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珠與網
十月的最後一週,礦區接連下了兩場秋雨。氣溫驟然降了下來,山間的草木在一夜之間染上了深淺不一的黃色,像是被誰用一支巨大的畫筆匆匆塗抹了一遍。中試生產線旁的月季已經徹底凋謝,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微微顫抖。
陸迪峰對此毫無察覺。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泡在實驗室裏,窗外的季節更替對他來說不過是背景板上一組無關緊要的顏色變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珠二號身上。
珠二號的多模態訊號分離能力驗證成功後,他麵臨的下一個問題是如何在液態介質內部建立跨區域的訊號連線——讓感知到光訊號的區域能夠將資訊傳遞給感知到聲訊號的區域,讓觸覺訊號能夠影響視覺訊號的處理方式。在生物大腦中,這種跨區域的資訊傳遞是通過神經纖維束來實現的。而在他的液態係統中,他需要找到一種等效的機製。
他的思路是:利用電場在液態介質中誘匯出臨時的導電通道,將這些通道作為訊號傳遞的“虛擬神經纖維”。通道的形成位置和方向可以通過電極陣列的激勵模式來精確控製,通道的導通強度則可以通過調整電場的強度來調節。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在液態介質內部動態地建立和拆除訊號通路,實現一種可重構的、類腦的連線架構。
他在珠二號上驗證了這個想法。他首先在液態介質中誘匯出了兩條獨立的訊號通道——一條連線光敏區和聲敏區,另一條連線聲敏區和壓力敏區。然後他向光敏區輸入了一個光脈衝訊號,並在聲敏區和壓力敏區分別檢測訊號的出現時間和強度。
結果符合預期:光脈衝訊號在光敏區被感知後,沿著第一條訊號通道傳播到了聲敏區,在聲敏區引發了一個次級響應;這個次級響應又沿著第二條訊號通道傳播到了壓力敏區,在壓力敏區引發了一個更弱的三級響應。整個過程類似於生物神經係統中訊號從一級感覺神經元傳遞到二級中間神經元、再到三級運動神經元的層級傳遞過程。
他在實驗日誌中寫道:“液態介質內部的可重構訊號通道已成功驗證。通道的形成、導向和強度均可通過電場精確控製。這一機製使得液態感知-計算融合單元具備了動態重連的能力——類似於生物大腦的突觸可塑性。下一步的目標是:將通道的建立和拆除過程與訊號輸入的模式相關聯,實現一種基於使用頻率的自適應連線調整機製。簡而言之,讓‘珠’學會自己決定哪些連線應該增強,哪些連線應該減弱。”
他寫完這段筆記後,放下筆,看著實驗台上的珠二號。在顯微鏡的視野中,那團深紫色的液體內部,幾條微弱的亮線正在緩緩地形成和消散,像是夜空中一閃而過的流星。每一次亮線的出現,都代表著一次訊號的傳遞;每一次亮線的消失,都代表著一個連線的解除。這團液體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處理著資訊——不是通過矽晶片中電晶體的開關動作,而是通過流體中電場通道的誕生與湮滅。
他關上顯微鏡的照明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更加宏大的圖景——不是單個的“珠”,而是由成百上千個“珠”組成的網路。每一個“珠”都是一個獨立的感知-計算融合單元,擁有自己的區域性感知能力和訊號處理能力。它們通過微流控通道或電場耦合彼此連線,形成一個分散式的、去中心化的智慧係統。
這個係統的能力,將遠遠超過單個“珠”的簡單累加。因為在這個網路中,資訊可以在不同的“珠”之間自由流動和整合,形成一個統一的、全域性的認知狀態。就像一個蜂群或蟻群一樣,每一個個體都是簡單的,但由它們組成的整體,卻能夠展現出驚人的智慧和適應性。
他開啟燈,在筆記本上畫下了一張新的草圖。草圖的中心是一個由數十個小圓圈組成的網狀結構,每一個小圓圈代表一個“珠”,圓圈之間的連線代表它們之間的訊號連線。整個結構看起來既像是一張神經網路圖,又像是一幅星圖,無數顆星星在黑暗中通過光線彼此相連。
他在草圖的下方寫了一行字:“珠網——分散式液態智慧係統概念架構。”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礦區的燈火在秋夜的薄霧中暈染成一片朦朧的光暈。遠處的山脊線上,一輪彎月掛在樹梢,清冷的光芒將整片山穀籠罩在一片銀灰色的靜謐之中。
他望著那輪彎月,忽然想到了一個很遠的問題——如果將這樣的一個珠網係統放置在月球表麵,讓它直接感知月球的環境,自主做出決策,自主調整執行狀態,那將會是什麽樣的景象?一個由液態智慧驅動的月球基地,不需要地球的實時指令,能夠自主應對月球表麵的極端環境和突發狀況……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過於遙遠的念頭暫時擱置到了一邊。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讓珠二號學會自適應連線調整。登月的事情,留給以後再說。
在陸迪峰埋頭於珠二號的實驗時,蘇酥雪正在處理另一件讓她感到不安的事情。
