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古焚天訣 第20章：月下

林北辰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身上的傷處被仔細包紮過，那些風刃割出來的細密傷口裹了一層淺綠色的藥膏，涼絲絲的，疼倒是沒那麽疼了。他撐著床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身上換了件幹淨的裏衣，弟子服被疊好了放在枕頭邊上，血跡洗過但沒洗幹淨，留下幾片淡黃色的水漬。

桌邊坐著一個人。林遠山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闔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他兩隻手還擱在膝蓋上，一隻手裏攥著林北辰那塊鐵灰色的丙字號令牌，指腹無意識地在“丙-三七六“那幾個刻字上麵來迴摩挲。

林北辰看了父親一眼，沒出聲。他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月亮掛在東邊的天上，半圓的，月光清冷冷地鋪了一院子。院子裏石井邊的青磚地泛著白霜一樣的銀光，安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九號院裏其他人應該都睡了，方小石那屋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活動了一下右臂。貪狼殘骸還在，搏動節奏比白天慢了很多，像一頭剛幹完重活的牲口在喘氣休息。今天的消耗確實太大了，那一拳幾乎掏空了貪狼儲存的暗紅色力量，要補迴來得費點功夫。但他身上那些傷口在藥膏的作用下恢複得不錯，明天再打一場應該還能撐得住。

窗外有個人影晃了一下。

很輕，輕到幾乎跟月光融在一起。林北辰的眼睛在黑暗中習慣了，他一眼就看見院牆拐角處那片銀葉樹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淺藍色的衣角在夜風裏微微拂動，那人麵朝著九號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麽。

月清歌。

林北辰的動作頓住了。這麽晚了，她一個武府府主的獨女，大半夜站在丙區最破的九號院牆外麵做什麽？他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桌邊還在睡的林遠山，然後輕手輕腳推開了門。

院子裏的空氣很涼，帶著夜露的潮氣。他穿著裏衣赤腳踩在青磚地上走過去，走到院牆拐角處停下了。月清歌站在那裏靠著銀葉樹的樹幹，手裏提著一盞沒點亮的小燈籠。她看見林北辰過來了，麵上沒什麽表情變化，像是料到他一定會出來。

“你挺能撐的。“她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輕，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陸青雲的風勢外凝對凝勢境八層以下的人都是碾壓性的，你一個凝勢境三層的學生，硬扛著十幾道風刃衝進去把他打趴下了。“她頓了一下，“你說這是臨陣突破，你自己信嗎？“

林北辰站在她麵前。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勾出清晰的輪廓。他看著她的眼睛，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五尺的距離。

“你今天在台上說的那兩個字，“他開口，“我沒看清。“

月清歌微微偏了一下頭：“我說，來找我。“

“……為什麽？“

“因為我對你右手臂上的東西感興趣。“月清歌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右臂上。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貪狼的獸首紋路在手肘內側露出一小截。暗灰色的獸頭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像是活物一樣伏在麵板底下。

林北辰條件反射地把手臂往身後別了一下。

“別藏了。“月清歌說，“我在貪狼古地裏見過你。那時候你滿臉是血，但我記得你右手上的光。跟剛纔在比試台上一樣——你打陸青雲那一拳的時候，那股暗紅色的力量是從你右臂深處湧出來的，不是從丹田。“

林北辰沉默了。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看著她。

月清歌像是並不需要他的迴答。她從袖口裏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一塊巴掌大小的、薄薄的銀白色石片，表麵光滑如鏡，在月光底下泛著跟星輝塔頂晶石一樣的冷光。

“這塊星影石能遮蔽一部分氣息。你右臂上那東西散發出來的波動，在凝勢境六層以上的人麵前藏不住。沈副府主今天賽後問了我一句那孩子身上有種奇怪的氣息，我替你圓過去了。但你下次上場之前把這個貼在手肘上，能擋住七八成的波動。“

林北辰接過那塊星影石。觸手冰涼，邊緣打磨得很光滑，像一片薄薄的玉片。“你為什麽要幫我？“

月清歌看了他幾息，像是在考慮怎麽說。“因為你在貪狼古地裏拿到的東西，不是你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搶。如果你在這之前就被人發現了，那東西會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裏。“

“……什麽叫不該落的人？“

“星辰武府府庫深處的古籍閣三層以上，有一些卷宗記錄了萬年前的焚天之劫。“月清歌說，“你如果真能打進古籍閣頂層，自己去翻一翻就知道了。“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朝銀葉樹的陰影裏走了兩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你明天第五輪的對手是甲字號的宋婉兒，凝勢境七層。她的勢是水係的，纏鬥極強。你那些硬衝硬打的套路對她沒用。“

“那我該怎麽打？“

月清歌的背影在月光裏停了一下。“你右臂上那東西的真正用法，你自己最清楚。我隻是提醒你——在台上，該用的時候別藏著。“說完她邁步走進了銀葉樹的影子裏，腳步聲輕得像貓踩過落葉，幾息之間就徹底消失了。

林北辰站在院牆拐角處，手裏攥著那塊冰涼的星影石。月光照在他的赤腳和裏衣上，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後半夜纔有的寒意。他把那塊星影石貼在了右手肘內側——石片貼上麵板的一瞬間，貪狼殘骸的搏動像是被蒙了一層薄紗，確實變得模糊了，連他自己都感覺不太清晰了。

“……她到底是什麽人？“他低聲說了一句。

沒有人迴答。九號院裏的方小石翻了個身，木床吱呀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林北辰迴到了屋裏。林遠山還在椅子上睡著，頭歪向一邊，呼吸均勻。他輕輕把星影石藏進枕頭的夾層裏，重新躺迴床上。右臂上的貪狼殘骸搏動平穩，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明天第五輪，對手是凝勢境七層水係勢的宋婉兒。月清歌說他那些“硬衝硬打“的套路對她沒用，那該用什麽？他想了很久，臨睡前最後閃過的一個念頭是——貪狼真正的用法。月清歌說“該用的時候別藏著“。她是不是在暗示他可以在人前動用歸墟之力？

但那會暴露他的秘密。

他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閉上眼沉入了黑暗。貪狼殘骸在他右臂深處搏動著，像一顆在夜色裏安靜旋轉的小星。

明天再說。明天的仗，明天再打。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