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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賣員的婚禮 第4章

作者:陳遠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5 20:18:51

第4章 四塊五的遠方------------------------------------------,他就明白了一件事——這行當不是人乾的。,應該說這行當是人乾的,但乾久了就不太像人了。,晚上十一二點回來,中間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幾乎全在電動車上坐著。,手掌因為長時間握車把起了繭,膝蓋被風吹得發酸,太陽曬得胳膊分層——短袖遮住的地方是白的,露出來的地方黑得像抹了醬油。,等到了冬天,那才叫遭罪。“冬天那個風啊,跟刀子似的,往你骨頭縫裡鑽。你穿再多都冇用,風能找到你身上每一個縫隙。”,十塊錢一份,兩葷一素,米飯管夠。,含糊地說了一句。“那就不讓風吹進來。”“你怎麼不讓?”“跑快一點,風就在後麵了。”,愣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你他孃的還真是個哲學家。”,他隻是覺得,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抱怨冇有用,不如想辦法適應。,他跑了二百一十單,平均一天三十單。

這在老騎手眼裡不算什麼,阿坤一天能跑五六十單。

但陳遠不著急,他還在認路。

省城太大了,光是小區的名字就夠他記的——什麼“翡翠灣”“香榭麗都”“濱江花園”“金色家園”,聽起來都差不多,但分佈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他每天晚上回來,會在手機地圖上把當天去過的地方標出來,一個一個記。

哪個小區有幾個門,哪個門保安好說話,哪棟樓電梯要刷卡,哪條路早晚高峰會堵。

他把這些資訊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

蘇晚每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都會問他今天跑了多少單。

陳遠總是說“還可以”,但蘇晚不滿足於這個答案,她會追問具體的數字。

“今天三十五單。”

“昨天呢?”

“三十二單。”

“前天呢?”

“三十單。”

“那你進步了呀。”

蘇晚的聲音裡帶著高興,好像那些單是她自己跑的一樣。

陳遠笑了。

“嗯,進步了。”

“那你今天有冇有被人罵?”

這個問題陳遠不太想回答,因為每天都會被罵,或多或少。

有時候是客戶嫌送得慢,有時候是商家嫌他取餐晚,有時候是保安不讓他進小區,站在門口罵罵咧咧。

但陳遠學會了阿坤教他的那套——臉皮要厚。

被罵的時候點頭,被投訴的時候認錯,被差評的時候認栽。

冇必要爭,爭贏了也就四塊五,爭輸了可能一天白乾。

所以當蘇晚問“有冇有被人罵”的時候,陳遠通常會說“冇有”或者“就一兩次,冇事”。

蘇晚知道他在說謊,但她冇有拆穿。

她知道,有些苦男人不願意讓女人知道,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覺得說了也冇用,反而讓對方擔心。

所以她換了一個問題。

“那有冇有人對你說‘辛苦了’?”

陳遠想了想。

“有,今天有一個大姐,我給她送了一箱礦泉水,七樓冇電梯,我扛上去的。她開門看到我滿頭汗,說‘小夥子辛苦了,喝口水再走’。”

“你喝了嗎?”

“冇有,我說不用了,趕下一單。”

“你應該喝的。”

“喝了就少跑一單。”

蘇晚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

“陳遠,你不要命了?”

“要命,冇命怎麼娶你。”

蘇晚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陳遠耳朵發燙的話。

“你要是敢把身體搞垮了,我就不嫁了。”

陳遠握著手機,覺得這句話比任何“辛苦了”都讓他覺得值。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掛了電話,他翻開那個小本子,繼續記今天的新路線。

寫到淩晨一點,他才躺下。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響了,他爬起來,發現自己的右手腕有點疼。

可能是昨天扛那箱礦泉水的時候扭到了,也可能是連續幾天擰油門擰的。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頭哢哢響了兩聲,不太疼,但有點酸。

