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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晚風焚念 > 晚風焚念 第二章 明暗兩隔,偏見築牆

暴雨衝刷完整條老舊巷道,地麵混雜血水的積水順著溝渠緩緩流走,空氣中濃重的鐵鏽腥氣被雨水衝淡些許,卻依舊縈繞不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莫晚晴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拐彎處,腳步聲一點點消散在嘩啦啦的雨幕裏,再無半分痕跡。

林可念自始至終沒有再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方纔少女眼底清晰直白的戒備、排斥、甚至隱隱的鄙夷,他看得一清二楚,卻心中不起半點波瀾。

這樣的目光,他早已看了五年,早已經麻木。

上半城身居高位、家境優渥的人,骨子裏天生帶著一層自上而下的隔閡。在他們固有的認知裏,下半城掙紮求生、遊走在律法灰色地帶的人,皆是沾滿汙垢、心存惡唸的罪人,是需要被清掃、被隔絕的存在。

莫晚晴出身掃黑督察世家,從小被莫振廷灌輸正邪分明的觀念,對地下勢力的抵觸隻會比普通權貴子弟更深,方纔那般疏離警惕的態度,在林可念眼中,再正常不過。

他收迴視線,重新落迴地麵狼藉的打鬥痕跡,指尖輕輕撚了撚那支始終沒有點燃的香煙,聲音冷淡無起伏,打破短暫的沉默。

“趙闕那邊,照常監視,不要打草驚蛇。”

陸燼立刻上前半步,垂首待命:“明白,我今晚安排兩組人24小時盯守督察隊辦公樓,記錄他所有私下往來、夜間外出的行蹤,所有接觸人員全部建檔排查。”

陸燼心思純粹,滿心滿眼隻有服從林可唸的指令,殺伐決斷,行事不留餘地。在他的世界裏,所有暗中算計、出賣情報的黑警,都是必須清除的隱患,不存在半分情麵可言。

一旁的沈肆緩步走到兩人身側,白襯衫下擺沾了些許飛濺的泥水,他毫不在意,抬手推了推鼻梁上並無度數的平光眼鏡,眼底藏著層層疊疊的算計,緩緩梳理當下盤根錯節的三方局勢。

“眼下南城三方勢力製衡的局麵已經出現鬆動。周弘盤踞本地二十年,根基深厚,黑白兩道人脈錯綜複雜,如今我們吞並了他江邊三處酒水物流場子,他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現階段有兩層顧慮,一是莫振廷牽頭的全市掃黑專項行動風聲極緊,大規模火拚極易引來特警大規模圍剿,會直接毀掉他多年苦心經營、試圖洗白上岸的後路;二是外省過江龍厲梟已經抵達南城一週,暗中收購碼頭倉儲產業,野心極大,一心想要吞並整片南城地下灰色產業鏈,周弘不敢雙線樹敵,腹背受敵。”

沈肆條理清晰,將各方人心底牌剖析得通透無比。

林可念微微頷首,指尖香煙被他捏得微微變形:“厲梟遠道而來,背靠境外資本,行事毫無底線,比周弘更難對付。暫時不用主動和他發生衝突,先按兵不動,靜觀他和周弘互相消耗,坐收漁利。”

“另外,城西夜市被砸的損失不用急於追迴,放出訊息,就說是我們主動退讓,暫時擱置地盤紛爭。以此麻痹周弘,讓他放鬆警惕,露出更多破綻,方便我們順著趙闕這條線,揪出完整的黑警利益鏈條。”

沈肆聞言微微蹙眉,輕聲提醒:“念哥,刻意示弱風險不小,周弘此人老奸巨猾,疑心極重,未必會相信我們無故退讓。若是他察覺到我們意在深挖警局內鬼,說不定會提前舍棄趙闕,切斷所有線索,我們之前所有佈局都會付諸東流。”

“我自有分寸。”林可念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放出退讓訊息的同時,讓底下人悄悄收集周弘多年來私下走私、暴力斂財、故意傷害的實證卷宗,同步匿名投遞一份線索副本給市局掃黑組,直接送到莫振廷手中。”

陸燼瞬間反應過來:“借刀殺人?借莫督察的手,牽製周弘的精力,逼迫他自顧不暇,無暇分心察覺我們調查黑警的動作。”

“沒錯。”林可念淡淡應聲,“莫振廷一心掃黑,鐵麵無私,拿到實打實的犯罪線索,必然會立刻著手立案調查周弘。周弘一旦被官方盯上,所有注意力都會放在應付警局覈查上,根本沒有多餘心思去揣測我們的真實目的。”

