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媽媽臉上的憤怒凝固了。
爸爸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是猛地抬起頭,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外婆,又看看一臉決絕的我。
其他親戚也都圍了過來,當看清楚從棉褲裡掉出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後,所有人都發出了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那些從棉褲夾層裡撒出來的,赫然是燒成灰的符紙,還夾雜著一些乾枯的草木碎屑。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二姨最先反應過來,她撲到那堆舊衣服上,雙手發抖地撕開一件舊棉襖的內襯。
更多符紙灰和不知名的草根從裡麵掉了出來。
“這件棉襖......這條被子......媽!你當年跟我說這些東西都是去廟裡求來的福報......”
“原來裡麵塞的都是這些玩意兒?”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外婆:
“所以你每年給小曲做的百家衣,裡麵都藏了這些東西?”
外婆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躲閃:
“我......我這是為了她好......為了給她擋災辟邪......”
爸媽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們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擋災辟邪?”
我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那你到處跟村裡人說我八字硬,克父克母,也是為了我好?”
媽媽立刻反駁:
“不可能!我媽怎麼可能在外麵說這種話!”
我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疤痕。
“這就是你媽的傑作。”
“小時候我發高燒,她不帶我去看醫生,反而請了個不知道哪來的神婆,用點燃的香在我手上燙,說是在驅邪。”
我轉向外婆:
“還有你的眼睛,真的是為了給我縫衣服熬壞的?”
“不是因為你偷偷拿我的生辰八字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法事,結果被反噬了?”
二姨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不說話了。
正在錄像的那個親戚,默默地收起了手機。
“媽,這是真的嗎?”
爸爸的聲音裡帶著顫抖。
外婆突然拔高了嗓門,像是要用聲音壓過一切:
“行了!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翻出來有意思嗎?”
“一個女娃,有口飯吃有件衣穿就不錯了,還想怎麼樣!”
“可她是你親外孫女啊!”
媽媽哭喊道。
“外孫女怎麼了?”
外婆渾濁的眼睛掃過一屋子的人,眼神裡滿是刻薄。
“外孫女,終究是潑出去的水,是外人。”
爸爸捏著那張帶血的斷親書,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媽......你怎麼能......”
媽媽的聲音徹底碎了。
其他親戚也紛紛開口,語氣裡滿是無法理解的指責。
外婆被圍在中間,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突然把手裡的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開始撒潑:
“我怎麼了?我有什麼錯?現在你們一個個都有出息了,就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老太婆是不是?”
“我今天就死在這,看你們怎麼辦!”
整個客廳,隻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媽媽壓抑的哭聲。
我直接走上前,一把從外婆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她一直藏著的紅包。
“你裝什麼?”
我盯著她的眼睛。
外婆驚慌地想搶回去,二姨也尖叫起來:
“張曲你乾什麼!還有冇有點規矩了!”
我冇理她們,手指已經從紅包的夾層裡,摸出了一張被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
我展開紙片,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麵大聲唸了出來:
“大師,這是我外孫女的生辰八字和一根頭髮,”
“請務必讓她找不到好人家,一輩子嫁不出去,最好能斷子絕孫,這樣她掙的錢,就都是我們家的了。”
爸媽瞪大了眼睛。
二姨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其他親戚紛紛指著外婆。
“大姨!你怎麼能乾出這種事!”
“這太惡毒了!這是要毀了孩子一輩子啊!”
“讓強子以後怎麼做人?有你這麼當奶奶的嗎?”
外婆眼見事情徹底敗露,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那又怎麼樣?她一個女的,本事再大有什麼用,不還是要靠孃家兄弟?”
“我這是為了我孫子好!為了我們老張家好!”
“你......!”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爸爸臉色鐵青,用儘全身力氣指著門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
大舅和其他親戚動了動嘴唇,想勸,可看著地上那些符紙灰和那張惡毒的字條,誰也開不了口。
外婆見狀,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冇天理啊!我辛辛苦苦為了這個家,現在一個個都要把我趕出去!”
“你們這群白眼狼,要遭天譴的啊!”
我靜靜地看著她表演,緩緩開口:
“我剛纔說了,斷親書,我已經簽了。”
“所以,彆再想用‘不孝’這兩個字來綁架我,你不配。”
外婆最終在眾人的沉默和鄙夷中,被大舅和二姨半拖半拽地帶走了。
其他親戚也覺得臉上無光,一個個找著藉口,灰溜溜地離開了。
客廳裡隻剩下我和爸媽,還有一地的狼藉。
我轉身走進房間,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小曲......”
媽媽跟到門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媽媽真的不知道,你外婆她......她竟然這麼對你......”
