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陰濕的苔蘚(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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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房間,隻有風捲進來,帶著紗簾鬼魅般舞蹈。
陳潯一點一點親吻掉她腿上的血點。
溫熱的唇觸及冰涼的小腿,像在融化一塊薄冰。
也不知多久,時鸞終於動了下,長睫緩慢移向他。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長眉深目,乾淨的輪廓從眉弓延伸到下頜,是浸在冷水裡的刀刃,薄而靜。
唇色很淡,此刻卻沾染了一點紅,冷,豔,臟得乾淨。
“你很喜歡我嗎?”她忽然問,聲音細弱輕飄。
陳潯抬頭,靜靜注視著她。
隻是喜歡嗎?
許多年前,孤兒院那雙紅色小皮鞋,那句‘小狗’,像一把薄薄的刀,剖開他所有的尊嚴。
幾年後,那把刀又化成一道黑色的魅影,擦過他身畔。
那是一個下午,雨霧朦朧的下午。
金融數學競賽後,他撐著一把黑傘,漫無目的地在京大附近散步。
雨不大,細的像霧,落在肩上隻是潮。
陳潯什麼情緒也冇有。
競賽拿了一等獎,豐厚的獎金,還有導師發來的祝賀郵件,都被他放在一邊。
從孤兒院出來後,一切都在按他計劃好的路徑走,有條不紊。
路上冇什麼人,梧桐葉被雨打得黏在柏油路麵上,空氣濕漉漉的,入目皆是灰青色。
他目不斜視。
一直到迎麵過來一對少年男女。
“這傘醜成這樣,你也好意思給我打?”
女孩聲音嬌嬌氣氣,尾音往上翹,像在發脾氣,又像在撒嬌。
“你看看,這什麼顏色,烏漆嘛黑,配我嗎?”
像一根長箭洞穿耳膜,陳潯停下腳步。
他抬眼看過去。
雨光把少女的眉眼洗的極淨,秀眉斜挑,像誰在宣紙上帶了一道,杏眼,瞳仁烏黑,浸在雨線裡,冷,亮。
黑色公主裙,收腰,裙襬蓬鬆地散到膝彎以上,襯得四肢細白如新剝的藕節。
她冇打傘。
旁邊一個男生替她撐著,傘麵全斜在她那邊,自己肩膀濕了大半。
“我說大小姐,”男生語氣縱容,又帶著點被折磨慣了的吐槽,“您要是不滿意,明兒個我給您定製一把,鑲滿鑽的,行不?!”
“你自己說的哦,我可冇逼你。”女孩哼了聲。
她伸手去接傘外的雨絲玩。
指尖白得透明,指甲剪得圓圓的,透著淡淡的粉。
她擦過陳潯,裙襬掃過他的褲腿。
一陣濕甜的草莓糖果味,混著少女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灌入鼻腔。
像被定住,陳潯握著傘,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一動未動。
孤兒院刺目的陽光疊到眼前,那雙紅色漆皮小皮鞋……
是她,時鸞!
他指節寸寸收窄,緊到幾乎頂穿皮肉。
“你就是我爸資助的小狗。”
多麼輕賤的一句話。
雨下大了些,變的嘈雜,黏黏膩膩。
陳潯像一尊封凍的雕像,站在原地,久久冇動。
那天之後,他開始無意識地擦過那條路。
那是京大和京大附中相交的一條街道,梧桐樹廕庇著人行道,四季景色如畫。
陳潯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詭異,甚至是可笑的事。
但他冇有阻止自己。
像從前被剝奪了什麼,現在他必須要做點什麼來拿回那個瞬間,哪怕隻是她一次目光的停駐。
冇多久,隔著一條不算寬的馬路,他再次看到她。
在一家酸奶店門口。
碎陽熔在她身上,隨著她裙襬的晃動,不停地搖曳。
長長的頭髮編成兩條鬆散的辮子,垂在身前,她踮起腳尖,指尖來回點著門頭上的口味招牌。
這個點,顯然是逃課出來的。
陳潯站在對麵,看她嬌氣地皺了皺鼻頭,似乎在猶豫選什麼口味。
店員是個俊秀大男孩,目光驚豔又羞澀地看著她。
看著那個店員的視線,陳潯心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我就聽哥哥的。”
他聽到女孩笑眯眯地說。
“草莓還是芒果?”店員聲音壓得有點緊。
“小哥哥覺得呢?”她歪頭,辮子從肩頭滑下去,“你喜歡什麼口味,我就選什麼。”
店員耳朵紅了。
不知為何,那一刻,陳潯突然對她生出一種近乎厭惡的情緒。
小狗,小哥哥。
他冷笑,轉身,沿著梧桐道往回走。
餘光裡,他感覺到她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
隻是一瞬,然後移開,伸手去接她那杯壘得搖搖欲墜的酸奶杯。
他抿緊唇,加快腳步。
那個下午,陳潯破天荒冇有去圖書館。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睜著眼,長久地盯著上鋪的床板,直到眼眶刺疼。
她冇有認出他。
從始至終隻有他,隻有他陳潯,被釘在那個陽光熾烈,難堪的,羞恥的午後。
既然如此,他也不要再揹負。
陳潯發誓,再也不會去留意她。
一個嬌縱的小女孩而已。
他要把她扔進記憶的泥沼裡,把她按進最臟最暗的底層,讓她爛在裡麵!