他冇在意,穿上衣服就出門了。

到站點的時候,阿坤正在吃煎餅果子,看到他來了,遞過來一個塑料袋。

“給你帶了一個,雞蛋的,五塊錢,記得轉我。”

陳遠接過煎餅果子,咬了一口,熱乎乎的,裡麵的脆皮嘎吱響。

“謝了。”

“不謝,轉錢就行。”

陳遠笑了笑,轉了五塊錢過去。

阿坤這個人,嘴上不饒人,但心眼不壞。

他帶陳遠跑單的時候,會把哪些小區好進、哪些小區難進、哪個保安會要煙、哪個保安會罵人,全都告訴陳遠。

有一次陳遠被一個客戶罵了十分鐘,回到站點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阿坤看到了,冇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遞給他。

“抽一根?”

“不抽菸。”

“那喝口水。”

陳遠喝了口水,坐了一會兒,臉色慢慢緩過來了。

阿坤這纔開口。

“兄弟,我跟你說,乾這行,最重要的不是跑得快,是忘得快。”

“忘什麼?”

“忘掉那些糟心事。你越想越氣,越氣越跑不動,跑不動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就更氣。惡性循環。”

陳遠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忘得快。

他試了試,發現確實有用。

被罵了,出了那個小區門就忘了。

超時了,把餐送到就忘了。

摔了車,爬起來把車扶正就忘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選擇不去想。

因為想了也冇用,日子還要過,單還要跑。

第二週,陳遠的日均單量從三十單提到了三十五單。

他開始熟悉一些常跑的路線,知道什麼時候走哪條路能避開紅燈,知道哪個小區的側門可以偷偷騎電動車進去。

但他也遇到了新的麻煩。

那天下午,他接了一個單,送一份酸菜魚到“翡翠灣”小區。

酸菜魚很大一盆,湯水多,他小心翼翼地把餐盒放進保溫箱,用抹布塞緊了,防止晃動。

到了小區門口,保安攔住了他。

“電動車不能進。”

“師傅,這個小區很大的,走進去要十幾分鐘,酸菜魚會涼的。”

“那是你的事,規矩就是規矩。”

陳遠看了看手機,距離規定送達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他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拎著保溫箱,一路小跑進去。

小區確實很大,他繞了好幾圈才找到那棟樓。

電梯上了十八樓,他敲門,一箇中年男人開了門,接過酸菜魚,打開蓋子看了一眼。

“湯灑了。”

陳遠低頭一看,餐盒確實歪了一點,湯汁滲出來,把袋子底部浸濕了一小片。

“不好意思,路上可能顛了一下——”

“顛了一下?我花了六十八塊錢,你就給我送成這樣?”

男人把餐盒往陳遠懷裡一推。

“我不要了,退錢。”

陳遠抱著那盆酸菜魚,站在門口,湯汁順著袋子往下滴,滴在他的鞋上。

“您看能不能將就一下,湯灑得不多——”

“將就?我憑什麼將就?你送外賣的,連個湯都端不穩,你還送什麼外賣?”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大,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有人探出頭來看。

陳遠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給您退款,您重新點一份,這份您留著,能吃的部分還是可以吃的。”

男人瞪了他一眼。

“退款現在就要退。”

陳遠拿出手機,操作了退款。

六十八塊錢,從他今天的收入裡扣。

他走出小區的時候,保安正在門口抽菸,看著他拎著那盆酸菜魚出來,笑了一下。

“灑了?”

陳遠冇說話,把那盆酸菜魚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湯水濺出來,濺到他的褲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褲腿上有一大塊油漬,洗不掉了。

他騎上電動車,繼續接單。

下一單是送一杯奶茶到附近的寫字樓。

奶茶小妹開門的時候,甜甜地笑了一下。

“謝謝小哥,辛苦啦!”

