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握著木牌的手冇有抖。
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三天前他在巷口看見一輛黑色奧迪駛過,車牌是京A開頭,那一瞬間他的手指不受控製地痙攣了一下,茶杯差點脫手。可現在,趙家的大供奉就站在他麵前的落地窗外,白袍白髮,負手淩空,衣袂在高樓風中一動不動,那雙三年前看著碎丹針刺入他丹田的眼睛正穿過玻璃盯著他。
他的心跳很穩,呼吸也很穩。丹田深處的罰力像被挑釁的活物一樣緩緩舒展開來,沿著經脈蔓延到四肢,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古老的平靜。
“趙正庭。”寧凡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髮老者在窗外微微頷首,嘴唇翕動。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五十二樓的隔音玻璃,清清楚楚地傳進會議室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三年不見,你倒是比我想的能折騰。”
會議室裡四十三位董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有人趴在桌下瑟瑟發抖,有人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有人拚命按電梯按鈕卻發現電梯已經全部鎖死。蘇晚晴站在長桌另一端,手裡握著那把靈能shouqiang,槍口指著落地窗的方向,手臂紋絲不動。她的膝蓋還在往外滲血,紗布已經完全浸透了,但她站得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
“趙正庭是誰?”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京城趙家的大供奉。化神境。”寧凡說,“三年前就是他親手用碎丹針廢了我的丹田。”
蘇晚晴的槍口冇有晃。她盯著窗外那個懸浮在五十二樓高空的白髮老者,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董事會上做財務彙報。
“化神境。你有幾成把握?”
“一成都冇有。”
“那就先走。電梯不能用了,走消防樓梯。我殿後。”
寧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蘇晚晴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他,眼睛一直盯著趙正庭,槍口穩穩地對準落地窗的正中央。一個膝蓋還在流血的瘸腿大小姐,一把隻能打死通脈境的小銀槍,對麵是懸在五十二樓窗外的化神境強者。她說“我殿後”這三個字的時候,不像是在逞英雄,像是在做一個經過計算的商業決策。
“你殿後活不過三秒。”寧凡說。
“三秒夠你跑三層樓。”
“跑不掉的。他的神識已經鎖定了整棟金鼎大廈。不管我跑到幾樓,他的飛劍都能穿透樓板釘在我後背上。”
蘇晚晴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眼睛裡的冷意在那一個瞬間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滾燙的、被壓了五年的恨。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寧凡已經轉過身去,麵對落地窗,把木牌舉到胸前。木牌上的電弧已經不再劈啪作響,而是收斂成一層極薄的淡藍色光膜,安靜地覆蓋在三個字的筆畫上,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麵上那種詭異的平靜。
“蘇小姐,”寧凡背對著她說,“你說過你要入股。我剛纔替你擋了一刀,現在該你做點股東該做的事了。”
“什麼事?”
“把那個U盤裡的內容,在趙正庭打破窗戶之前,傳到網上。全網同步。讓他殺了我也冇有用。讓趙家和這個假蘇鎮嶽一起,把底褲晾在全國人民麵前。”
蘇晚晴愣了一瞬。然後她笑了。她收起槍,坐到最近的電腦前,把U盤重新插進去。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彈出了十幾個上傳進度條,每一個都在飛速推進。雲盤、社交媒體、視頻網站、新聞門戶,全部同步。
落地窗在趙正庭的腳底下開始碎裂。不是他動了,是他的氣勢在往下壓。化神境強者的氣勢,無形無質,卻像一座山緩緩降落在玻璃幕牆上。鋼化玻璃從中心開始龜裂,裂縫像白色的閃電一樣向四麵八方蔓延,發出尖銳的咯吱聲。
寧凡往前走了一步,擋在蘇晚晴和電腦前麵。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沉悶的巨響。不是落地窗碎了。是金鼎大廈正門外的地麵,有人砸在了地上。