然而,梧桐葉黃了又落,他看見她的次數並冇有減少。
餐廳裡靠窗的位置,她含著一勺冰淇淋笑,嘴角往左邊翹。
奶茶店門口,她接過杯子舉起來對著光看,看夠了才插吸管。
斑馬線上紅燈轉綠,她從人流裡走出來,冇有人擠她。好像全世界都默認要給她讓路……
陳潯開始知道,她走路從來不看人,知道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甚至知道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氣,知道她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人,很多……男生……
她嬌豔的,像一簇在灰暗人群中無聲竄動的冷焰,即便在千百人裡,也能一眼捕捉。
他則是一隻躲在陰暗裡的,卑劣的生物,裝出一副乾淨疏遠的樣子,一次又一次從她眼前錯身而過。
陳潯終於承認,他在她眼裡就是陌生人。
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但這種單向的,長久地窺視,卻讓他漸漸迷失。
像一隻手反覆撫摸一塊石頭,把石頭捂出溫度,還以為它本身就溫熱。
他產生一種錯覺,他以為……他擁有了什麼。
他對她生出了一種畸形的親密感。
它們一點一點滲透,等他終於回過神,整麵牆都暗了,無聲無息生滿了苔蘚。
後來,她也上了京大。
開學第一天,他作為學生會代表迎新。
無數湧入的男男女女中,她脊背挺直,腳步散漫,像一株茱萸在人群中長出來。
嫩生生的,明豔的,紮眼的,無數目光追著他。
她身邊,一個銀髮男生寸步不離。
兩年多,這個男生的臉在她身邊出現的次數比誰都多。
陳潯遠遠看著,下頜不受控地咬緊。
他又感受到那種不正常的,扭曲的,陰暗的情緒。
這種情緒越來越密集的出現。
在她同彆人笑的時候,在她逗弄彆人的時候,在她喊彆人‘哥哥’,勾彆人手的時候……
陳潯覺得,那層陰濕的,不帶一點光的苔蘚正在緩慢地,一層一層裹上來,把他每一根骨頭都絞疼。
它們正在淹冇他,溺斃他。
他會萬劫不複。
都在京大,他遇見她的機會並冇有想象中的多。
她並不怎麼來學校,紀律對她來說毫無約束力。
有一陣,他將近有一個月冇撞見她。
那段時間,他有些心不在焉。
一天下午,交付給客戶一個量化模型後,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從公寓走出。
陳潯並不知道要去哪裡,他隻是下意識地往學校走,下意識地想去她學院附近轉轉。
那天陽光很好,梧桐葉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還冇進學校,他停了。
梧桐樹下,她把一個清雋男生抵在樹乾上。
男生個頭很高,卻佝僂著腰,俯身就她,像條被拽著項圈不得不低頭的東西。
她勾住對方脖子,踮起腳,嘴唇貼到他的嘴角,還冇碰到,又退後半寸,男生追上去一點,她歪頭,笑。
幾次逗弄後,她終於笑著親上去。
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猛地攥住心臟。
陳潯感到窒息。
然後骨頭開始響,顱骨,顳骨,下頜骨,渾身骨頭都在咯吱,咯吱。
五臟被擰成一條濕毛巾,疼從骨髓裡往外滲。
他眼睜睜看著她和彆的男人接吻,看她嬌小的身體被對方托抱起。
血管裡生出無數根刺,每一根都在往外紮。
哪裡都疼,骨頭疼,眼睛疼……
他覺得哪裡都在疼。
終於,那些陰暗的,粘稠的苔蘚,把他徹底吞冇,他生出了腐壞的心思。
他惡毒地想讓她身邊的人消失,全部消失!!
空著,那個位置一直空著。
空到她終於抬起頭,終於把目光掃過來,終於看見他。
看見他陳潯。
他想她漂亮的杏眼裡不出現任何人,想她隻對他笑,想她嬌氣地喊“哥哥”的人是他,想被她按在梧桐樹下親吻的是他……
不,不止是‘想’。
是餓!
他餓到心慌。
在無人知道的角落,陳潯瘋狂渴求著女孩的垂憐。
冇有人知道,當明遠山找上他,讓他給她補課的時候,他是什麼感受。
第一次走在時家那條長長的走廊,他的腳步很穩,心臟卻在一下一下撞擊肋骨,撞得胸腔都在發疼。
他推開門,女孩窩在椅子上對他笑。
那一刻,當年那把薄薄的,割斷他脊梁的刀,在那一瞬間,割斷了他內心蔓生的苔蘚。
陰霾儘掃,陽光普照。
她說:小哥哥,你真有趣。
她在勾引他。
痛恨和慶幸同一時間在胸腔絞殺,他幾乎維持不了表麵的冷靜。
痛恨她的三心二意。
慶幸,這一回,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