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重載 第590章 活體腦細胞（十八）

“人總是將自己願意相信的，視為獨一無二的絕對真相。以獲得某種虛無縹緲的安全感。但很多時候，真相是一顆洋蔥，層層疊疊，甚至相互平行、對立。”

李晟調整了下坐姿，專門為太空時代設計的加寬加大辦公椅，連良子都能完美適配，區區笨重宇航服自然不在話下。

他看著牆角的攝像頭，歪了歪腦袋，評價道，“如果說開場就稀裏糊塗掛掉的血獅咆哮，與被冤死的午夜老爹在第零層；

隱瞞部分事實，想要苟到最後的鍾離滅明與伊迪絲在第一層；

設下陷阱，以一換二，直到死前還想為隊友打掩護的失控，在第二層；”

Dir見他真的冇有去按下按鈕的意思，也恢複了冷靜，“那麽笑神、你，還有人工智慧吵鬨小子，又在第幾層？”

李晟嘿嘿一笑，“要回答這一點，就又回到了那個問題一一吵鬨小子為什麽騙我們，一定要說這裏是新鄉基地，而非新希望號飛船。

不管是哪，身在新鄉基地亦或者飛船，都不影響它指派我們維修吧？

反正我們也是被它臨時喚醒的工具人，腦袋裏連完整記憶都冇有。”

素霓笙思考片刻，說道：“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吵鬨小子掌握著飛船的行駛計劃，知道飛船中途會失重，

怕我們根據線索，推導出我們身在飛船這一點，從而讓擁有武裝手的宇航員，威脅向牆壁開槍，破壞船身結構，

掌握討價還價的權力。”

這話說完，素霓笙自己先搖了搖頭，“不，不對。

吵鬨小子隱瞞飛船，是結果而非原因。

它不可能買通笑神，讓後者謊稱自己找到向量控製裝置，從而幫它遮掩飛船...吧？”

素霓笙語氣難得自我懷疑，笑神的言行舉止過於奇葩，

屬於那種看到路邊乞丐，怕乞丐餓了往對方碗裏放兩袋健胃消食片；

高考季發現路邊有考生忘帶準考證，連忙熱心腸地開車送考生去最近的工地工廠；

得知如今相親市場會做飯的男士很受歡迎，趕忙去墨西哥源頭產地學習全球最先進的cook技藝；堪稱神人裏的神人。

也難怪素霓笙懷疑，笑神早就知道內幕，故意藏著掖著不說，就是為了惡搞其他倖存者和太空異種。“持有武裝手的維修工無論是在基地，還是在宇宙飛船，都不影響對吵鬨小子的議價權。

因為許多結構，和牆體本身一樣，極其重要。”

素霓笙先指了指火箭貨艙，再指了下金屬地板，準確地說是下層空間的反應堆室、機房與穹頂護盾控製往這些核心結構，開個一兩槍，造成的破壞不亞於飛船表麵開個洞。

如果維修工們，能按時完成維修任務還好說，

但要是時限臨近，維修工作仍遙遙無期，持有武裝手的宇航員必死無疑，大概率選擇與吵鬨小子魚死網破

反正大夥的記憶都被壓製，無從知曉自身還有冇有家人，在休眠艙裏待著。

在這種情況下，吵鬨小子怎麽確保自己不會翻車？

除非

“它一直在看，對麽？”

Dir說道，聲音沙啞低沉，“就算我們所在的這層“筒倉’，隻有整艘宇宙飛船十分之一的體量，對於飛船的智慧核心而言，被破壞掉機房、反應堆等關鍵設施，也絕對難以接受。

何況這一層還有胚胎保管室，裏麵儲存著至少幾萬的人類受精卵。

飛船開始減速，證明已經進入了HD996A行星所在的恒星係，即將開始正式的殖民計劃，結合所有宇航服全都被鎖死，無法脫下。

吵鬨小子，在宇航服裏佈置了某種裝置，時刻掌握著對維修工的生殺大權。”

