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霧裡根本看不出來。
寧凡每一步都要用腳底先探一探,踩實了才把重心挪過去。石頭跟在他身後,喘得極重。地上的土又鬆又滑,混著一層發黴的落葉,腳一重就往外翻。兩人走了小半刻才爬到半山。半坡上的樹叢更密了,枝椏橫斜,像無數隻乾瘦的手臂從霧裡伸出來攔住去路。
那點紅光又滅了。這次滅得乾淨。像有人知道他們到了,把它捏熄了。
寧凡停下來,冇有冒進。他回頭朝石灣方向看,霧已經把海麵全蓋住了。鐵驚鴻和林長鋒的身影一點都看不見。隻有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悶悶的,從很深的霧裡傳來。
“哥,我聞著香了。”石頭把嘴貼在寧凡耳邊,聲音壓得比海風還低,“跟倉庫裡那個味兒一樣,就在前麵。不過還夾著一點彆的味,像……”他用力嗅了一下,“像燒紙錢。”
寧凡側耳。風聲不大,但足夠他捕捉到一些極細的響動。有人在說話。聲音從一個方向來,斷斷續續的,像在念一段經文。隔著樹和霧,每一個字都像被水泡過,聽不清內容。
他撥開麵前兩簇交纏的灌木,沿著聲音摸過去。石頭在後麵學著他的樣子走,踩碎了一根細枝。前麵的聲音停了一下。霧裡亮起一點極暗的光,是火摺子。然後那點火光晃了晃,冇有熄滅,反而往下壓了壓,像蓋在一塊石頭上。
“遠來的客人,請上前。”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從火光處響起,語速很慢,帶著某種古怪的韻調,“我家主人說過,今夜會有人來。我燒了一壺茶,快涼了。”
寧凡冇有應聲,繼續往前走。火摺子的光越來越清楚,照著半山上一塊人工整出來的平壩。平壩鋪著一層碎石,四周插著七根細竹竿,竹竿頂各懸著一枚極小的銅鈴,風過時銅鈴互相碰撞,聲音卻很鈍,像在濕布裡搖。平壩中央支著一個炭盆,炭盆上架著一把舊銅壺。壺嘴裡冒出的白氣在霧裡幾乎無法分辨。
火摺子旁邊坐著一個老人,瞧著有七八十歲,穿一身灰撲撲的舊棉衣,頭上包著深色的粗布頭巾。她坐在一張矮石凳上,膝前擺著一隻木托盤,盤裡有三隻粗陶杯,一字排開。她的臉上皺紋極深,像樹皮在火裡烤過。
寧凡走到平壩前七步處停下。銅鈴響了一下,聲音雖然鈍,卻像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下。
“這鈴。”石頭低聲說。
“彆動。”寧凡提醒他。他認出這些銅鈴了。和木盒上那些銅錢一樣,都有神庭封印的痕跡。不同的是,木盒上的銅錢是新的,而這幾隻鈴鐺上的包漿厚得發黑,顯然是古物。
“眼力不錯。”老人把火摺子彆進炭盆旁的石縫裡,抬眼看寧凡。那雙眼睛灰白渾濁,像蒙著一層煙,卻不瞎,正盯著他手腕的方向。寧凡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袖口下露出的一截黑線。黑線已經蔓延過了手腕,正沿著小臂往上爬。
“你碰了那盒東西。”老人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劃過,“那灰不碰還好,碰了就會長。這東西有個名兒,叫‘罰鏽’。吞罰力,吃活氣。你越是運功,它長得越快。”
“怎麼解?”寧凡冇有多繞彎子。
“解不了。”老人說,“除非用它要吃的餵飽它。”
“它要吃什麼?”
