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兩人走到了那片低窪區域的邊緣。荒原上的風在這一帶忽然變得遲緩了,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腳步。空氣裏浮著一層跟周圍不同的、更沉的涼意,不是冬夜那種幹冷,是某種從地底滲透上來的陰涼,帶著一絲極淡的腐木氣味,若不是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到。
林北辰在那片低窪區的邊緣停住腳步蹲下來。地麵的草色已經深到近乎墨綠了,在月光下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油亮光澤。他用指尖撥開草叢,露出的地表土壤顏色發暗,帶著一種潮潤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浸潤過但表麵上又看不出水漬的質地。那片灰白色的沉積物比晶石柱周圍的更厚,像一層細霜均勻地覆蓋在土壤表麵。他觸碰那層沉積物的時候右臂深處的萬古殘骸再一次繃緊了,力道比在塔基地室裏更強烈。
“這一片的土層下麵已經積蓄了滲透物。“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夜地上聽起來比平時低啞半度,像是被周圍的陰涼壓了一下。
姚遠航蹲在他旁邊用探靈針測了測土壤表麵的讀數,針頭接觸到土麵時連續顫動了好幾下才穩定下來。“讀數異常但不高,像是一層薄薄的沉澱浮在表土下麵。往深了探可能更厚。“
林北辰把掌心貼在那片暗色土壤的表麵。十二枚殘骸同時運轉了一拍,萬古暗金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滲入土層下方,然後他看到了一幅清晰的地脈走向——這片低窪區域的底層地脈確實形成了一個區域性緩慢流動的渦旋,封印層的壓力在這一帶分佈得比周圍稀疏,縫隙雖然窄但確實存在。那些縫隙裏沉澱著極其微量的灰黑色物質,像一層薄紗嵌在暗金色的封印光層內部,極薄極稀,但確實已經存在了。
“積累了多少?“姚遠航問。
“很薄。像一層細塵,不仔細看會被當成封印層本身的紋理。但如果放任不管,每當地脈重新分佈一次,這層細塵就會加厚一圈。下次數十次之後它就會從細塵變成沉積層,到時候就算封印層恢複完整壓力也壓不掉它了。“
他收迴手站起來。低窪區的夜風從地麵上貼過來,涼意擦過他的腳踝。右臂深處的十二枚殘骸在他的意識中同步運轉著,暗金色的萬古光芒在最外層緩慢地轉著。他用右手掌心對準那片暗色土層,十二色光芒同時從指尖亮起,匯成一道細長的光柱注入地層之中。暗金色的萬古之力在前端開路,其餘十一枚殘骸的力量依次跟進,把滲透進封印層間隙裏的那些灰黑色薄紗逐層包裹、剝離、清除——一層、兩層、三層,每一層被剝離之後都被貪狼的吞噬之力吸走、被破軍的碾碎之力打散、被七殺的過濾之力篩除、被天璿和開陽的熱力蒸發、被玉衡調和後餘燼被搖光淨化排出。
層層剝離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低窪區地麵的暗色在十二色光芒的持續注入下從深轉淺,從墨綠變迴深褐,從深褐變迴灰黃。那層薄薄的灰黑色沉積物被徹底清除了,封印層間隙中的暗金色光芒重新完整地填滿了裂縫。他收手的時候右臂的十二枚殘骸搏動頻率同步降迴了日常水平,暗金色的萬古光芒在環列最外層緩慢流過,恢複了穩定的節奏。低窪區地麵的草色在月光下看起來終於跟周圍的荒原一致了,變迴了一片灰黃色的枯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清了。“林北辰站起來甩了甩右手。
姚遠航把探靈針收迴行囊裏,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彎月掛在東南方向的低空中,在荒原上鋪開一片冷白色的薄光。遠處塔基的輪廓在月光下隻剩一道淺淺的暗色剪影,荒原上的風恢複了正常的流動速度。
“這處填上了,別的地方會不會也有類似的情況?“姚遠航問。
林北辰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灰黃色的荒原上,視野盡頭的天際線模糊成一團深淺交界的暗色。他剛纔在清除沉積物的過程中感知到封印層的整體狀態——壓力分佈的重新調整還沒有完全完成。地脈流速的變化正在緩慢擴散,像一道波紋從塔基中心向外圈逐層推移。這道波紋經過的區域都會短暫地改變壓力分佈,滲透間隙隻會在波紋經過的瞬間短暫開口然後閉合,虛無之主必須在開口閉合之前把力量滲進去才能形成沉積。這意味著每次開口的時間視窗都很短,地點也隨機散落在以塔基為中心向外擴充套件的環形區域中,沒有固定規律。
“目前隻有這一處。“林北辰收迴目光,“但地脈流速的調整還沒結束。未來一段時間可能會有新的滲透間隙出現在不同的位置。每次出現的位置不一樣,時間也不確定。“
“那怎麽守?“
林北辰沒有立刻迴答。他站在低窪區的邊緣把右臂舉到眼前,十二道光紋在月光下依次亮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右臂深處的十二枚殘骸搏動平穩,暗金色的萬古光芒在環列最外層緩緩流過。
“明天迴星城去找沈副府主。地脈波動的監測需要持續做,不能等滲透積累了再清。讓他在塔基周圍的地麵上布一圈永續測靈陣,二十四小時自動掃描地脈流速。如果波動出現偏離正常值的區域,陣心會發出警示。到時候我再過來清。“
姚遠航把他的話記在腦子裏沒有再多問。兩人沿著月光下的荒原往塔基方向走迴。夜風從側麵擦過來,把枯草壓成一片低低的沙沙聲。林北辰走在月光裏,右臂深處的十二枚殘骸平穩搏動著。月色照在他的肩膀上,在白霜覆蓋的草葉之間留下一道移動的、細長的影子。
黎明前他們迴到了塔基附近的臨時營地處歇了一會兒。天亮之後林北辰再次下到地室檢查了晶石柱的狀態,確認柱體運轉正常之後才返迴地麵。晶石柱的暗金光芒搏動節奏穩定,柱根處那層灰白沉積物沒有再增厚。他在地室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向穹頂那道窄窄的透氣縫,晨光從那裏漏下來一束斜斜的亮條照亮了半麵牆壁。
他轉身沿著石階走迴地麵。晨光中的荒原籠罩著一層淺淡的暖金色調,塔基周圍的草色已經恢複了正常的枯黃狀態。姚遠航在塔基北側收拾行囊,兩人匯合後沿著來路朝星城方向走了迴去。走了大半天路,午後的薄光灑在荒原上,兩人的影子拖在身後一長一短兩道交錯的暗色條紋。右臂深處的十二枚殘骸在他走路的步伐中平穩搏動,每一枚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運轉著,像一整圈完整的光環在冬日的薄光裏緩慢轉動著。塔基在他們身後的視野中漸漸縮小,縮成一個越來越小的暗色輪廓,最後融入了荒原盡頭那片灰白色的天際線中。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