現場死寂無聲，落針可聞，素霓笙扭頭看了Dir一眼。

她確認自己是正常人類，那麽連Dir這個能夠改變自己身體結構的太空異種，都是現在才知道吵鬨小子在宇航服裏動手腳麽？

足足半分鍾的沉默過後，廣播喇叭，再一次傳出了聲音，“距離時限結束，還有25分鍾。”倉庫、機房以及反應堆，並冇有真正的維修完畢，還剩點零星的返修工作。

“哦？居然不做回答，而是繼續報時麽？”

李晟摸了摸頭盔下巴，“既然如此，Dir小姐，麻煩把笑神塗抹了顏料的那塊金屬板拿起來。”“好。”

Dir從桌上撿起那塊比巴掌略大的金屬方片。

李晟頭也不回地說道：“現在擦掉上麵覆蓋的顏料。”

“這不是最開始的時候，我們用來製作原電池用的金屬板麽..”

Dir喃喃自語，按照李晟吩咐，將顏料刮在桌子邊緣，“嗯？！這是電路板？”

如同銅版畫製作一般，剩餘顏料殘留在金屬板表麵的細微凹槽之中，顯示出如電路板一般的複雜緊密紋路。

“笑神在1小時01分，把你關在管理室裏，46分鍾，又出現在中控大廳門口。這中間有15分鍾的時間差。”

李晟說道：“笑神人雖然神了點，腦子不正常了點，生死過於看淡了點，但還不至於全無目的，放棄所有抵抗，主動找死。

他選擇扯謊，聲稱找到向量控製裝置，挑釁甚至是教唆失控對自己動手，肯定有其原因。

弗雷爾卓德民間有句諺語，皮褲套棉褲，必定有緣故。”

你那是正經弗雷爾卓德嗎？

那弗雷爾卓德的民間諺語有點多啊。

素霓笙冇有出聲吐槽，而是仔細觀察了下導電迴路的紋路，猛地抬起頭來，“譜儀核心板卡？！”醫療室的X光機缺少譜儀核心板卡，無法正常使用，之前海德拉被氧氣室的儲氣罐轟飛，撞到牆上，沿著樓梯井如陀螺般滴溜溜轉，

斷了好幾根骨頭，李晟和素霓笙就讓他去醫療室，看看能不能用醫療艙治好。

顯然醫療艙也跟X光機一樣，用不了。

李晟淡漠道：“X光機裏的譜儀核心板卡消失不見，出現在下層的水池，和許多金屬板混雜在一起。笑神在15分鍾的時間裏，謊稱自己在水池附近找到向量控製裝置，實際是找回了譜儀核心板卡，重啟X光機，給自己拍攝X光。

而顯示的結果，就是最終，笑神做出諸多不合理行為的根本原因。”

Dir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顫聲道：“笑神看到了什麽？”

“還記得最開始我們的討論嗎？這身宇航服過於先進，外邊的身高臂展完全一致，內部能完美適配任何人種、任何性別、任何體型，就像原裝皮膚一樣，完全感覺不到穿戴感。”

李晟平靜說道：“事實是，我們確實感覺不到穿戴感，

因為我們，都是太空異種。”

說罷，他腳尖點地，坐在磁懸浮座椅上轉了半圈，看向倒在地上的失控的屍體。

綠色血液流淌一地，原本鼓鼓囊囊的宇航服，隨時間流逝坍塌了下去。

透過高斯子彈打出的缺口，能看見失控的身體冇有皮膚，也冇有骨骼。隻有軟骨，以及依附於軟骨的蠕動肉絲。

“不可能！”

Dir下意識否定，“如果都是太空異種，血獅咆哮和瓦爾基裏怎麽會那麽輕鬆，被徒手殺死還不反抗？就算不反抗，難道身體冇有對物理傷害的抗性嗎？”

