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巷的蟬鳴
盛夏的風裹著滾燙的熱浪,拂過青石板鋪就的老巷,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枝葉被曬得蔫蔫的,隻有不知疲倦的蟬,在枝頭扯著嗓子嘶鳴,把漫長的午後拉得無邊無際。
林晚星就坐在自家小院的門檻上,托著腮幫子看巷子裡跑來跑去的孩童,手裡攥著半塊吃剩的麥芽糖,糖絲黏在指尖,甜膩的味道混著夏日的燥熱,成了她童年最深刻的記憶。她家的小院在巷子最深處,青磚灰瓦,院角種著一株梔子花,每到夏天,潔白的花朵綴滿枝頭,清香漫溢,驅散了不少暑氣。
晚星的父母是巷子裡出了名的老實人,父親林建國在附近的機械廠上班,每天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早出晚歸,母親蘇梅則在家操持家務,偶爾接些縫補的活計補貼家用。一家人的日子過得清貧,卻也安穩。晚星是獨生女,父母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可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麼。
她性格安靜,不愛和巷子裡的孩子瘋跑,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書,或是望著巷子口發呆。直到那個午後,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走進了這條老舊的巷子,也走進了她平淡無波的童年。
少年叫江嶼,是跟著外婆搬來老巷的。他外婆家就在晚星家隔壁,那是一間閒置了許久的老屋,門窗斑駁,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江嶼的父母在外地工作,把他托付給外婆照顧,他轉學到了晚星所在的小學,成了她的同班同學。
第一次見到江嶼,晚星就挪不開眼了。他和巷子裡那些皮膚黝黑、渾身臟兮兮的男孩不一樣,他皮膚白皙,眉眼清俊,眼神乾淨又帶著點疏離,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他搬來的那天,幫著外婆收拾院子,汗水浸濕了他的白襯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輪廓,他抬手擦汗的動作,不經意間,撞進了晚星的心裡。
彼時的晚星,紮著兩個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怯生生地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那個忙碌的少年。江嶼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對她淺淺一笑,那笑容像夏日裡的一陣清風,吹散了燥熱,也讓晚星的臉頰瞬間泛紅,她慌忙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麥芽糖,心跳得飛快。
開學後,兩人成了同桌。晚星膽小,不愛說話,江嶼卻很照顧她。她上課走神,他會悄悄用胳膊肘碰她;她忘記帶文具,他會默默把自己的推到她麵前;放學路上,他會放慢腳步,陪著她慢慢走,聽她講巷子裡的趣事,講院角梔子花的香氣。
晚星漸漸變得開朗起來,她會把母親做的桂花糕偷偷塞給江嶼,會把自己珍藏的連環畫和他分享,會在江嶼幫外婆買菜時,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老巷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了他們相伴的身影。清晨,一起揹著書包走過青石板路,聽著彼此的腳步聲;午後,坐在槐樹下,江嶼給晚星講外麵的世界,晚星給江嶼摘梔子花;傍晚,看著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直到家人的呼喚聲響起,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江嶼的外婆是個慈祥的老人,看著兩個孩子要好,總是笑著說:“晚星這丫頭,跟我們家江嶼真投緣,以後說不定能做一家人呢。”每每這時,晚星都會羞得滿臉通紅,躲到江嶼身後,江嶼則會護著她,對外婆說:“外婆,您彆取笑晚星了。”可他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那些日子,是晚星生命裡最溫暖的時光。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她和江嶼會一起長大,一起走出老巷,一起去看更遠的風景。可她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已在不經意間,悄然轉動,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會打碎所有的美好,讓他們從此天各一方。
小學畢業那年夏天,機械廠效益不好,林建國下了崗,家裡的日子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屋漏偏逢連夜雨,蘇梅在乾活時,不小心摔斷了腿,需要一大筆醫藥費。家裡的積蓄很快花光,還欠了不少外債。
林建國愁得一夜白頭,四處找工作,卻處處碰壁。看著丈夫憔悴的麵容,母親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晚星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她才十二歲,卻早早懂得了生活的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