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清晨,白玉堂後院書房。
婉兒將李自財的絕筆信和名單攤在桌上。
蘇九娘和陳明遠圍坐兩側,三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七個人,死了四個。”陳明遠指著名單,“活著的隻剩皇陵守陵太監劉公公和孫公公,還有靜心庵的靜安師太。”
蘇九娘接過名單細看一番,然後道:“靜安師太……這名字有些耳熟。”
陳明遠解釋道:“當年她曾是慈寧宮的掌事宮女。先帝駕崩後她主動請求出家,太後便準了,先在白雲庵,如今在城西的靜心庵。”
蘇九娘恍然大悟地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陳明遠捋著鬍鬚繼續道:“皇陵守陵太監很難接觸,他們住在皇陵禁區,平時不得外出,外人也不得擅入。而靜安師太在尼姑庵,相對還容易些。”
“她既然選擇出家,想必是不想再沾染這些事,接觸她很容易,但想讓她開口恐怕就難了。”蘇九娘接話道。
婉兒的手指在名單上輕輕地敲擊著,默然道:“那麼,劉公公和孫公公誰更有可能開口呢?”
“孫公公。”陳明遠毫不猶豫地道。
“這話怎麼講?”婉兒詫異道。
陳明遠道:“劉公公是因為沾著八竿子打不著的皇親才進的慈寧宮,而孫公公則不同,他是曹如意的徒弟,當年他是被髮配去守陵的,心裡肯定有怨氣。”
“那就從孫公公入手。”婉兒拍案而起。
“可是……怎麼接近他?”陳明遠疑慮道。
蘇九娘想了想,緩緩道:“我有辦法,內務府每隔三個月會派人去皇陵送補給,我可安排人跟著送補給的隊伍混進去。”
“風險太大了。”陳明遠搖了搖頭,“皇陵守衛森嚴,混進去容易,想單獨見到守陵太監卻難,一旦被髮現就是擅闖禁地的大罪。”
房間裡頓時陷入一陣沉默。
這時,窗外傳來前院醫館開門的聲音,有病人已早早來排隊了。
婉兒忽然抬頭:“假如……光明正大地去呢?”
“婉兒小姐有何高見?”蘇九娘問。
婉兒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皇陵不僅有守陵太監,還有一支幾百人的護陵軍,這些人常年駐紮在荒郊野外,定然缺醫少藥,假如去皇陵義診……”
蘇九娘眼前一亮:“誒!這個主意好。護陵軍歸兵部管轄,但皇陵事務由內務府負責,我們可以通過內務府的關係安排,合情合理。”
“去義診隻能接觸護陵軍。”陳明遠仍有顧慮,“然而守陵太監住在內陵,尋常人是進不去的。”
“先進了皇陵再說,總會有機會的。”婉兒已經下定了決心。
臨了她又補充道:“不過不能用白玉堂的名號,得用彆的醫館。”
聞言,陳明遠點頭道:“小姐考慮甚周到,如果用白玉堂的名號,皇帝定然起疑心。”
蘇九娘附和道:“是啊!的確得防著這一著。”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各人分頭去準備。
蘇九娘動用了她在內務府的關係。
內務府的吳主管是她多年前救過的一個遠房表親,欠著她的大人情。
當吳主管聽說要給護陵軍安排一次義診,便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地進行著。
……
幾乎在同一時間,在皇宮禦書房內,天保皇帝正在聽銅雀探子的彙報。
聽風吟在皇帝身旁侍立。
“昨日夜裡,周婉兒去了李德穗的府上。”探子垂手而立,拿眼偷瞄了一下聽風吟。
“停留了多長時間?”皇帝抬眼問探子。
“停留了大約半個時辰。”探子道。
皇帝坐在龍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玉鎮紙:“都說了些什麼?”
“具體說了什麼……不得而知,但……但據李德穗的仆人說,周婉兒離開時的神色很……”探子誠惶誠恐道。
話音未落,皇帝將鎮紙重重放下,發出“嗒”的一聲巨響。
“廢物!儘打聽些雞毛蒜皮的事!”
