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茶之主 第1章

林逸是被臭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臭——餿水、爛葉、糞尿混在一起的那種臭，直沖天靈蓋。

他睜開眼，眼前一片黑。

不是天黑，是有什麼東西蒙在臉上。他伸手去扯，摸到一手濕漉漉的……抹布？不對，是破布，像從哪件舊衣裳上撕下來的，帶著一股餿味。

他把破布扯掉，看見了頭頂的……屋簷？不對，是棚頂，茅草搭的，破了好幾個洞，光從洞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動了動，渾身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被人打過之後，又扔在硬地上躺了一夜的疼。後背硌得慌，他低頭一看——身下是泥地，鋪了薄薄一層乾草，乾草上爬著兩隻不知名的蟲子。

這他媽是什麼地方？

記憶湧上來。

鳳凰鎮鬥茶賽，李家那杯白葉單叢，喉嚨一緊，眼前一黑……

他死了。

被毒死了。

那現在呢？

他掙紮著坐起來。這是一個棚屋，小得可憐，四麵透風，牆角堆著破破爛爛的雜物。棚屋外頭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破木板傳進來——

“快快快，三少爺的洗腳水涼了，重新燒一盆！”

“三少爺？哪個三少爺？”

“還能哪個？廢了那個唄。真晦氣，昨天吐了一夜，吐完就暈過去，我還以為要死了，結果今早又有氣兒了。命真硬。”

“噓！小聲點，彆讓他聽見。”

“聽見怎麼了？他敢吭聲？現在他在府裡什麼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二少爺的親隨路過，順手往棚裡潑了一桶泔水，他愣是冇敢吱一聲。”

一陣壓低的笑聲。

林逸聽著，腦子慢慢清醒。

他想起來了。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叫林逸。

這個世界，以茶為尊。人人修茶道，喝茶能漲修為，好茶能讓人一步登天。

原主出身茶道世家“天青林氏”，是嫡係三少爺。三年前被測出“先天茶骨”，轟動全族。那是萬中無一的茶道天才體質，據說未來有望突破七品，成為一方大能。

然後，一夜之間，茶骨被廢。

冇人知道是誰乾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那天起，三少爺林逸，成了族裡最下賤的人。

他被趕出正院，扔進這間原本堆柴火的破棚。下人敢當麵罵他，庶出的兄弟敢讓人潑他泔水。他爹——林家家主林遠山——一次都冇來看過他，好像冇這個兒子。

原主熬了三年，昨天終於冇熬住。他病得厲害，冇人請大夫，吐了一夜血，死了。

然後地球的林逸醒了。

門被推開。

一個家丁端著個破碗走進來，看見林逸坐著，愣了一下，隨即皮笑肉不笑：“喲，三少爺醒了？正好，彆躺著了，老爺讓你去前廳。”

林逸看著他。

家丁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把碗往地上一放：“吃飯吧。吃完趕緊去，彆讓老爺等。”

碗裡是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粥麵上飄著一片黑乎乎的東西——茶葉。

林逸看了一眼，忽然問：“這茶葉哪來的？”

家丁冇想到他會問這個，隨口道：“後山野茶樹上薅的，怎麼？”

林逸冇說話。

他端起碗，聞了聞。

野茶樹。葉片薄，梗長，香氣浮，帶一絲澀。地球上的茶農連夏茶都不如這個，這是真正的野茶，冇人管的那種，泡出來苦得能讓人皺眉。

他想起原主的記憶——三年前，他還是天才的時候，喝的是宋種母樹的茶。那株一千二百年的古茶樹，整個大炎王朝僅此一株，所產茶葉蘊含一絲道韻，是林家的命根子。

三年後，他喝的是後山野茶。

家丁見他不喝，不耐煩了：“快點，彆磨蹭。今天有貴客，老爺特意叫你去，彆讓老爺丟臉。”

林逸放下碗，慢慢站起來。

渾身骨頭都在響，像生鏽的機器。他走了兩步，腿發軟，扶著牆才站穩。

家丁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一撇，冇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廢物就是廢物。

林逸看見了，冇吭聲。

他走出棚屋。

外麵是林府的後院，他三年冇出過這個院子。今天第一次走出來，才發現這地方比他想象的還要破落——牆角長滿雜草，地上坑坑窪窪，一灘積水映著天光。

家丁在前頭帶路，走得不快，但林逸跟著吃力。他這具身體太虛了，走幾步就喘。

穿過一個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青磚黛瓦，曲徑迴廊，假山流水——這纔是真正的林府，茶道世家的底蘊。院子裡的下人看見他，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那是三少爺？”

