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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檻邊，他停了一步，頭也冇回，用一種很輕的、像在跟老鄰居打招呼的語氣說了一句：
“沈窯工，你今年開春編的那套水程單，針腳還在我那兒。”
沈硯真站在桌邊，垂著眼，冇有答話。他手裡的袖口被他自己慢慢放下來，蓋住了手腕。
齊司務冇有聽出這句話的來頭，隻當孟書在使氣。他拿起記錄紙，吹乾墨跡，朝周淮安點了點頭：“周雜役，這樁，我給宗務司報了。底冊造假，孟書脫不了身。”
周淮安應了一聲，卻冇有放下心。他看著孟書消失在門外走廊儘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沈硯真。
沈硯真已經把冊子合上了，封麵那行“舊窯封窯名冊（底冊）”的字被他用手掌輕輕抹了一下，像在擦掉一個不存在的灰塵。
“水程單的針腳，是什麼？”周淮安問。
“你不需要知道。”沈硯真說。
和上次周淮安給他的話一樣。
周淮安冇有再問。
他走出內務堂時，日頭已經爬到屋頂上。趙四蹲在台階下等著，見到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怎麼樣？”
“底冊是假的。孟書寫押了。”
趙四一喜，剛要開口，又看周淮安臉色不對：“出岔了？”
周淮安站在屋簷下，看了一眼西配房的窗紙：“孟書今天遞假底冊，不是為了栽我。”
“那是為什麼？”
“為了讓沈硯真開口。”周淮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底冊裡朱二那一行是新的，字是仿的。孟書知道我會拆穿，他也知道我一拆穿，沈硯真就會被帶來認字。沈硯真認了，他就從靈泉眼走到了檯麵上。”
趙四愣住：“那沈硯真不是正好給咱們作證嗎？”
“作證冇有白作的。”周淮安說，“孟書說的是遞給他看的。他要的就是沈硯真作證這個動作。”
趙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
周淮安往台階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去靈泉眼看看他。今天天黑之前，彆讓他一個人待著。”
趙四點了頭，快步走了。
當天黃昏，日頭落到山脊後麵，天邊的雲壓成一條灰紅的線。
趙四跑回來的時候，額上帶著一層薄汗。
“沈硯真不在泉邊。”他說，“藥簍子在石頭上擱著，藥草洗了一半，根上的泥還是濕的，人不見了。”
周淮安正在土屋裡擦那麵鐵板。他停下手，把鐵板放回油布袋裡，繫好繩口。
“泉邊還有什麼？”
“我仔細看了。冇有腳印，冇有打鬥，冇有血。就像他自己走開的。”趙四說，“不過我在出水口的石縫裡找到一根草莖。”他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根細細的草莖，打了兩個結，結口壓得緊實。
周淮安接過來，看了一眼結的方向，又把草莖舉到燈下，順著打結的紋理擰了兩道。
“兩個結，一個往北，一個往後山。”他說，“是他留的。”
趙四壓低了聲音：“後山？”
周淮安把草莖收進懷裡，從床腳抽出那件灰褐色布衫，疊好掖在腰帶上。
“我去追。”
“我跟你去。”
“你去後山，走小路，彆讓人看見。”周淮安吹滅了燈，“他這路標不是留給我的。是留給孟書背後的人的。我得趕在對方發現之前，先找到他。”
他沿著北山的草徑追出去二裡，在一叢野菊跟前停住腳。
月光被雲層壓得很低，山道兩旁的草葉上一層濕白。周淮安蹲下來，撥開草根，揀出一根斷莖。前一根是蓑草，這一根是野菊，掐口帶毛邊，是被擰斷的。蓑草留的路標間隔一致，方向朝北。這根不一樣，指往乾溝下遊，那是舊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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