那名在更衣室裏偷拍裝置照片的年輕工程師,在停工觀察期間,又做出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在某天深夜,用自己的個人膝上型電腦,嚐試通過礦區客房的wifi網路,連線到了源點實驗室的內部知識庫係統。連線嚐試沒有成功——知識庫係統部署在獨立的物理網路中,與客房wifi之間不存在任何路由路徑。但這次嚐試本身,已經被蘇酥雪部署在網路出入口的監控係統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她第二天一早將這名工程師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年輕的工程師坐在她對麵,臉色蒼白,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顫抖。
“解釋一下昨晚的行為。”蘇酥雪的語氣平靜,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但那種平靜本身反而比嚴厲的質問更有壓迫感。
工程師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有人讓我做的。”
“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通過一個加密聊天軟體聯係到我,說如果我能夠幫他拿到源點實驗室的技術資料,他可以給我一筆錢,足夠我還清家裏的債務。”工程師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爸媽在老家做生意虧了一大筆錢,借了很多高利貸。催債的人天天上門,我媽被逼得差點跳樓……我沒有別的辦法。”
蘇酥雪沉默了幾秒。她看著麵前這個年輕的麵孔——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本該是充滿朝氣和希望的歲月,卻被生活的重壓扭曲成了一副惶恐而憔悴的模樣。她的心中閃過一絲同情,但那絲同情很快就被理性壓了下去。
“那個加密聊天軟體的賬號,你還留著嗎?”
“留著。”
“把它交給我。然後你可以走了。你被解雇了。礦區會按照勞動合同的約定,支付你三個月的工資作為補償。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將來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無論你是不是被迫的,後果都不會像這次這麽簡單。”
工程師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羞愧、感激、如釋重負,幾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同一張年輕的臉上交替閃現。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蘇酥雪在他離開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坐了很久。然後她睜開眼,拿起加密通訊終端,給陸迪峰發了一條訊息:“內部滲透的線頭找到了。是一個被債務逼迫的年輕工程師,被人用錢收買了。我已經處理了。那個收買他的渠道,我正在追蹤。”
陸迪峰的迴複很簡短:“處理得好。渠道追蹤有結果了告訴我一聲。”
十一月,礦區進入了一年中最安靜的季節。
中試生產線在棋手的自主排程下執行得越來越順暢。李國棟統計了一下棋手介入前後的綜合資料——產線綜合效率提升了約百分之十一,能耗降低了約百分之五,不良品率下降了約百分之十八。這些數字已經足夠說明問題,李國棟在月度生產報告中將棋手列為了“榮譽員工”,並在括號裏加了一行小字:“不用發工資的那種。”
陸迪峰在珠二號的自適應連線調整實驗中取得了初步成功。他設計了一套簡單的訓練協議——每當珠二號接收到一個光脈衝訊號時,係統會自動增強光敏區與聲敏區之間的連線強度;每當光脈衝訊號缺失時,連線強度則會緩慢衰減。經過大約兩個小時的反複訓練,珠二號內部的連線模式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光敏區與聲敏區之間的訊號通道變得比周圍的其他通道更加粗壯和明亮,像是被反複行走的路徑在草地上留下的痕跡。
這種變化是可逆的。當他停止訓練後,那條增強的通道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逐漸恢複到初始狀態,彷彿液態介質在“遺忘”它曾經學到的東西。
“它能學習,也能遺忘。”陸迪峰在實驗日誌中寫道,“學習和遺忘的速度都可以通過電場引數來調節。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為不同的應用場景定製不同的學習速率——需要快速適應的場景使用高速學習模式,需要長期記憶的場景使用低速學習模式。這種靈活性,是傳統固態神經網路所不具備的。”
他放下筆,看著實驗台上珠二號內部那條正在緩緩消散的亮線,沉默了很久。這團液體已經不再僅僅是一種材料了。它正在變成某種介於物質和生命之間的東西——一種能夠感知、能夠學習、能夠遺忘、能夠自我重組的東西。
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它。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正在創造的究竟是什麽。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迴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