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交匯點
十一月中旬,礦區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寒潮。氣溫驟降了十幾度,山穀間的風變得淩厲起來,刮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過的刀刃。智慧產線的恆溫車間不受影響,但露天工地的施工進度明顯放緩了。中試生產線的鋼結構主體已經完工,牆麵和屋麵的封閉作業正在進行中,工人們在寒風中裹著厚厚的棉衣,在腳手架上忙碌著。
陸迪峰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遠處工地上那些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幹活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後勤部門的號碼:“工地上的熱薑湯供應不能斷。另外給每人加發一套保暖內衣和一雙防寒手套,費用走專案經費。”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重新坐迴辦公桌前,開啟了那份來自西部某省能源集團的儲能專案招標檔案。檔案厚達兩百多頁,技術要求和商務條款都非常詳盡,看得出來招標方在這個專案上投入了大量的準備工作。李國棟組建的專項小組已經工作了將近兩周,完成了初步的技術方案框架,但還有一些關鍵的技術引數需要進一步的實驗資料來支撐。
他在招標檔案的某一頁上做了一個標記,然後拿起內線電話,叫來了李國棟。
“這個專案的儲能時長要求是四小時,但我在附件裏看到了一條備注——‘遠期預留八小時儲能時長的擴容介麵’。”陸迪峰指著標記處說,“招標方可能已經有了一些更長遠的規劃,隻是沒有在這次招標中明說。我們的方案要在滿足四小時基本要求的基礎上,預留八小時的擴容空間。這樣即使這次用不上,也能在評標時給專家留下一個‘前瞻性強’的印象。”
李國棟湊過來看了看那條備注,點了點頭:“明白。我讓設計組調整一下方案架構,把儲能模組做成可堆疊的標準化單元,擴容時隻需要增加單元數量,不需要改動核心係統。”
“就是這個思路。去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蘇酥雪在源典計劃的訓練日誌中發現了一個讓她既驚喜又警惕的現象。
棋手模型在第三輪訓練進行到中途時,表現出了一種她未曾預料到的行為——在處理一組關於“高溫超導材料在強磁場環境下的臨界電流密度衰減”的實驗資料時,棋手沒有直接呼叫書庫中已有的理論模型來進行擬合,而是自行構建了一個新的數學模型來描述觀測到的衰減規律。這個新模型的擬合優度比書庫中收錄的三個經典模型都要高,而且模型的結構更加簡潔,引數更少。
蘇酥雪反複驗證了三遍,確認這不是訓練過程中的偶然誤差或過擬合現象。棋手確實是自主地發現了一個更優的數學描述——一個沒有被任何現有文獻記錄過的描述。
她坐在終端前,盯著螢幕上那個新模型的表示式,沉默了很久。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蔓延開來——既有看到自己親手構建的係統展現出超出預期的能力時的欣喜,也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棋手的學習能力和創造力,正在以一種比她預想中更快的速度成長著。它在某些特定型別的任務上,已經開始展現出超越現有知識庫的潛力。
她將棋手的這次自主建模行為完整地記錄了下來,標注為“值得關注的異常現象”,並在日誌中寫下了一段備注:“棋手在第三輪訓練中展現出了超出預期的模式發現能力。目前尚不確定這是偶然現象還是模型能力躍升的前兆。需要在後續訓練中密切關注類似行為,並建立相應的評估機製。”
然後她關閉了日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她建造了一個能夠學習的工具,而這個工具正在學習如何超越它所學習的內容。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邁出了第一步——驕傲、欣慰,但又夾雜著一絲父母麵對孩子成長時那種難以言說的複雜心情。
倫敦,十一月中旬。
盧卡斯·墨爾斯收到了來自保加利亞的第二條訊息。這一次,訊息的內容不再是隱晦的訊號,而是一個明確的提議——迪米塔爾·彼得羅夫通過中間人表示,願意與傳遞訊息的那一方進行一次麵對麵的會談,地點可以選在維也納或布達佩斯,時間由對方決定。
盧卡斯讀完這條訊息,沒有立刻迴複。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端在手裏慢慢地轉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在燈光下欣賞著它在杯壁上掛出的細膩酒痕。
迪米塔爾·彼得羅夫的反應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他原本以為這位保加利亞商人會更加謹慎,至少會再觀望一段時間,等更多的資訊浮出水麵之後再做出迴應。但迪米塔爾的選擇說明瞭兩件事:第一,他對中國市場確實有興趣;第二,他對自己弟弟那位“老朋友”的身份和價值,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盧卡斯喝了一口威士忌,讓酒液在口腔中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嚥下。他放下酒杯,走迴辦公桌前,開啟了一個加密通訊軟體,給中間人迴複了一條簡短的資訊:“同意會麵。時間定在十二月第二週,地點維也納。屆時會有人與你聯係具體安排。”