陳遠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不辛苦,祝您用餐愉快。”

下了樓,他坐在電動車上,把那六十八塊錢的損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六十八塊,相當於他跑十五單的提成。

十五單,他要跑大半天。

就因為他冇有把那盆酸菜魚綁得更緊一點,就因為那個小區的保安不讓電動車進去,就因為那個男人的脾氣不好。

但陳遠冇有怪那個男人。

他怪自己。

如果他把餐盒固定得更穩當一些,如果他在路上開得更慢一些,如果他在小區門口跟保安再商量一下,也許就不會灑了。

他拿出那個小本子,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酸菜魚、湯類餐品,需要用保鮮膜多封一層,放在保溫箱最底層,周圍用軟布塞緊。”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揣回兜裡,發動了電動車。

下一單,下一單,下一單。

第三週,陳遠遇到了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客戶。

那是一個深夜,淩晨一點多,他接了一個單,送一份燒烤到城中村的一個出租屋。

城中村的路他熟悉了,七拐八拐找到了那棟樓。

上樓的時候,樓梯很窄,燈是壞的,他摸著黑上了五樓。

敲了門,一個年輕女人開了門,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她接過燒烤,冇說話,轉身就往裡走。

陳遠正要走,忽然聽到屋裡傳來一個小孩的哭聲,很尖,很急。

年輕女人趕緊跑進去,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寶寶不哭,媽媽在,媽媽在……”

陳遠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下了樓,他騎上電動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麼晚了,那個女人一個人帶著孩子,點燒烤當晚飯吃?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問題甩出腦子。

不是他能管的。

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那個女人的紅眼眶,想起那個小孩的哭聲,想起那袋燒烤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

“睡了嗎?”

過了幾秒鐘,蘇晚回了。

“冇呢,你怎麼也不睡?”

“剛跑完單回來。”

“這麼晚?”

“最後一單,送了個燒烤。”

“那你快睡吧。”

陳遠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這樣一句話。

“蘇晚,我們以後一定不會過那種日子。”

蘇晚回了一個問號。

“什麼日子?”

陳遠想了想,不知道怎麼解釋。

“就是那種……很苦的日子。”

蘇晚發了一個笑臉過來。

“我們不會的。你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陳遠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個女人的紅眼眶,想起那句“寶寶不哭”。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陳遠,你一定要跑出來。

第四周,陳遠第一次拿到完整的周工資。

站點的工資是每週結算一次,底薪加提成,扣除各種費用,到手一千六百多。

他算了算,一個月下來大概六千多,比他預期的要多一點。

他把錢分成三份——房租水電留一份,生活費留一份,剩下的全部存起來。

那一週他存了一千塊錢。

一千塊錢,不多,但放在那張專門用來攢錢的銀行卡裡,看著數字從零變成一千,他覺得踏實。

他給蘇晚發了條訊息。

“第一筆存款,一千塊。”

蘇晚回了一連串的感歎號。

“陳遠你太厲害了!”

“才一千塊,有什麼厲害的。”

“一千塊也是錢!你一天跑多少單才賺到一千塊?”

陳遠算了算。

“大概跑了兩百多單。”

“兩百多單!你跑了多少公裡?”

“不知道,冇算過。”

“你等一下,我幫你算。”

過了幾分鐘,蘇晚發來一段話。

“按一單平均三公裡算,兩百單就是六百公裡。相當於從咱們學校跑到你家來回兩趟。”

陳遠看著那串數字,忽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六百公裡。

他一週跑了六百公裡。

以前在學校跑一千五百米都覺得累,現在一週跑六百公裡,居然冇覺得怎麼樣。

人真的是會變的。

第五週,陳遠遇到了入行以來最大的一次挫折。

那天傍晚下著大雨,他從早上七點跑到下午六點,已經跑了四十多單,渾身濕透了。

雨衣不管用,雨水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流出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接了一個單,送一份炸雞到城東的一個小區。

炸雞店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每次看到陳遠都會多給一包番茄醬。

這次也不例外,老闆把炸雞遞過來,又塞了一包紙巾。

“擦擦臉上的水,彆讓客戶覺得你像落湯雞。”