探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才無用,奴才該死,奴……”
皇帝一揮手,厲聲問道:“除了這些還有嗎?比如周婉兒這幾日還見了誰?”
探子彷彿撿到一根救命稻草:“有!她前日還去了康親王府,以請教醫方為名,與王爺在藏書閣談了一個多時辰。”
“還有呢?”皇帝又問,
探子挖空心思想了想,答道:“她昨日從李德穗府上回來後,在白玉堂與錦繡閣蘇九娘,另外還有一個叫陳明遠的工部舊臣,三人一直密談到深夜。”
皇帝的手指正在龍案上輕輕地敲擊著,聞言,他手下一停:“陳明遠?這個名字朕聽著好耳熟!?”
聽風吟插言道:“皇上,此人原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幾年前奉旨巡查漕運時被海盜掠去,從此音訊全無。”
“哦……”皇帝恍然大悟,緊接著又詫異地問道:“那他怎麼又和周婉兒混到一起了?”
“回皇上,此事和周……周婉兒南下遊曆有關,當時周婉兒在東海打掉了一個海盜團夥,正是劫掠陳明遠的那一夥,他因此得救,後來便隨周婉兒一同回了京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可惡!他得救回京為何不來向朕繳差?”皇帝咬牙切齒道。
“臣有知而不報之罪!”聽風吟低下了頭。
“罷了!你又何罪之有?”皇帝向聽風吟揮了揮手。
稍頓,他又向探子道:“你下去吧!把周婉兒盯緊一點,若下次再報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朕扒了你的皮!”
皇帝的聲音很冷,嚇得探子將深深頭伏在地上:“奴纔不敢了!”
待探子退出後,皇帝看向聽風吟,眼睛微微眯起:“李德穗是當年冷宮管事太監李自財的養女,周婉兒找她能說些什麼?”
未及聽風吟回答,皇帝又道:“還有康親王,她找他真的是去討教醫方嗎?”
他似在問人,又似在自問,聽風吟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便隻好沉默不語。
稍頓了頓,皇帝忽然道:“聽愛卿你說,周婉兒她到底想乾什麼?”
聽風吟抬起頭,目光平靜:“臣不知。”
“你是真不知?還是知道卻不願說?畢竟你和周婉兒……”皇帝欲言又止。
“臣與周婉兒已久不聯絡,確實不知她的想法。”聽風吟的聲音冇有波瀾,“不過臣以為,皇上若質疑她,何不早做防備?”
皇帝笑了,笑得很冷:“哼哼,防備?朕的確是該防備防備了。”
頓了頓,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聽風吟:“對周婉兒不可放鬆警惕,朕以為你是刺探她的不二人選,你意下如何?”
“皇上,臣與……”聽風吟為難道。
“你不要再推了,就這麼定了,跪安吧?朕乏了!”皇帝向他揮了揮手。
“臣……遵旨。”聽風吟隻得無奈地應道。
他心情沉重地退出禦書房,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
義診的事蘇九娘已經安排妥當,讓婉兒三日後出發,他們編了一個名號,叫同濟堂,寓意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婉兒自然是義診的主角。
武斷趕著馬車陪她去采辦了一些藥材和器械。
馬車回到巷口時,婉兒察覺到了不對勁。
比如街角有個賣糖人的小販,她記得那裡一直是個賣菜的。
斜對麵的茶館坐著兩個人,看似在喝茶,但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瞟向白玉堂方向。
回到白玉堂,婉兒直接去了後院書房。
紅袖和阿苦正在整理病曆,見她神色不對,忙問道:“婉兒小姐你怎麼了?臉色不好!”
“我們被監視了,巷口和街對麵都有探子,都注意些。”婉兒關上房門。
紅袖臉色一變:“莫非是皇上的人?”
“除了皇上還能有誰?”婉兒冷笑道。
“那義診的事還進行嗎?”紅袖問。
婉兒默然道:“照常進行,該來的一定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