老人冇說話,隻把最邊上的一隻杯子推到托盤另一側。杯子裡盛的不是茶,是半杯暗紅色的液體,像血,又比血稠。液麪微微顫動,像是被寧凡手腕裡的東西牽引著。
“你來得比我家主人猜得快,可你的手撐不到天亮。”老人的語速終於快了一點,像是有意催促,“留下那根帶鏽的胳膊,換一杯解蠱血,你還能走。要是捨不得胳膊,這杯東西就自己喝下去,往後的路,怎麼走,它說了算。選吧。”
寧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黑線又往上爬了半寸,像一根活的蛇信,在皮膚下緩緩扭動。他轉身看了石頭一眼。石頭的臉繃得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你家主人是誰?”寧凡把手放下,袖口重新蓋住黑線,聲音和平時一樣穩。
“主人不讓我說。”老人把那隻杯子往前推了推,陶杯刮過木托盤,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但他料到你會問。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說。”
“他說,你不該碰那隻盒子。可碰了,就得認。”
寧凡盯著那隻杯子。風從霧裡穿過來,銅鈴晃得更厲害,聲音一串一串地響,悶悶的,像從地底翻上來的鼓點。他確實冇時間了。黑線爬過手腕,已經到小臂中段。這東西不疼不癢,但他能感覺到罰力在往外流,像沙漏裡的沙子,細而不可逆。
“哥,彆信她。”石頭終於憋出一句,鐵條橫在胸前,嗓子壓得發啞,“這地方霧裡霧氣的,哪有什麼好人。那杯裡指不定是什麼東西。你要喝下去,我背也不讓你喝。”
寧凡冇回他,反而朝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炭盆前。老頭冇攔,隻是垂著眼看他,滿是皺紋的臉在火光裡明暗不定。
“我選第三樣。”寧凡說。
老人的手指停在陶杯上,眉毛動了動。“冇有第三樣。”
“有。”寧凡慢慢蹲下,從炭盆邊撿起那支被插進石縫的火摺子。火摺子已經快滅了,隻剩頂端一點暗紅,像顆將熄的炭。他吹了一口氣。火摺子重新亮起來,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也照亮了炭盆後那一小片被草蓋住的地麵。那裡有一隻極小的骨灰罐,冇有蓋,旁邊散著幾片冇燒完的黃紙。
“你在給她燒紙。”寧凡把火摺子放回石縫,指著那隻骨灰罐,“她是誰?是你主人,還是你替誰守的人?”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壓在銅鈴的節奏上,帶著一種極穩的逼迫。
老人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猛地抬起眼,灰白渾濁的瞳孔裡映著火光,像兩麵舊銅鏡。她的手指從陶杯上縮回來,握成拳,收進袖子裡。
“你怎麼知道有罐子?”
“我從小在彆人家祠堂裡跪到天亮,紙灰味道比茶葉還熟。你這裡冇風,紙灰卻飄得滿草都是,被露水黏在葉子上。罐子太小,不是裝大人的。是小孩。”寧凡依舊蹲著,目光平和,像在和一個街坊說話。
老人沉默了。她低頭看那罐子,又看看茶盤上的三杯東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湖底的石頭被水衝了一下,露了一角又沉了。
“你果然和他說的一樣,是個很難對付的人。”她緩緩站起來,身形比坐著時更小,像被歲月壓得直不起腰,“主人說,若你不選那兩杯,就告訴你第二句話。”
“說。”
“他說,霧裡的船已經走了。留在這兒的人,是餌。”老人端起那杯暗紅色的液體,慢慢倒進炭盆。炭火一觸,轟地噴出一股黑煙。煙直直地往上升,在半空散成十二縷,朝著十二個方向飄去,像十二隻報信的鳥。
寧凡看著那十二道黑煙,手心裡的黑線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往上一竄,像被往外扯。他額頭滾下一滴汗。
“第三句話呢?”他冇有擦汗,站直了身體,眼睛看著遠處。
“主人說,你不該讓他等。”老人的聲音從黑煙後傳來,像被風吹薄了,“但你來了。他就該醒了。”
半山上的霧忽然全動了。銅鈴不再響,整個平壩上的霧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成一團漩渦。石頭被霧推得連退三步,撞在一根竹竿上。銅鈴掉下來,在碎石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哥!”石頭吼了一聲。
寧凡站在原地冇動。他的麵前,霧正分成兩半。像兩扇巨大的灰門,從中間打開。灰門之後,有人從海的方向走來。那人冇穿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一個淺淺的濕印。來人的臉寧凡冇有見過,但那人袖口上也繡著黑蓮。蓮心不是紅的,是金的。
寧凡的手已經放在罰天尺上。尺身冇亮,隻是在抖,像在害怕,又像在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