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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外婆有一麵古鏡，放在她臥室的梳妝檯上，從不讓人碰。
那鏡子很老，銅質的，邊緣雕刻著繁複的花紋，隱約能看出是些纏枝蓮和不知名的瑞獸。鏡麵已經有些模糊，照出來的人影帶著一層黃暈，像是隔了層時光。
外婆每天都要對著那麵鏡子坐很久。她不照，就是看著，一看就是半個時辰。有時候會對著鏡子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我媽說這是外婆的老習慣了，從她小時候就這樣。
我對外婆的記憶不多。她住在老家，那座青磚黛瓦的老宅子裡，我們一年回去一兩次。每次去，外婆都坐在堂屋裡，穿著深藍色的斜襟褂子，頭髮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看見我就笑，從櫃子裡拿出積攢的零食給我吃。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皺紋都舒展了，眼睛彎彎的。
外婆是在我十四歲那年去世的。臨終前，她拉著我媽的手，說了很多話。最後一句是：“那麵鏡子，你留著。彆讓人碰。”
我媽點頭答應了。
外婆走後，那麵鏡子被我媽帶回了城裡的家，放在她的梳妝檯上。
從那以後，我媽就變了。
二
我媽原本是個普通的中學語文老師，四十多歲，頭髮開始白了，眼角也有了皺紋。她不愛打扮，衣櫃裡就那幾件衣服，上班穿，回家也穿。
可自從有了那麵鏡子，她開始變了。
先是開始注意穿著。她去買了幾件新衣服，深色的，素淨的，看著倒挺適合她。接著是髮型，她把常年紮著的馬尾剪了，燙了個小卷，看著年輕了幾歲。
我和我爸都挺高興，覺得她想開了，懂得打扮自己了。
可後來，她開始塗脂抹粉。
一開始隻是淡淡的口紅，後來是粉底，再後來是眼影、腮紅、眉筆。她每天早晨對著那麵鏡子，一坐就是半個小時，描眉畫眼，塗塗抹抹。
我爸開她玩笑：“你這是要去相親啊？”
她冇笑，隻是淡淡地看我爸一眼，繼續畫她的眉毛。
那眼神讓我心裡一緊。說不清哪裡不對，就是覺得陌生。
又過了些日子，我媽開始換護膚品。她把以前用的那些普通牌子都扔了，換了一整套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瓶子都是深色的，看不出裡麵裝什麼。
我問她這是什麼牌子，怎麼冇見過。她說是一個老中醫配的，專門給她調的。
我問在哪兒配的，她說老家那邊。
我信了。
畢竟外婆剛走，她回老家辦後事，順便配點藥，也正常。
直到有一天，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主臥的時候，看見門縫裡透出光。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媽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門，正對著那麵鏡子。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正在往臉上抹什麼東西。那東西是深紅色的，黏糊糊的，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像……
像血。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她已經開始抹下一層了。
我悄悄回了自己房間，一晚上冇睡著。
第二天早上，我媽和往常一樣，做好了早飯，叫我和我爸起床。她的臉乾乾淨淨的，皮膚白裡透紅，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至少十歲。
我盯著她看了半天，什麼都冇看出來。
可能是昨晚光線太暗，我看錯了。
可接下來幾天，我半夜總醒，每次醒來都能看見主臥門縫裡的光。有一次我大著膽子湊過去，從門縫裡看見我媽正對著鏡子說話。
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那語調，像是在跟誰聊天。
不是自言自語，是跟一個存在聊天。
我後背一陣發涼。
三
事情發生在我十七歲那年冬天。
那年寒假，我媽說帶我回老家一趟，去看看外婆的墳，順便收拾一下老宅。
我挺高興的，好久冇回去了。
可回去之後，我發現老宅變了。
房子還是那棟房子，但裡麵的陳設都換了。外婆生前用的那些舊傢俱都不見了，換成了一套新的紅木傢俱，看著挺貴氣。
我問我媽那些舊傢俱去哪兒了。她說賣了，放家裡占地方。
我冇多想。
那天晚上，我睡在東廂房。半夜被尿憋醒，起來上廁所。廁所在後院，得穿過堂屋。
經過堂屋的時候，我看見供桌上點著香，還擺著幾碟供果。供桌後麵，掛著外婆的遺像。
遺像上的外婆看著我，眼神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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