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古焚天訣 第40章：瘴穀

離開星城那天清晨，天是陰的。

林北辰從九號院出來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方小石還在睡，陳伯那邊他昨晚已經告過別了。他背著行囊穿過空蕩蕩的丙區巷子走到武府正門口，門邊的石階上擱著一盞暗著的小燈——月清歌走之前放在那兒的那盞，一直沒被收走。他看了一眼，沒有碰，轉身出了城門往西南方向走。

西南的路比北域好走。頭兩天的官道兩側還能看見農田和村莊，路邊偶爾有挑擔的貨郎和趕牛的農夫。第三天村莊漸稀，農田變成了荒草地和灌木叢。第四天開始進入一片灰綠色的丘陵地帶，空氣裏的濕度明顯升高了，吹在臉上帶著一層細密的潮氣。他注意到路邊的植物從旱地品種變成了喜歡潮濕的闊葉藤蔓和蕨類，石頭上覆著一層灰綠色的苔蘚。

第五天，灰綠色的丘陵盡頭出現了一片濃稠的、灰黃色的霧氣區。那道霧牆從地麵延伸到天空，遮住了整片視野，跟周圍灰綠色的丘陵形成一道清晰的邊界。林北辰停在霧牆外觀察了一會兒——霧氣表麵似乎有極其緩慢的流動，像一池渾濁的水在緩緩旋轉，偶爾翻滾出一團更濃的黃綠色霧氣又沉迴去。整個區域沒有風聲，沒有鳥叫，安靜得連他自己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毒瘴穀。到了。

他從懷裏摸出陳伯給的解毒丸，含了一粒在舌下。藥丸化開之後一股微苦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在丹田周圍擴散成一層薄薄的保護膜。他邁步走進了那片灰黃色的霧牆之中。

霧裏的世界跟外麵完全不同。視線範圍縮短到了不到三丈，三丈之外全是濃稠的灰黃色。腳下踩的是濕軟的黑泥，帶著一種腐爛植物和礦物混合的刺鼻氣味。他走了沒多久就感覺到了毒瘴的作用——裸露的麵板開始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癢，像被無數細小的針尖同時紮著。右臂的五枚殘骸同時搏動起來，貪狼的天性本能地想要“吞“掉侵入體內的毒氣，但毒氣不是能量形態的東西，貪狼吞不進去，隻能在麵板表麵形成一層薄薄的防禦屏障把毒素擋在外麵。

“幸好有殘骸在……“他心裏鬆了口氣。普通人進到這裏恐怕光是走第一步就會被毒瘴腐蝕麵板了。

他繼續往裏走。黑泥地越來越軟，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寸。路上開始出現一些扭曲的、形狀奇異的枯樹，樹幹上掛著半腐的灰黃色樹皮，像被什麽東西從內到外腐爛後留下的空殼。偶爾有幾叢灰綠色的蘑菇從樹根處冒出來，傘蓋麵上滲著黏稠的液體，散發著跟毒瘴類似的刺鼻氣味。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遇到了一頭毒瘴穀裏的生物。

那東西從一片腐樹叢後麵突然躥出來，身形跟一頭野豬差不多大，但渾身覆著一層灰綠色的、像苔蘚一樣的厚皮，嘴裏噴出一團黃綠色的毒氣。它顯然是在毒瘴中進化出來的本土物種，對毒素完全免疫。林北辰右臂的五枚殘骸同時示警——那東西的修為約莫凝勢境七層左右，但毒氣攻擊的手段讓它在毒瘴穀裏比同階妖獸更難纏。

他側身避開噴來的毒氣團，右拳揮出五色光芒。暗紅銀白血紅銀藍金五道光芒交纏旋轉著轟在那東西的苔蘚厚皮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那厚皮的防禦力比他預想的強，五色光芒隻打碎了一層表皮，沒有傷到內裏。那東西吃痛之後轉身鑽迴了腐樹叢裏，灰綠色的背脊在霧中閃了幾下就消失了。

“皮比凍土的巨獸還硬……“他甩了甩右手。毒瘴穀裏的生物在毒素環境中進化了千萬年，防禦手段跟外麵完全不同。他記住了這個特點，加快了腳步往深處走。

越往裏走，沼澤越深。黑泥從陷腳麵變成了陷小腿，每一步都要費力拔出來再踩進下一腳裏。頭頂的灰黃色濃霧遮住了全部的光線，白晝和黑夜在這裏沒有區別。他靠右臂的共鳴判斷方向——搖光殘骸在深處發出微弱的搏動，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燈在指引著他。

又走了一個時辰，前方的霧氣忽然變薄了一些。一片暗綠色的、發光的潭水出現在視野中。潭麵大約十幾丈寬，水色暗綠濃稠，表麵平靜得像一麵凝固的鏡麵。潭水的邊緣寸草不生，黑色的石頭裸露在外，石麵被水汽長年累月地腐蝕出無數蜂窩狀的孔洞。潭中央的水麵下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色的微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潭底沉著。

萬毒潭。搖光殘骸就在下麵百丈深處。

林北辰蹲在潭邊觀察了一會兒。水麵的暗綠色不是藻類——那是一種溶解在潭水中的劇毒物質，濃度比周圍的瘴氣高了何止十倍。他含在舌下的解毒丸在接觸到潭邊毒氣濃度之後融化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原本能撐半天的時間恐怕縮短到了兩個時辰。

他數了一遍剩下的解毒丸——含在嘴裏一枚，還剩十九枚。如果每一枚能撐兩個時辰，總共約四十個時辰。百丈深的毒潭，下潛和上浮就需要消耗大量時間，他最多隻能在水底待兩到三輪。

“速戰速決。“他解下行囊放在岸邊一塊相對幹燥的石頭上，把外層的獸皮襖脫了塞進防水袋裏係在腰間，身上隻留了一件貼身的粗布內衫。右臂五枚殘骸在接觸潭邊的毒氣時同時加速搏動，貪狼在拚命抵抗毒素的入侵，破軍七殺天璿天樞在後方支援，五重防禦在麵板表麵形成一個完整的保護殼。

他在潭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縱身躍入了那片暗綠色的潭水之中。

入水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蝕感從全身麵板襲來。解毒丸的效果被潭水中的劇毒猛烈消耗著，他能感覺到舌下的藥丸在以幾倍於平時的速度融化。右臂的五枚殘骸全力運轉——貪狼吞噬侵入的毒氣分子、破軍碾碎殘留的毒素顆粒、七殺過濾掉更細的毒性雜質、天璿和天樞在後方維持經脈的穩定運轉。五重防禦形成了一個嚴密的迴圈，把他跟潭水之間隔開了一層微不可見的屏障。

但他知道那層屏障撐不了太久。他屏住呼吸，頭朝下往潭水深處潛去。暗綠色的毒潭水中視野比地麵上的瘴氣更加受限，他一丈之外什麽都看不清。右臂深處的共鳴是他唯一的指引，搖光殘骸的光芒在正下方深處搏動著，微弱但持續。

他往深處遊。毒素的壓力隨著深度增加而暴增，右臂五枚殘骸的消耗速度也在同步加快。他一邊下潛一邊在心裏計算時間——已經過去約一盞茶了，舌下的解毒丸還剩大半顆。水底有暗流從側麵推過來，把他往下遊方向帶偏了幾丈。他調整方向重新對準共鳴的中心點，繼續往下沉。

搖光的搏動在變強。近在咫尺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