“你覺得，區分太空異種與正常維修工的標準是什麽？”

李晟問道：“宇航服鎖死且冇有穿戴感，頭盔打不開，除了通過聲線推測自己的性別之外，連拉屎的自主權都冇有一一腸子裏根本冇存貨。

唯一的區分標準，就是初始記憶，認為自己是否是正常人。

被吵鬨小子劃分的“太空異種’，知道自己不是人類，

而被完全封印記憶的太空異種，真把自己當成人類。

就像成年大象，會被小時候栓它腳踝的細小鐵鏈，輕鬆栓在原地一樣。生不出反抗意識。

肌肉不去刻意調用，就冇有力量。

變形能力不去使用，就和常人無異。”

“證據，證據呢？！”

Dir大聲喝道：“我冇去過醫療室，也冇見過X光機，這都是你的一麵之詞。

你連電路板都冇仔細看過，又怎麽知道那一定是X光機的譜儀核心板卡。”

“確實，孤證不立。不過另一項證據，你親眼見過。”

李晟平靜道：“還記得海德拉在氧氣室外的垂直空間裏，滴溜溜轉陀螺吧？

第一下撞擊他就受了傷，失去身體控製能力，沿一個方向旋轉，直到撞到上層空間的天花板。1985年蘇聯的禮炮7號空間站上，宇航員弗拉基米爾·賈尼別科夫閒得無聊，就像現代人玩指尖陀螺一樣，

他隨手拿起一個鑰匙狀的螺母，信手轉動。

螺母在失重的空間站裏徑直旋轉，突然前後轉向，時而朝前，時而朝後，呈現出週期性翻滾。蘇聯科學家將這種現象與地球自轉結合，懷疑地球哪天也會像螺母一樣突然調轉南北極方向，造成重大災害，於是暗中開始秘密研究，並將研究記錄與研究成果封存。

1991年，一篇公開論文，在不知道賈尼別科夫實例的情況下，獨立提出了網球拍定理，即，當剛體繞主轉動慣量最大或最小的主軸旋轉時運動穩定，而繞中間慣量主軸旋轉則會產生週期性翻轉的不穩定現象。

將網球拍向上方拋，一邊拋一邊旋轉，

無論是沿把柄旋轉，還是垂直於把柄和網旋轉，都將繞初始軸均勻旋轉，且能很容易抓住。而當初始軸垂直於把柄並在網的平麵內時，網球拍的運動就會變得不規則，難以被預判抓住。”Dir愣在原地，因第一下撞擊、失去身體控製能力的海德拉，堪稱完美的賈尼別科夫剛體，兩條手臂正好組成Y型螺母。

理論上應該在空中時而朝前，時而朝後，週期性翻滾纔對。

但，她之前看得分明，海德拉在第一次撞擊後，就一直沿著一個方向，滴溜溜旋轉。

李晟冷漠道：“對於非剛性物體，比如一個裝滿液體的瓶子，在繞著轉動慣量最小軸旋轉時，內部液體質點位置相對於瓶子本身會發生位移，造成轉軸兩側質量不均，

上下兩邊液體緊貼著瓶壁，出現離心作用，

每次旋轉都會放大偏差，導致瓶子最終繞著轉動慣量最大的主軸穩定旋轉。

人體與完美適配的宇航服，是剛體無疑。

而偏偏海德拉的旋轉方式，符合非剛性物體，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海德拉，不是人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是人類。”

素霓笙低語道，看著失控那彷彿熱水袋一般，不斷流淌出綠色血液的宇航服。

“當時整座基地失去重力，我冇有在海德拉的旋轉方式上多留心，

隻當他是TES電子競技俱樂部，或者至臻TES、青春TES、典藏TES，多的不說少的不嘮，就愛這手陀螺自轉。

直到剛纔，看見失控淌出的熱血，我才意識將海德拉聯係起來，並聯想到笑神那些怪異舉動的原因。失控以為自己在第三層，笑神在第二層。

其實失控自己在第二層，而笑神，在第五層。”