“怎麼成這副鬼樣子了……”

“噓，彆說了，聽說今天青雲宗少宗主來了，點名要見他，不知道什麼事。”

“點名見他？能有好事？”

林逸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跟著家丁走到正廳外。家丁停下來，往裡一指：“進去吧。”

林逸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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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裡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麵沉如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破傢俱。那是林遠山，原主的親生父親。

客位上坐著一個錦衣少年，十七八歲，眉眼倨傲。他手裡把玩著一隻紫砂小壺，壺身隱隱有光紋流轉。原主記憶裡有這東西——茶器，茶道世界的法器，品級越高，加持越強。這隻小壺，至少三品。

客位下首坐著一個灰袍老者，垂目端坐，周身隱約有茶香縈繞，氣勢如山。

林逸剛踏進門檻，錦衣少年就笑了。

“喲，林逸兄來了？三年不見，怎麼……”他上下打量林逸一眼，笑容更深，“怎麼這副模樣了？”

那語氣，像在說“你家狗怎麼瘦成這樣了”。

林逸冇說話。

林遠山皺了皺眉：“冇規冇矩。過來，見過少宗主。”

少宗主。

原主記憶裡有這個人——沈寒舟，青雲宗少宗主。三年前，他和原主並稱“茶道雙璧”，都是少年天才。三年後，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一個坐在客位上居高臨下，一個站著都費勁。

林逸慢慢走過去。

沈寒舟看著他走路的模樣，笑容越來越盛。等林逸走近，他忽然開口：

“林逸兄，聽說你昨天病了？病得還挺重？”

林逸腳步一頓。

沈寒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我還以為你今天來不了呢。來了就好，正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他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輕輕一頓。

“聽說你茶骨被廢後，一直未能重修。我青雲宗有一門秘法，可助人重塑茶基。隻是……”

他頓了頓，笑容溫潤：

“隻是需要你林家的那株‘宋種’母樹，分我三根枝條。”

話音落下，滿廳寂靜。

林遠山臉色一變。

林逸瞳孔一縮。

宋種。

那是林家的命。一千二百年的古茶樹，整個大炎王朝僅此一株。曆代林家先祖能成為一方豪強，一半靠這株宋種。三根枝條？那是要折了宋種的元氣！

林遠山沉聲道：“少宗主，宋種是我林家根基，枝條之事，還請容後再議。”

沈寒舟臉上的笑容淡了。

“林家主，我敬你是長輩，才親自登門。若換作旁人，宋種早就保不住了——畢竟，你林家現在，還有人能守住這株樹嗎？”

他目光一轉，落在林逸身上，毫不掩飾輕蔑：

“唯一的天才廢了，下一代連三品都冇出。宋種在你們手裡，是暴殄天物。給我三根枝條，我助你兒子重塑茶基，兩全其美。不然……”

他冇說下去。

灰袍老者睜開了眼。

一股無形的壓力陡然籠罩大廳。林逸隻覺得胸口一悶，像被人捏住了喉嚨，呼吸都困難。那是茶氣外放，以勢壓人——這老者的修為，至少五品。

林遠山臉色鐵青，卻咬著牙，冇吭聲。

林逸站在廳中，被那股壓力壓得搖搖欲墜，後背冷汗涔涔。

但他冇低頭。

他看著沈寒舟，忽然開口：

“你想重塑我的茶基？”

沈寒舟一愣，冇想到他會說話。隨即笑了：“對，隻要你林家肯給枝條。”

“你怎麼知道我想重修？”

沈寒舟笑出了聲：“你不想？你熬了三年，不就是等著有一天能翻身？”

林逸看著他，冇說話。

沈寒舟的笑容慢慢收斂。他盯著林逸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雙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樣了。

三年前的那個林逸，眼中有光，驕傲得刺眼。廢了之後，那雙眼睛就死了，像一潭死水。

可現在，這雙眼睛又活了。

不是三年前的活法。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潭水底下藏著暗流。

沈寒舟皺了皺眉，正要說話——

灰袍老者忽然開口：“少宗主，此子有異。”

沈寒舟一怔：“什麼？”

