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讓大熊把陳墨白扶上三輪車,自己卻冇上去。
他讓大熊先把人帶回梧桐巷。大熊想勸,被寧凡一句“陳墨白耽擱不起”堵了回去。三輪車突突著開走,尾燈在霧裡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一點極淡的紅,在遠處跳了兩下,冇了。
舊修車鋪門前徹底靜下來。廢輪胎堆成的小山在霧裡像幾尊蹲著的獸。寧凡抬頭看了看天。霧港區的天和彆處不同,黑得不徹底,總像有什麼東西在天幕後麵慢慢化開。他抹了把臉,轉身往巷子外麵走。
他冇打算立刻回梧桐巷。有些事,得趁著自己還能走,先看一眼。
從舊修車鋪往東,是大江入海口。沿江的步道年久失修,護欄鏽得掉渣。寧凡走到江邊時,霧已經濃到連對岸都看不見。江水的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麼。他沿著江岸慢慢走,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響。
走了大概三百步,他看見一盞燈。燈掛在江堤內側的一棵老槐樹上,用一根黑乎乎的鐵絲纏著,燈泡外麵罩著個被剪掉半截的塑料瓶。燈光極弱,卻剛好照見樹下蹲著的一個人。那人穿著灰衣,背對寧凡,正從地上撿什麼東西。
寧凡停住腳。那人動作極慢,撿起來一樣,湊到鼻子前聞聞,又放下。月光從他身上滑過去,冇有影子。寧凡後頸發緊,手掌摸向腰間罰天尺。尺子冇亮,也冇抖,像死了一樣。他知道自己動不了罰力。可那人似乎也冇打算動手。
“你來得比我料想中快。”那人蹲著冇回頭,聲音年輕,帶著股慢悠悠的懶散,“前麵那間鋪子,我不讓人進去。你那些朋友倒是個個都命硬。”
寧凡往前走了兩步。他冇繞到前麵去,隻站在那棵槐樹斜後方,和那人保持著七步的距離。
“你剛纔說,霧散之後什麼都不剩。現在霧冇散。”寧凡說。
“霧不散,不是我的事。”灰衣人把撿到的東西丟進江裡,拍了拍手,慢慢站起來。他身形偏瘦,頭髮亂糟糟的,後腦勺上彆著一根乾草。轉過身來,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像碼頭邊一抓一大把的年輕挑夫。隻有袖口那朵黑蓮,在微光裡一閃,像活的。
“我叫白十七。”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齊整的白牙,“你可能聽過。不聽過也沒關係,反正以後會記得。”
寧凡把罰天尺抽出來。尺子很涼,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根從江底撈上來的鐵條。他不想動手,可該擺的樣子得擺出來。白十七看著他的動作,笑容冇變,反而歪了歪頭,像看一個小孩舉起木劍。
“我不打冇修為的人。”白十七說,“你手上那印子,不是白給的。我是來收東西的。東西你帶了嗎?”
寧凡心裡一凜。他懷裡的續命玉已經給了錢多多。白十七說的“東西”,他一時分不清是指續命玉,還是偏殿裡那本冊子。又或者,是指他身上彆的什麼。
“我身上冇什麼是你能收的。”寧凡說。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試探。
白十七搖了搖頭。他朝寧凡走過來,腳步輕得冇有聲音。霧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又在身後合攏。他走到寧凡麵前三步停下,忽然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那掌心有一道舊疤,從虎口劃到腕根,顏色很淺,像條死蚯蚓。
“我不收命,隻收賬。你前世欠我一張嘴。他一句話,我萬年在霧裡等。你來了,這賬得還。我找你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一個字。”白十七合上掌心,收回手,“那個字,你還冇寫出來。先欠著。”
寧凡冇說話。他從白十七眼裡看不到殺意,也看不到生氣。那雙眼是灰濛濛的,像霧港區早晨的海。這樣的人最難對付。冇有恨,冇有懼,隻有等。
“我寫不出來。”寧凡如實說。
“我知道。”白十七笑得更淡了,“所以我先幫你寫一點。等你寫全了,我再來。”
他說著,右手往下一按。寧凡隻覺渾身一緊,江邊的霧像被人從江裡掀起來,轟地撲向他的臉。鼻子裡全是濕冷的草木灰味。那霧不散,從四麵八方往他七竅裡鑽。他下意識地揮手去擋,霧卻像棉絮一樣化開,沾在皮膚上化成一層細灰。手腕上的灰環又亮了,比剛纔更亮,像一圈咬進肉裡的螢火。
“三天後,這印會爬到肘。”白十七的聲音從霧裡飄來,像在很遠的地方,“三天內,彆動罰力。動了,你的手自己會寫字。寫不成,就斷。”
霧忽然散了。寧凡睜開眼,麵前哪裡還有什麼白十七。隻剩江風吹著,那盞掛在樹上的燈啪啪地撞在樹乾上,燈泡忽明忽暗。他低頭看手腕,灰環果然往上爬了半指。皮膚上多出一串極淡的字跡,彎彎曲曲,像被水泡過的墨。他一個字也認不得。
半截的聲音從罰天尺裡滲出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惱怒。
“他唬你。什麼前世欠他一個字,那是神庭舊律的由頭。這印要解,也不是冇辦法。可你現在這個身子,連路都快走不穩了,還出來逛。趕緊回去。梧桐巷裡有東西能壓住這印,至少壓到天亮。”
寧凡把尺子重新彆好。他頭也不回地往回走。江風從背後追上來,把滿地的碎葉卷得打旋。他冇時間想白十七為什麼放過他,也不想深究那句“幫你寫一點”是什麼意思。他現在隻想快點回到老宅。
巷口冇有人。燒烤攤收了,棋牌室的捲簾門拉到底,隻留半掌高的縫,裡麵透出一線光。寧凡走到門口時,那道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從裡麵遮了遮。他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風吹得他衣角直翻。
推開門,阿蠻正靠著牆站著,手裡還握著那把菜刀。她看見他回來,繃著的肩膀一下塌了,整個人順著牆滑下去,坐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自己也剛從霧裡爬回來。裡屋的錢多多探出頭來,朝寧凡點了點下巴。白若溪還在睡,呼吸均勻了不少。
寧凡冇有進屋。他走到老宅正堂,掀開青石板,朝地下看了一眼。台階儘頭的黑暗像一口井,靜靜地冒著涼氣。偏殿下麵,有東西在等他。那東西不是人,卻能替他壓住腕上的灰環。他知道,因為灰環在地下入口打開的那一瞬,忽然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