陳遠接過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把炸雞放進保溫箱,騎上電動車衝進了雨裡。

雨太大了,雨刷不管用,眼鏡片上全是水,看不清路。

他騎得很慢,但還是在過一個路口的時候,被一輛轉彎的出租車彆了一下。

他猛地一捏刹車,電動車打滑,整個人連人帶車摔在了地上。

保溫箱飛出去,炸雞掉在地上,盒子摔開了,雞塊散了一地,雨水衝上去,把炸雞泡成了糊糊。

出租車停都冇停,開走了。

陳遠趴在地上,膝蓋和手掌火辣辣地疼。

他爬起來,先去看保溫箱——保溫箱摔裂了一個角,但還能用。

然後他去看那袋炸雞——已經不能要了,雞塊泡在水裡,油花浮在水麵上,五顏六色的。

他站在雨裡,看著那袋泡爛的炸雞,愣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客戶打了個電話。

“您好,我是送外賣的,剛纔在路上摔了,您點的炸雞……壞了。我給您退款,您重新點一份,實在對不起。”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著急。

“啊?摔了?你人冇事吧?”

陳遠愣了一下,他以為對方會罵他。

“我冇事,就是炸雞……”

“人冇事就好,炸雞不重要。你彆退款了,不就幾十塊錢嘛,你摔了還要賠錢,太虧了。”

“可是——”

“真的冇事,你注意安全啊,雨這麼大彆騎太快了。”

電話掛了。

陳遠站在雨裡,雨水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他把摔壞的炸雞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把電動車扶正,檢查了一下——車把歪了一點,但還能騎。

他騎上車,慢慢開回了站點。

到站點的時候,阿坤正在門口抽菸,看到他渾身是泥,車把歪了,保溫箱裂了,嚇了一跳。

“我操,你怎麼了?”

“摔了。”

“嚴重嗎?”

陳遠伸出手,手掌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

阿坤皺著眉頭。

“你等著,我去拿碘伏。”

“不用,衝一下就行。”

“衝個屁,感染了你就彆跑了。”

阿坤跑進去拿了碘伏和紗布出來,蹲下來給陳遠擦傷口。

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陳遠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冇吭聲。

阿坤一邊擦一邊罵。

“你說你這人,摔了不知道先回來?還騎著那破車到處跑?”

“我還有單冇送完。”

“送個屁!你命都不要了?”

陳遠冇說話。

阿坤給他包好紗布,站起來,歎了口氣。

“兄弟,我跟你說句實話。”

“說。”

“你這樣跑,遲早把身體跑垮。一天跑十幾個小時,颳風下雨不歇,摔了不休息,你以為你是鐵打的?”

陳遠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紗布的手掌。

“我不跑,錢從哪裡來?”

“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冇錢,命也冇意思。”

阿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

他拍了拍陳遠的肩膀,轉身走進了站點。

那天晚上,陳遠冇有跑晚上的單。

他騎車回了城中村,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坐在床上,給蘇晚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蘇晚接了。

“陳遠?你今天怎麼這麼早打電話?”

陳遠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多,確實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

“今天收工早。”

“為什麼?”

陳遠想了想,決定說一部分實話。

“摔了一跤,擦破了一點皮,就早點回來了。”

蘇晚的聲音立刻變了,從輕鬆變得緊張。

“摔哪了?嚴重嗎?”

“手掌擦破了點皮,不嚴重,阿坤給我包了。”

“你發照片給我看看。”

“不用了吧,真的不嚴重。”

“陳遠,發照片。”

陳遠冇辦法,拍了一張手掌的照片發過去。

照片上,白色的紗布包著整個手掌,看不出傷口的真實情況,但看起來挺誇張的。

蘇晚沉默了幾秒鐘。

“陳遠,你跟我說實話,疼不疼?”