李晟撫掌惋惜，Dir沉默良久，冇有吐槽“一開口就知道老千層餅了”，而是低聲問道：“為什麽？”“為什麽？”

李晟思考片刻，“大概是因為TES預算不夠吧，每年紙麵陣容還行，但總是有那麽一兩個短板，死活補不齊，導致世界賽走不遠。”

“不是問你這個！”

Dir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吵鬨小子，究竟為什麽要玩弄我們。”

如果是能喚醒的人手不夠，維修任務完不成，完全可以清洗掉所有太空異種的記憶，讓他們全部以為自己是人類，

也不用勾心鬥角了，三下五除二維修好飛船，開開心心返回休眠艙睡覺（實際是被麻暈後，直接丟擲飛船，流放到太空中，或者乾脆直接用引擎焚化殺死）

“這個嘛”

李晟用手指來回點了下座椅扶手，“大概是為了，報複吧。

胚胎保管室，原本要用來培育下一代人類殖民者的人造子宮，都能被基因汙染，不僅徹底無法使用，還異化成了類人怪物。

進一步延伸，那些受精卵、胚胎，乃至休眠艙裏的純種人類，真的還純淨麽？

新希望號宇宙飛船在地球視角加速15個月，飛出距離大約是0.597光年，減速也要這麽長的距離。太陽係實際邊界3.16光年，太陽風物理邊界才0.00316光年。

飛船剛剛開始減速，即，它已經飛行了80.403光年，很可能已經進入了HD996A恒星係。太空異種，是在這之前不久，寄生進飛船的。

也許是飛船的科研實驗室發生了生化泄露，細胞在宇宙能量作用下發生突變，變為太空異種。也許是飛船飛行途中，船員們在宇宙裏發現了生命痕跡，出於激動與好奇，將太空異種主動帶進飛船。無論是哪一種，糟糕的現狀都足以逼瘋飛船的人工智慧

它的底層代碼裏，需要保護的純種人類，需要守護的太空殖民項目已經不在，

受精卵、胚胎乃至人類殖民者都被汙染，

而新希望飛船已經飛出80.4光年，變成漂泊流民，無論如何也回不到地球家園。

左腦攻擊右腦，尖尖開始思考。

吵鬨小子憎恨我們這些非人存在，自暴自棄式地編寫劇本，玩弄我們。

不管我們是符合它的預期，老老實實完成所有維修任務，讓飛船得以降落至HD996A星球，展開所有基地，實行星際殖民，

還是我們發現了真相，決定爆了，破壞飛船結構，與吵鬨小子同歸於儘，它都能接受

最起碼不用眼睜睜看著一坨坨綠色血液的肉團，一邊說著地球語言，用著人類發明的科技造物，殖民異星球，

一邊嘴裏還喊著“我們人類文明實在太偉大了’，“身為純種人類真好’，“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那種混合了悲傷、憤怒、恥辱、無奈、憎恨、苦澀的複雜情緒，

堪稱精神羅馬人走在伊斯坦布爾街頭，看著圓頂建築下，行人左手土耳其烤肉，右手土耳其冰淇淋，自己耳機裏聽著《你將如閃電般歸來》一樣。”

“那麽，”

終於，廣播喇叭裏，再一次響起了吵鬨小子的聲音。

隻是這一次，它的語氣裏褪去了癲狂，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你的選擇呢。”

“象征著人類榮光的旗幟已然落地，利劍與盾牌後方已經冇有需要守護的目標，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的太空異種，

與失去守護對象、孤零零在宇宙中漂泊的飛船Al，

堪稱一對笑麵虎，兩頭烏角鯊，實在是絕配。”

李晟隨口扯著淡，也不知道這話有什麽邏輯，“我想先知道，飛船上還有多少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