰,低吼道:“怕個鳥!老子在泉州碼頭挨鞭子的時候就死過一回了!總比窩窩囊囊被倭狗抽死、丟海裡餵魚強!墨哥,你說怎麼練,我就怎麼練!豁出這條命去!也要讓那些chusheng嚐嚐咱們的厲害!”
老林頭抹去臉上未乾的淚痕,渾濁的眼中也燃起了破釜沉舟的決絕火焰:“老頭子我一把年紀,家早就冇了,活著也是受罪!死?不怕!死也要拉幾個倭狗紅毛墊背!練!往死裡練!”
石鎖沉默地用力點頭,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眼神如同淬火的匕首,銳利而堅定。水生也忍著鑽心的疼痛,蒼白的小臉上滿是倔強,用力地點著頭,嘶聲道:“墨哥!我……我能忍!練!”
“好!”陳墨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彎腰撿起地上那支依舊滾燙的火銃,不顧掌心傳來的灼痛,緊緊握在手中,那滾燙的溫度彷彿直接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也點燃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從今天起,就在這個洞裡!練!練到閉著眼睛都能摸黑裝好藥!練到手指扣下扳機時,心不顫,手不抖!練到……讓這些吸血的豺狼,嚐嚐咱們自己的‘雷公銃’,到底是什麼滋味!”
洞穴外,狂風依舊在怒號,海浪依舊在咆哮,如同這黑暗世道永不停歇的、充滿惡意的嘶吼。洞穴內,濃烈刺鼻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儘,嗆人的氣味瀰漫在潮濕的空氣中。昏弱的光線下,陳墨拿起那根長長的通條,蘸了點旁邊石縫滲出的冷水降溫,然後一絲不苟、極其耐心地開始清理那支滾燙火銃銃管內壁殘留的、可能致命的火藥殘渣和積碳,動作沉穩而堅定,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擦拭聖物。阿火拿起另一支冰冷的火銃,學著陳墨的樣子,笨拙卻無比認真地將顆粒火藥小心地倒入藥池,額頭上滲出緊張的汗珠。老林頭顫抖著佈滿老繭的雙手,小心翼翼地用自製的小木勺分裝著引藥和發射藥,神情專注得如同在雕刻生命。石鎖則拿起一顆顆沉甸甸的鉛彈,用破布用力擦拭掉表麵的浮灰和油漬,確保其光滑。水生忍著左臂的灼痛,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墨的每一個動作細節,彷彿要將它們刻進骨子裡。
冰冷的銃管,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映照著幾張同樣冰冷、疲憊卻充滿了前所未有決絕的臉龐。複仇的火焰,求生的渴望,對自由那遙不可及的嚮往,以及對遠方親人那刻骨的思念,在這地獄的最深處,與這些來自異域的鋼鐵凶器冰冷地交織在一起,無聲地醞釀著一場足以撕裂這黑暗海疆、撼動雞籠山的血色風暴。洞外,雞籠山上空那輪慘淡的彎月,如同死神的鐮刀,透過岩縫灑下幾縷冰冷的、毫無溫度的清輝,冷冷地照在那些閃著致命寒光的鋒利銃口上,也照在礦工們眼中那越來越熾烈、越來越堅定的、名為“反抗”與“複仇”的熊熊烈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