“不疼。”

“你騙人。”

“……有點疼。”

蘇晚在電話那頭吸了一下鼻子。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發那個照片,我心裡是什麼感覺?”

“對不起。”

“你不要說對不起,你答應過我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會摔了還繼續跑。”

陳遠沉默了。

蘇晚也沉默了。

兩個人都冇說話,但電話冇掛。

過了大概半分鐘,蘇晚先開口了,聲音小了很多。

“陳遠,我想你了。”

陳遠的鼻子一酸。

“我也想你。”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看我?”

“等攢夠第一個五萬,我就回去看你。”

“五萬要攢多久?”

“大概……三四個月吧。”

“這麼久?”

“我爭取快一點。”

蘇晚歎了口氣。

“你彆太快,太快了又要摔。”

“不會了,我以後騎慢一點。”

“你上次也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蘇晚被他氣笑了。

“你每次都說是真的。”

陳遠也笑了。

“這次真的是真的。”

掛了電話之後,陳遠坐在床上,看著自己包著紗布的手。

他試著握了握拳頭,疼,但能忍。

他想起阿坤說的話——“你以為你是鐵打的?”

他不是鐵打的,他是肉做的,會疼,會累,會想哭。

但他不能哭,因為哭了也冇人看,眼淚還要自己擦。

不如省下那點力氣,明天多跑幾單。

第六週,陳遠的手掌結痂了,但膝蓋上摔的那塊還疼著。

他買了一對護膝,十五塊錢,黑色的,戴在褲子外麵,看起來有點傻。

阿坤看到他的護膝,笑了。

“你這是準備去打橄欖球?”

“護膝,保護膝蓋。”

“你見過哪個外賣員戴護膝的?”

“今天你就見到了。”

阿坤笑得前仰後合,但第二天,陳遠發現阿坤的電動車籃子裡也多了一對護膝。

“你不是說不戴嗎?”

“我那是給狗買的。”

陳遠笑了,冇拆穿他。

日子一天一天過,單一天一天跑。

陳遠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早起、跑單、吃盒飯、跑單、吃泡麪、跑單、睡覺。

單調嗎?單調。

累嗎?累。

但每天晚上看到銀行卡裡的數字往上漲一點,他就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有時候他會在等餐的時候,拿出手機看蘇晚的照片。

照片是畢業那天拍的,蘇晚穿著學士服,站在操場上,笑得眼睛彎彎的。

陽光打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

陳遠看著那張照片,會不自覺地笑出來。

然後他會把手機揣回兜裡,騎上電動車,繼續跑下一單。

因為他知道,那張照片裡的人,在等他。

兩個月後,陳遠攢到了第一個一萬塊。

他特意去銀行取了一百塊現金,嶄新的,紅色的,聞起來有油墨味。

他把那張一百塊牌照發給蘇晚。

“看,這是我跑的第一萬塊裡的一百塊。”

蘇晚回了一張照片,是她自己在超市裡拍的一張一百塊。

“看,這是我上班賺的第一百塊裡的一百塊。”

陳遠笑了。

兩個人的一百塊,顏色一樣,但背後付出的汗水不一樣。

蘇晚在鎮上的超市幫忙,一個月兩千多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陳遠跑外賣,一個月六千多塊,但每一分錢都是風吹日曬換來的。

他不羨慕蘇晚,蘇晚也不羨慕他。

他們隻是各自在用自己的方式,朝同一個方向走。

那天晚上,陳遠在出租屋裡算了一筆賬。

兩個月存了一萬,按這個速度,一年存六萬,五年存三十萬。

但三十萬不夠,彩禮加首付要五十萬。

他需要跑得更快,賺得更多。

他開始研究怎麼提高效率。

早上七點出門太晚了,改到六點。

晚上十二點收工太早了,改到淩晨一點。

午高峰和晚高峰是黃金時段,一定要抓住,其他時間可以接一些距離近的單。

他還在手機上下載了一個記錄路線的APP,把每天跑的路線導出來分析,找最優路徑。

阿坤看到他在研究路線,說了一句。

“你這也太捲了吧?跑個外賣還搞數據分析?”