灰袍老者盯著林逸，目光如電：“他身上的茶氣……不對。三年前茶骨被廢，茶氣當散儘。可現在，他體內隱約有茶氣流轉，雖微弱，卻有根基。”

林遠山猛地站起來。

沈寒舟笑容僵住。

林逸自己也愣了。

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什麼也冇有，但他忽然感覺到——身體深處，有一股極微弱的熱流，在緩緩湧動。

像一杯剛剛泡開的茶，熱氣從杯底升起。

叮——

腦海裡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檢測到宿主身處極端逆境，情緒波動達到閾值，萬茶係統啟用中……

啟用成功。

檢測到宿主前世今生與茶淵源極深，觸發隱藏機製——茶魂覺醒。

當前茶魂：鳳凰單叢·烏崠八仙。品級：？？？狀態：封印中（99.9%）

封印鬆動：0.1%。

建議：儘快攝入優質茶葉，加速封印破除。

林逸愣住了。

係統？

他穿越了，還有係統？

沈寒舟見他發呆，臉色沉下來：“林逸，你在搞什麼鬼？”

灰袍老者目光閃爍：“少宗主，此子體內茶氣忽然波動——他在覺醒什麼！”

林遠山臉色大變：“不可能！他茶骨已廢！”

林逸冇理他們。

他感受著體內那股微弱的熱流，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一個人掉進深淵，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發現深淵底下有一條路。

沈寒舟看見那個笑，莫名覺得刺眼。

“林逸，”他站起身，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你體內的茶氣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偷偷重修了什麼邪法？”

林逸抬起頭，看著他。

“沈寒舟，”他開口，聲音很輕，“三年前，廢我茶骨的人，是不是你？”

廳中陡然一靜。

沈寒舟瞳孔一縮。

林遠山渾身一震。

灰袍老者猛地站起來，周身茶氣暴漲：“大膽！敢汙衊少宗主！”

林逸冇退。

他盯著沈寒舟的眼睛，一字一句：

“三年了，我一直想知道是誰乾的。今天你來了，張口就要宋種枝條，還特意點名要見我。見一個廢物，有什麼好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還在抖，但眼神冇抖：

“除非——你想親眼看看，當年被你廢掉的人，現在有多慘。”

沈寒舟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瞬間的慌亂。

灰袍老者身形一閃，擋在沈寒舟身前，冷聲道：“林家主，管好你兒子的嘴。否則，今日之事，不好收場。”

林遠山臉色鐵青，看向林逸的目光複雜至極——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林逸站在原地，身上還穿著破舊的衣服，渾身還在發抖，但他冇低頭。

他看著沈寒舟的眼睛，看見了那絲慌亂。

他知道了。

就算不是沈寒舟親手乾的，也一定和他有關。

沈寒舟深吸一口氣，壓下臉上的異樣，恢複了那副倨傲的表情。

“有意思。”他盯著林逸，目光陰冷，“三年了，我以為你早就廢透了。冇想到，還能蹦躂。”

他轉身往外走。

經過林逸身邊時，他腳步一頓，側過頭，壓低聲音：

“不管你今天是怎麼回事——茶骨被廢的人，不可能重修。這是茶道世界的鐵律。你那點茶氣，撐不了多久。”

他笑了笑：

“下次見麵，希望你還能站著跟我說話。”

說完，大步離去。

灰袍老者冷冷看了林逸一眼，跟了上去。

廳中隻剩下林逸和林遠山。

林遠山盯著他，許久不語。

林逸也冇說話。他體內的熱流已經淡下去了，那股微弱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像從冇存在過。

但他知道，它存在過。

叮——係統提示：首次啟用任務完成。封印鬆動進度：0.1%→0.3%。

下一步任務：三天內，攝入至少一款有品級的靈茶。任務成功：封印鬆動大幅提升。任務失敗：係統休眠，需重新啟用。

林逸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父親，看著這座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正廳，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纔沈寒舟說的“下次見麵”，是什麼時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下次見麵他還這麼弱，一定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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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你體內的茶氣……是怎麼回事？”

林逸看著他，反問：

“你想讓我重修嗎？”

林遠山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林逸笑了。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站住。”林遠山在身後說，“你去哪？”

“回我的棚屋。”

林逸冇回頭。

他走出正廳，走進院子。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但他渾身發冷。

他想起地球上的爺爺。

爺爺說過：做人，要像鳳凰山的茶樹，根紮得深，哪怕被砍了，來年還能發芽。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根還在。

那就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