沈肆沉默片刻,細細權衡其中利弊,最終輕輕點頭:“此計可行,隻是還有一層隱患。線索遞到莫振廷手上,他作為掃黑總督察,必然會順藤摸瓜追查線索來源。若是他查到線索出自我們之手,隻會加深他對我們勢力的敵意,後續官方針對我們的打壓力度隻會更強。”

林可念垂眸看向地麵流淌的雨水,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冰冷的弧度:“無妨。莫振廷本就視我們為頭號掃黑目標,有無這份線索,他都不會放鬆對我們的防備。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利用他的執念,為我們創造佈局的空隙。”

三人站在空曠陰冷的巷子裏,繼續商議後續幾日的部署,從地盤管控、人員調配、情報監視,再到應對警方突擊檢查的預案,每一個細節都反複敲定,滴水不漏。

沒人再提起方纔誤闖小巷的莫晚晴。

對林可念、陸燼、沈肆三人而言,她僅僅是一個偶然路過的無關路人,一個來自對立階層、立場完全相悖的陌生人,萍水相逢過後,便該徹底歸於兩條永不交匯的平行線,往後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而此刻,另一邊,半山別墅區的莫家。

莫晚晴一路快步走出老舊巷道,順著林可念指引的路線順利抵達主街道,路邊路燈明亮,來往車輛川流不息,人聲喧鬧,徹底隔絕了後巷那片陰冷壓抑、滿是血腥氣息的黑暗角落。

直到站在燈火通明的街道邊,她緊繃了一路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下來,後背早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心口依舊砰砰直跳,方纔巷中那個黑衣男人冷硬淩厲的模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父親口中窮兇極惡的地下勢力頭目。

周身凜冽的戾氣、滿地打鬥後的狼藉血跡、壓抑冰冷的氣場,無一不在印證父親多年的教誨——遊走於律法之外的人,身處罪惡泥潭,心性必然冷漠兇狠。

心底濃烈的排斥與不適久久無法消散。

她抬手攔停一輛路邊等候的計程車,彎腰坐進後座,關好車門,隔絕窗外雨夜的冷風,司機發動車輛,朝著半山別墅區平穩駛去。

車內安靜,隻有雨刷來迴擺動的沙沙聲響,莫晚晴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底不由自主想起方纔小巷裏的畫麵。

那個叫林可唸的男人,明明身處廝殺紛爭的黑暗之中,麵對孤身迷路、毫無防備的自己,卻沒有做出任何逾矩、惡意的舉動,隻是冷淡幹脆地告知了離開的路線,全程沒有半分刁難、威脅。

可這份微小的善意,並沒有動搖她根深蒂固的觀念。

她輕輕皺起眉,在心底默默自我梳理。

或許隻是對方不屑於為難自己一個普通路人,不代表他本性良善。他身處地下勢力,手上必然沾染紛爭與罪孽,是律法需要懲治的物件,僅僅不主動加害陌生人,不足以抵消他所有逾越底線的行為。

父親莫振廷半生見證黑道勢力帶來的無數悲劇,破碎的家庭、無辜受害者的血淚,絕對不會憑空捏造,正邪的界限,從來都清晰分明,不容模糊。

計程車緩緩駛入半山別墅區門禁,安保嚴格覈查過後,放行車輛駛入內部道路。

十幾分鍾後,車輛停在莫家別墅鐵藝大門外,莫晚晴付下車費,撐著隨身攜帶的小傘走入庭院。

別墅屋內燈火溫暖明亮,玄關處亮著柔和的落地燈,客廳傳來翻動卷宗的輕微聲響。

莫振廷已經提前結束晚宴迴到家中,一身筆挺警服還未更換,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攤開厚厚一疊掃黑案件卷宗,鼻梁上架著老花鏡,眉頭緊鎖,認真翻閱著案卷記錄,眉宇間滿是疲憊與凝重。

聽見玄關的動靜,莫振廷抬眼看向渾身濕漉漉的女兒,眼底立刻浮起擔憂,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快步走上前。

“晚晴,怎麽渾身淋得這麽濕?晚宴中途提前離場,也不跟司機確認好路線,外麵下半城老巷複雜混亂,多危險。”

莫振廷的語氣帶著嚴厲的關切,伸手接過女兒滴水的雨傘,放到一旁瀝水架上。

莫晚晴低頭看了看濕透的裙擺,輕聲應答:“對不起爸,中途有點低血糖頭暈,著急迴來,沒留意司機繞行的路線,不小心走到下半城廢棄紡織廠後麵的老巷裏迷路了。”

話音落下,莫振廷臉上溫和的神色瞬間收斂,眼神驟然嚴肅起來:“下半城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你怎麽能貿然闖進去?那裏常年發生地下勢力鬥毆衝突,藏著無數不法之徒,萬一遇到危險,後果不堪設想。”

莫晚晴能清晰感受到父親語氣裏的凝重,輕輕點頭:“我知道錯了,以後絕對不會再靠近下半城老城區。剛才迷路的時候,恰好撞見那邊一夥人剛打完架,巷子裏麵一片狼藉,還碰到了他們領頭的人。”

提及林可念,莫晚晴下意識皺了皺眉,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排斥:“那個人氣場很冷,一看就是常年混跡地下勢力的,整條巷子的血腥氣很重,看得人心裏發慌。”

聽到女兒的描述,莫振廷眼底的警惕瞬間拉滿,立刻追問細節:“領頭男人多大年紀?什麽長相?穿著打扮是什麽樣子?現場有沒有看到打鬥器械、血跡?”