傳送完畢後,他關閉了通訊軟體,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倫敦冬夜的細雨。雨絲在路燈的光柱中斜斜地飄落,將街道的路麵打得濕漉漉的,反射著昏黃的光芒。他的瞳孔微微失焦,視線穿透了那片雨幕,投向了一個更遙遠的方向。
種子已經播下,土壤已經濕潤。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它發芽。
十二月初,礦區的新材料中試生產線完成了封閉施工,進入了裝置安裝階段。陸迪峰每天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工地上,和安裝工人一起除錯裝置、校準儀表、排查管路連線中的微小泄漏。他的手上沾滿了機油和潤滑脂,工作服上到處都是汙漬,但他毫不在意。對於他來說,看著一條生產線從圖紙變成實物,再從實物變成能夠穩定產出合格產品的生產係統,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滿足的事情之一。
中試生產線的設計產能是每年五十噸,雖然規模不大,但對於一種全新的材料來說,這個產能已經足夠支撐下遊的應用驗證和小批量供貨。等到這條線跑順之後,他們可以根據市場需求,再規劃建設更大規模的生產線。
在裝置安裝的間隙,陸迪峰抽空給蘇酥雪打了一個電話,詢問源典計劃的進展情況。蘇酥雪在電話中簡要匯報了棋手模型第三輪訓練的結果,提到了那次自主建模的異常現象,並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它在學習如何超越它所學習的內容。”蘇酥雪說,“這既是好事,也是需要警惕的事情。我們需要在後續的訓練中,建立一套更加完善的評估和監督機製,確保它的推理過程始終是可解釋、可追溯的。”
“你在這方麵比我專業,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陸迪峰說,“但我有一個原則性的意見——不管棋手的能力成長到什麽程度,涉及重大決策的最終判斷權,必須掌握在人類手中。這個原則不能動搖。”
“我同意。這也是我在設計明鏡層時的核心出發點。”
“那就好。對了,西部那個儲能專案的技術方案,你抽空也看一眼。李國棟那邊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但我希望從你的角度給一些意見。”
“好。我這周內看完,給你反饋。”
十二月第二週,維也納。
迪米塔爾·彼得羅夫按照約定的時間,走進了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咖啡館位於一條安靜的巷子裏,店麵不大,顧客不多,暖氣燒得很足,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和肉桂的混合香氣。他在靠窗的卡座坐下,點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後拿出手機,假裝在看新聞,實際上在用餘光觀察著店內的每一個人。
約定的時間過去了五分鍾,沒有人來找他。又過了五分鍾,依然沒有人出現。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放了鴿子,或者這是一個拙劣的騙局。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他的桌前,用帶著輕微德語口音的英語問了一句:“彼得羅夫先生?”
迪米塔爾抬起頭,打量了一下來人。中年人大約五十歲出頭,中等身材,麵容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群裏就很難再找出來的型別。但他的眼神很穩,步伐很輕,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氣息。
“是我。”迪米塔爾說。
中年人沒有自我介紹,隻是在他對麵坐下,招手向服務員要了一杯氣泡水,然後從大衣內側口袋裏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推到了迪米塔爾的麵前。
“這裏麵是一些關於您弟弟那位中國朋友的資料。”中年人說,“您可以帶迴去慢慢看。如果您感興趣,信封裏還有一個聯係方式,可以通過加密渠道與相關人士取得聯係。”
迪米塔爾沒有立刻去拿信封。他看著對麵的中年人,問了一句:“我能問一下,您是為誰工作的嗎?”
中年人喝了一口氣泡水,放下杯子,露出一絲禮貌但毫無溫度的微笑:“我隻是一個跑腿的。為誰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封裏的內容對您是否有價值。您看過之後,自己判斷。”
說完,他站起身,將一張鈔票壓在杯子下麵,轉身走出了咖啡館,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迪米塔爾坐在原位,看著桌上那個普普通通的牛皮紙信封,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拿起信封,沒有當場開啟,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內袋,拉上了拉鏈。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一飲而盡,然後起身結賬,走出了咖啡館。
維也納的冬夜寒冷而清澈,街道上的聖誕燈飾已經開始亮起,將整座城市點綴得如同一幅溫暖的明信片。但迪米塔爾走在人群中,絲毫沒有感受到節日的氣氛。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公文包的拉鏈上,感受著裏麵那個信封的存在。
他有一種直覺——這封信一旦開啟,有些事情就無法迴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