她哽嚥著,再也說不下去。
爸爸靠在門框上,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臉上滿是痛苦和懊悔。
手裡的那張斷親書,無力地滑落在地上。
我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沒關係。”
我的聲音很平靜。
“反正,我也冇打算再回來。”
我最終還是搬了出去,住進了一個很小的單身公寓。
我退出了所有家庭群,拉黑了所有親戚的電話,世界終於清淨了。
日子似乎開始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一週後的早上,我被部門領導的一個電話叫到了辦公室。
他把手機遞給我,臉色凝重:
“小曲,你看看這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點開鏈接,是一個本地論壇的帖子,標題用血紅色的大字寫著:
“驚爆!本市竟出現邪教成員,常年對家人下降頭施詛咒!”
帖子內容,正是那天在我家爭吵的視頻,但被惡意剪輯過。
視頻裡隻有我把棉褲扔在沙發上,把飯倒進垃圾桶,和我爸媽發生激烈爭吵的畫麵。
而外婆,則永遠是那個在旁邊默默流淚,無助又可憐的受害者形象。
最致命的,是那張我寫著外婆名字畫了烏龜的日記照片,和那張我按了血手印的斷親書。
發帖人是個匿名ID,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我因為心理變態。
長期用惡毒的方式詛咒家人,尤其是養大我的外婆。
評論區是上千條辱罵和人肉資訊。
我的姓名,單位,甚至身份證號都被掛在了上麵。
我握著手機,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我那個好外婆和我那個好表弟的傑作。
事情在當天下午就發酵到了頂點。
公司介入調查,我被暫時停職。
但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這盆臟水徹底淹冇的時候,事情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那個匿名ID突然又釋出了一條新內容。
那是一段錄音。
錄音裡,是二姨和我表弟強子激烈的爭吵聲。
“媽!你讓我發那些東西黑我姐,現在她工作都快冇了,你滿意了?”
“她活該!誰讓她不聽話!她要是不倒黴,怎麼會回頭來求我們?”
“她不求我們,你的工作怎麼解決?我們家怎麼拿到好處?”
“那也不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啊!奶奶這是在害她,也是在害我!”
緊接著,是二姨帶著哭腔的聲音:
“強子,你彆怪你奶奶,她也是為你好......”
“你姐那個人,心太狠了......不把她逼到絕路,她不會管我們死活的......”
錄音到此結束。
處理完網絡上的風波,單位也撤銷了對我的處分,日子似乎真的重歸平靜了。
直到一個月後,我媽深夜打來電話:
“小曲,你快回來一趟!你外婆......她要殺了我跟你爸!”
電話背景音裡,是外婆歇斯底裡的叫罵和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最終,看著手機裡爸爸發來的帶著血跡的照片,我還是報了警,然後開車回了那個我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家。
家裡冇有外婆。
客廳像是被龍捲風掃過,我爸頭上纏著紗布,我媽胳膊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兩人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
“她人呢?”
我問。
“你二姨和二姨夫把她接走了。”
我媽聲音沙啞,
“她今天......拿著菜刀衝進來,說我們跟外人一起害她,說要清理門戶。”
原來,上次的錄音事件後,外婆徹底成了十裡八鄉的笑話,連帶著二姨一家也抬不起頭。
表弟強子受不了指指點點,跟二姨大吵一架,跑去外地打工了。
外婆把這一切都怪在了我和我爸媽頭上。
“小曲,”
我爸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是爸媽對不起你......我們以前......總覺得她再怎麼樣也是你外婆,是我們錯了......”
我看著他們,心裡冇有報複的快感,隻有一片荒蕪的疲憊。
我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但冇想到,外婆的瘋狂纔剛剛開始。
幾天後,她竟然找到了我租的公寓。
那天我加完班,剛走出電梯,就看到她堵在我家門口。
她冇有哭鬨,也冇有咒罵,隻是用一種陰冷的眼神看著我,手裡還提著一個籃子,上麵蓋著黑布。
“小曲啊,外婆知道錯了。”
她咧開嘴,笑容僵硬。
“外婆給你燉了湯,你喝了,咱們就還是一家人。”
我看著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我冇理她,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就在我轉動鑰匙的瞬間,她猛地掀開籃子上的黑布,從裡麵抓出一把黑乎乎的東西就朝我臉上撒過來!
是混雜著雞毛和狗血的墳頭土!
“我讓你這個小賤人害我!我讓你克我們全家!我今天就要破了你的邪術!”
她尖叫著,朝我撲過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卻被她死死抓住,她另一隻手拿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牙齒,就往我眼睛上戳!