身為掃黑總督察,職業本能讓他第一時間捕捉關鍵線索,下意識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準備記錄女兒目擊到的全部資訊。

“看著二十五歲上下,個子很高,穿一件黑色襯衫,渾身都濕透了,眉眼看著很冷,話很少,隻是冷淡地給我指了離開巷子的路。”莫晚晴如實迴憶,“地上到處都是斷鋼管、碎酒瓶,積水裏麵全是淡紅色的血跡,應該剛剛結束一場大規模鬥毆。”

莫振廷筆尖飛快在筆記本上記錄線索,神色愈發凝重:“近段時間下半城新舊地下勢力爭奪地盤,頻繁爆發私下鬥毆衝突,這個年輕領頭人,十有**就是近期迅速崛起、攪動整片南城地下格局的林可念。”

這個名字,莫晚晴第一次聽見,疑惑抬頭看向父親:“林可念?他很棘手嗎?”

“極其棘手。”莫振廷放下紙筆,長長歎了一口氣,眼底滿是憂慮,“此人無根無憑,孤兒出身,五年時間憑空崛起,吞並大半下半城灰色產業,心思深沉,佈局縝密,行事殺伐果斷,卻又極為謹慎,從不留下明確犯罪實證。”

“周弘盤踞南城二十年,根基深厚,人脈遍佈黑白兩道,往年和其他勢力衝突,多少都會留下把柄,唯獨這個林可念,數次大規模私鬥,全部完美清理現場痕跡,我們掃黑組多次暗中調查,始終抓不到能直接定罪的關鍵證據。”

莫振廷走到客廳窗邊,推開一條窗縫,望向江對岸昏暗模糊的下半城輪廓,語氣沉重。

“如今周弘、林可念,再加上剛入境的外省黑道厲梟,三方勢力互相廝殺拉扯,下半城治安隱患越來越嚴重,我們市局已經擬定新一輪高強度掃黑行動,首要目標,就是林可念和周弘兩大地下勢力。”

莫晚晴靜靜站在父親身後,聽著父親細數林可念勢力帶來的治安隱患,心底那點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遲疑徹底消散。

果然如同父親所說,林可念這類地下勢力頭目,再如何表麵平和,骨子裏依舊是破壞秩序、觸犯律法的罪人,正邪之間,永遠沒有模糊地帶。

“爸,我以後一定會遠遠避開下半城,不會再靠近那些危險區域,不給你添麻煩。”莫晚晴輕聲開口,語氣堅定。

莫振廷轉過身,看著女兒純淨溫和的模樣,緊繃的神色柔和些許,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是刻意約束你,隻是下半城暗流洶湧,人心難測,你從小活在安穩幹淨的環境,根本無法看透那些遊走在黑暗裏的人心險惡。”

“快上樓洗漱,換一身幹淨衣服,樓下廚房燉了驅寒的薑湯,等下下來喝一碗,免得淋雨著涼。”

“嗯。”莫晚晴輕輕應聲,轉身踏上樓梯,迴到二樓自己的臥室。

關好房門,褪去滿身濕透的衣裙,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刷著身體,可巷中那個黑衣男人冷寂漠然的身影,依舊時不時浮現在腦海。

但每一次浮現,都會被父親口中那些關於地下勢力、違法犯罪、社會治安的沉重資訊覆蓋。

她不斷在心底告誡自己:立場天生對立,家世水火不容,不必對黑暗之中的人抱有任何多餘的共情與心軟,堅守正義與底線,纔是應當恪守的本分。

此刻的她,篤定往後絕不會再和林可念產生任何交集。

她不會知道,命運編織的絲線早已悄然纏繞,一場由世道不公、黑白顛倒、身不由己催生的漫長拉扯與糾纏,才剛剛拉開序幕。

江的兩岸,光明與黑暗遙遙對峙,偏見築起高高的圍牆,隔開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圍牆之下,暗流早已無聲湧動,隻待一個無法規避的契機,徹底衝破界限,讓本應陌路的兩人,被迫一次次相逢、對峙、拉扯、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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