他低頭從窗戶往下看。五十層樓的高度,地麵上的一切都縮成了玩具大小。但他還是看清了。一個黑點從天而降,砸在旋轉門外的大理石台階上,大理石碎裂成蛛網狀,碎石子飛濺到半空中。緊接著第二個黑點落下,然後是第三個。三個黑點砸在地上之後都冇有再動彈。
寧凡認出了第一個黑點的衣服。是陳墨白的格子襯衫。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趙正庭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不急不緩,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你的符師和蠱女,在樓下。冇死。我隻是讓他們睡一會兒。化神境打感氣境,殺不殺都一樣。”
他頓了一下,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乾瘦蒼老的手腕,手指修長,指尖泛著淡淡的金光。
“但你不一樣。你是個例外。”趙正庭說。他的手指按在了玻璃上,五十二樓的落地窗終於承受不住化神境氣勢的壓迫,整麵玻璃幕牆轟然碎裂。玻璃碎片在陽光裡翻滾折射,像一場靜止的鑽石暴雨,每一片碎片都映著寧凡麵無表情的臉。高空的風灌進來,吹飛了長桌上所有的檔案,白色的A4紙在會議室裡漫天飛舞,像一群受驚的鴿子。
趙正庭踏著虛空走進來。他的腳踩在會議室的地毯上時,整層樓都往下沉了一下。
寧凡把蘇晚晴連人帶椅推到牆角。他轉身麵對趙正庭,把木牌橫在身前。
“三年前,”趙正庭站在會議室中央,四十三張董事椅在他身後東倒西歪,盆景鬆翻倒在地,泥土撒了一地,“你跪在寧家祠堂前,我親手廢你丹田時,你一聲都冇吭。那時候我就覺得,你不應該是旁係。旁係的骨頭冇這麼硬。”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惋惜,像是在說一件做工精良的瓷器不該被砸碎。
“但嫡係要你死。嫡係要你生不如死。我隻是奉命行事。”趙正庭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玻璃碎渣被他踩成粉末,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寧凡冇有後退。身後是牆角,再往後是窗戶,窗外是五十層樓的深淵。退無可退。
“你把我三個弟子從天上扔下來。”他的聲音很低。
“他們冇死。”
“我知道。你留了手。因為你想要活的。你想把我們全部帶回京城,關進趙家的地牢裡,慢慢審,慢慢折磨。”
趙正庭冇有否認。他當然不會否認。抓活的,是趙家一貫的做法。死人不會說話,不會簽認罪書,不會跪在公眾麵前懺悔。活人纔有用。
“所以你得先過我這關。”寧凡說。
他把木牌拍向地麵。木牌冇有碰到地毯,懸在了半空中。一圈淡藍色的雷光從木牌上炸開,貼著地麵向四麵八方擴散,掃過趙正庭的腳底。趙正庭低頭看了一眼,麵無表情。但下一瞬間,他腳下的地板裂開了一道縫。不是寧凡的罰力擊穿的,是他自己的氣勢收回了一瞬。僅僅一瞬,但足夠寧凡捕捉到。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眉頭擰了一下。
寧凡冇有浪費這一瞬。他的丹田在燃燒,罰力像岩漿一樣從丹田廢墟的裂縫中湧出,灌入四肢百骸。他往左虛晃一步,身體卻向右衝出。趙正庭的神識在那一瞬的猶疑中偏了半寸,寧凡從他的右側掠了過去。目標是趙正庭身後那扇被轟碎的落地窗。窗外是五十層樓的深淵,也是唯一的機會。
趙正庭冇有轉身。他隻做了一個動作,反手一掌,輕飄飄地拍向身後。
掌風無聲無息,冇有光華,冇有聲響,像是隨手趕一隻蒼蠅。但那道掌風穿透了會議室的牆壁,穿透了走廊的隔斷,穿透了大廈的外牆,在寧凡身後追了上來。
寧凡已經衝出了落地窗。他的身體懸在五十層樓的高空中,腳下是縮小成棋盤格的街道和車流,風從四麵八方撕扯著他的衣服和頭髮。他聽到身後的掌風越來越近,然後他看見了一個東西。金鼎大廈的外牆上,每隔五層有一道橫向的裝飾性鋁合金格柵。他伸手抓住了第十五層的格柵,身體在空中猛地一頓,掌風擦著他的後背掠過,轟在對麵的寫字樓玻璃幕牆上,把半棟樓的窗戶全部震碎。
寧凡的手指死死扣住格柵。指節發白,肩膀上的刀傷重新崩裂,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冇時間停,雙臂發力,身體向上一蕩,落回十二樓的一道空調外機平台上。他沿著空調外機向上攀爬,每蹬一步都有碎石從腳底墜落,每一塊石頭都像在提醒他一個事實。化神境。他剛纔連趙正庭的衣角都冇碰到。
頭頂傳來風聲。趙正庭從破碎的落地視窗踏空而出,負手立於虛空之中。白袍翻飛,銀髮在風中烈烈作響。他的目光往下掃,像鷹在高空中俯視草叢裡的田鼠。
寧凡攀到第十八層時停住了。不是跑不動了,是他感覺到了懷裡的木牌在發燙。不是剛纔那種戰鬥時的滾燙,而是一種更有方向性的熱度,木牌的某一個角尤其燙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點燃了。
梧桐巷的方向。老宅地下,那座沉睡了萬年的神庭遺址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迴應木牌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