我尖叫起來,用儘全力掙紮,鄰居們聽到動靜紛紛打開門。
保安也迅速趕了過來,幾個人合力才把狀若瘋癲的外婆拉開。
我癱坐在地上,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全都是那些肮臟的血汙和泥土,散發著惡臭。
我的直屬領導,一位平時很照顧我的大姐,正好順路送我回來,目睹了這一切。
她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拿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喂,110嗎?這裡有人故意傷人,還疑似使用有毒有害物質進行攻擊,請求立刻出警!”
老闆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他剛好住在我樓上。
他從樓上走下來,看了一眼狼狽的我,又看了一眼被保安控製住還在不停咒罵的外婆,臉色鐵青。
他直接對跟著他下來的助理說:
“聯絡公司法務,以故意傷害和誹謗罪起訴她。”
“另外,查一下她那個外孫,就是之前在網上造謠的那個,一併起訴。”
外婆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警察很快到來,在鄰居和領導的證言,以及樓道監控的清晰記錄下,將仍在撒潑打滾的外婆強製帶離。
公司法務部的介入,讓事情不再是簡單的家庭糾紛。
外婆因為故意傷害和尋釁滋事,證據確鑿,被依法拘留。
但鑒於她年事已高,最終判決下來,是監外執行。
我以為她會就此消停,但我還是低估了她的惡。
從拘留所出來後,她消失了一段時間。
直到一個深夜,我接到了二姨的電話,電話那頭的她,聲音裡充滿了崩潰和哀求:
“小曲......我求求你,你救救強子......你奶奶她,她把強子給綁了!”
我心裡猛地一沉:
“你說什麼?”
“你奶奶說強子被你這個掃把星迷了心竅,要帶他回老家祖墳前‘淨化’!”
“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人,把強子打暈了塞進車裡,現在正往鄉下開!我攔不住啊!”
“小曲,隻有你能救他了,你奶奶她......她現在隻聽你的‘反話’!”
二姨的話顛三倒四,但我聽懂了。
外婆已經徹底瘋了。
她覺得我是妖邪,而所有違逆她的人,都是被我下了蠱。
她現在要用她那些惡毒的法子,去“拯救”她最愛的孫子。
我掛了電話,冇有絲毫猶豫,再次報警,並把二姨提供的車牌號和可能的路線,全部告訴了警方。
後來聽說,警方在高速服務區截住了那輛車。
外婆當時正拿著一把剪刀,唸唸有詞地要剪掉強子的頭髮和指甲,說要“斷了他的念想”。
車裡還搜出了各種符紙,一桶黑狗血,甚至還有一把生了鏽的殺豬刀。
強子被救下來的時候,人已經嚇傻了,語無倫次。
而外婆,在看到警察的時候,指著他們尖叫,說他們也是我派來的“妖兵”。
這一次,她冇能再用“年紀大”和“不懂事”作為擋箭牌。
經過精神鑒定,她患有嚴重的偏執型精神障礙,被強製送進了精神病院。
風波徹底平息後,爸媽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很多。
他們賣掉了老家的房子,在我住的小區附近租了個小房子。
每天小心翼翼地給我發資訊,問我有冇有按時吃飯。
“小曲......是我們對不起你。”
媽媽在電話裡哭得泣不成聲,
“我們隻知道愚孝,不知道那是愚蠢......我們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罪,我們不求你原諒,隻求你......以後好好的。”
爸爸也紅著眼,笨拙地向我道歉,說他們錯了,錯得離譜,以後隻想儘力補償我。
我聽著,心裡很平靜,冇有恨,也冇有愛,隻剩下無儘的虛空。
後來,因為工作表現出色,我被破格提拔,成了單位裡最年輕的副經理。
爸媽小心翼翼地提出,想給我辦一個慶功宴,隻請了家裡關係最親近的幾個長輩。
我同意了。
飯桌上,媽媽做的菜裡,冇有任何我小時候“喜歡”吃的東西,反而都是我後來真正喜歡的口味。
她看著我,小聲說:
“......媽後來問了醫生,你小時候對很多東西過敏,吃了就會吐......是媽太粗心了。”
爸爸舉起酒杯,聲音發澀:
“爸......敬你一杯。我閨女,是爸媽的驕傲。”
其他親戚也陪著笑臉,說著各種恭維的話,語氣裡是藏不住的討好。
二姨帶著強子也來了,強子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隻是有些內向。
他端起飲料,對著我,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
“姐,對不起......也謝謝你。”
我微笑著,得體地迴應著每一個人的祝福,冇有讓場麵冷掉,但也冇有投入半分真心。
慶功宴結束後,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從抽屜的最深處,拿出了那張被我撫平夾在書裡的,帶著血手印的白紙。
我冇有猶豫,走到廚房,打開了燃氣灶。
藍色的火苗,瞬間吞噬了那張薄薄的紙。
看著它化為灰燼,我感覺束縛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枷鎖,終於徹底斷了。
從此以後,天高海闊,我隻是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