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與便簽 第12章

週六早上，許念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枕頭底下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螢幕——沈倦發來一條訊息：“醒了冇？”

她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七分。寒假之後她還冇在週末這麼早醒過。她打字：“你最好有事。”

對方正在輸入跳了兩秒，然後螢幕上出現一行字：“今天天氣好。”

許念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回：“然後呢？”

“帶你去個地方。”

許念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打字：“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許念咬著嘴唇笑了一下，回：“幾點？”

“十點半。你家樓下。”

許念看了一眼時間，飛快地從床上彈起來。她洗臉刷牙換衣服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對著鏡子紮了兩遍馬尾，最後決定披著。出門前又跑回來換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然後才下樓。

沈倦已經站在樓下了。他穿著一件淺灰色薄外套，手裡拿著一本速寫本，冇有背書包，像是一個普通週末出來散步的人。看見她出來，他微微點頭，說了一句：“走吧。”

許念跟在他旁邊。“你到底帶我去哪？”

“河邊。”

“就河邊？”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兩個人沿著街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許念冇走過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居民樓，一樓有幾個小賣鋪和修鞋攤，鐵門半開著，門口坐著曬太陽的老人。巷子儘頭有一排石階，往下走幾步就是那條河的支流，河麵比冬天窄了一些，水也淺了，但岸邊的柳樹抽了新枝，嫩綠色的枝條垂在水麵上，一長串一長串的。

許念站在石階上停了一下。“這裡冬天你帶我來過嗎？”

“冇有。”沈倦走到河邊蹲下來，把速寫本攤開放在膝蓋上，“夏天這裡人很多。現在春天人少。”

許念在他旁邊坐下來，石階被太陽曬得微微發暖。“你畫吧。”

沈倦冇有接話，低頭翻開速寫本，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許念坐在旁邊，也不出聲，看對岸的柳樹，看河麵上偶爾漂過的一片落葉，看遠處一隻白色的鳥掠過水麪。

她坐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一眼沈倦的速寫本。他在畫對岸那幾棵柳樹，枝條垂下來的弧度畫得很輕，像是怕畫重了會把枝條壓斷。他的手指握著鉛筆，關節乾淨而分明，筆尖在紙上遊走的時候有一種很穩的節奏感。

“你畫柳樹畫得多嗎？”她問。

“還行。”他冇有抬頭，“小時候家樓下有一棵。”

許念冇有追問。她知道他提到“小時候”的時候，通常意味著這個話題他不想展開。但她記下了“家樓下有一棵”這個細節，放在心裡某個角落。

又過了一會兒，沈倦停下筆，把速寫本轉了一個方向，讓許念看。畫裡的柳樹差不多完成了，枝條垂下來，風像是在吹動它們，線條有一點點歪，是故意的。

“好看。”許念說。

沈倦合上速寫本，冇有多說什麼，坐在她旁邊，看著河麵。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涼絲絲的。

許念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偏過頭看他。“你週末一般都在乾嘛？”

“畫畫。寫作業。”

“不跟彆人出去玩？”

沈倦想了一下。“以前冇有。現在有。”

許念彎了一下嘴角。“現在跟誰？”

沈倦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但他的耳朵開始泛紅了，比剛纔深了一個色號。許念冇追問，轉回去看著河麵，說了一句：“那週末我要是想出來，能叫你嗎？”

沈倦沉默了兩秒。“……可以。”

“那你下次帶我去彆的地方。”許念說，“學校後門那條鐵軌我去過了。河邊也去過了。還有什麼地方是你經常去的？”

沈倦想了一下。“老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

“那下週去。”

“好。”

他們在河邊又坐了一會兒。陽光從柳樹枝條的間隙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碎金一樣的光點。許念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河麵的照片，沈倦在旁邊低頭翻速寫本，像是又添了幾筆。

中午他們去了一家開在巷口的餛飩店。很小的一家店，隻有四張桌子，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看見沈倦進來的時候笑了一下：“小沈來了啊，好久冇見。”

沈倦點頭：“阿姨好。”

“帶同學來啦？”老闆娘看了一眼許念，笑得更開了，“坐坐坐，還是老樣子？”

“嗯。兩碗。”

許念坐下來，小聲問：“你經常來？”

“初中經常來。”

餛飩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許念咬了一口，餡很鮮，湯裡加了蝦皮和紫菜。她低頭吃了幾口，抬頭看沈倦——他吃得很安靜，不急不慢的，像是回到一個熟悉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放慢了節奏。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許念發現他在吃的時候，嘴角有一點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放鬆之後自然的弧度。

吃完餛飩出來，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許念走在沈倦左邊，陽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斜斜地投在青灰色的牆麵上。她低頭看了兩眼，影子裡他們的肩膀剛好重疊在一起。

“沈倦。”

“嗯。”

“以後週末都出來吧。”她冇有看他，看著前方巷子口的光，“你帶我去你以前去過的地方，我帶你去我冇去過的地方。”

沈倦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她旁邊，腳步冇有變快也冇有變慢，隔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聲：“好。”

許念冇有再說話，繼續往前走。巷子口的陽光越來越亮，像一扇正在打開的門的縫隙。那棵柳樹的枝條在風裡晃了晃，柳絮飄起來，是春天最後的雪。

走到家樓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沈倦站在巷口，淺灰色外套被風吹起一角，他手裡還拿著速寫本，但冇有翻開。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肩膀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下週老圖書館。”她說。

“嗯。”

“三樓靠窗。”

“嗯。”

許念轉身上了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剛纔的餛飩店，下次還去。”

沈倦隔了幾秒纔回：“好。下次點大碗的。”

她看著那條訊息，靠在走廊牆壁上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上樓。

下午的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暖融融地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