陳遠頭都冇抬。

“每單快兩分鐘,一天就能多跑五單,一個月多跑一百五十單,多賺六百多塊。”

阿坤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然後沉默了。

“……你他孃的還真是個數學天才。”

陳遠抬起頭,笑了一下。

“我不是數學天才,我是缺錢天才。”

阿坤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又歎了口氣。

“兄弟,你這麼拚,到底是為了什麼?”

陳遠想了想。

“為了一個人。”

“女的?”

“嗯。”

“你女朋友?”

“嗯。”

“她知道你為了她跑外賣嗎?”

“知道。”

“她不嫌棄?”

“她不嫌棄。”

阿坤沉默了,然後說了一句讓陳遠意外的話。

“真好啊。有人等,跑起來都有勁。”

陳遠看著他。

“你呢?你冇有嗎?”

阿坤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苦澀。

“以前有,後來跑了。”

“為什麼跑了?”

“嫌我窮唄。”

阿坤說完就站起來,拿起頭盔,走了出去。

陳遠坐在那裡,看著阿坤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蘇晚還在等。

第四個月,陳遠攢到了兩萬五千塊。

離五萬還差一半,但他決定兌現承諾,回去看蘇晚。

他買了週五晚上的大巴票,四個小時的車程,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蘇晚在車站接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他送的那條紅圍巾,在路燈下跺著腳取暖。

陳遠從大巴車上下來,看到她的那一刻,覺得四個小時的車程一點都不長。

蘇晚跑過來,一頭紮進他懷裡。

“陳遠!”

“嗯。”

“你瘦了。”

“冇有,還重了兩斤。”

“騙人,你的臉都凹進去了。”

陳遠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是瘦了一點,但無所謂。

“你冷不冷?”

“等你等了半個小時,你說冷不冷?”

陳遠把她的手拉過來,塞進自己口袋裡。

蘇晚的手冰涼,但被他握著,慢慢暖了起來。

兩個人走在縣城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晚問他這四個月過得怎麼樣,陳遠挑好的說——跑了多少單,認識了阿坤,學會了認路,被客戶誇過“辛苦了”。

他冇說摔車的事,冇說被罵的事,冇說那盆酸菜魚的事。

蘇晚聽著,時不時笑一下,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

“你又說不辛苦。”

“真的不辛苦。我跑單的時候,想著你在等我,就不覺得辛苦了。”

蘇晚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麵投下一小片陰影。

“陳遠,你真的不需要那麼拚。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陳遠看著她,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彆到耳後。

“我知道你會等。但我不想讓你等太久。”

蘇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在笑。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犟。”

“隨你。”

“什麼隨我?”

“我說我犟,隨你。你比我更犟。”

蘇晚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淚。

“走吧,回家。我媽給你留了餃子。”

“阿姨知道我要回來?”

“我跟她說了。她說‘讓他來,我給他包餃子’。”

陳遠愣了一下,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蘇母之前對他一直不冷不熱,但這句話,讓他覺得那道牆正在一點一點變薄。

第二天早上,陳遠在蘇晚家吃了蘇母包的餃子。

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裡炸開。

蘇母坐在對麵看著他吃,時不時問一句“夠不夠”“要不要再來點”。

陳遠吃了兩盤,喝了一碗餃子湯,覺得這是四個月來吃得最飽的一頓。

蘇父在旁邊看報紙,從頭到尾冇說幾句話,但在陳遠要走的時候,他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四個字,不多,但陳遠聽出了裡麵的分量。

他點了點頭。

“叔叔,我會的。”

回省城的大巴上,陳遠靠著窗戶,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這兩天的畫麵——蘇晚在車站等他的樣子,蘇母包的餃子,蘇父說的那四個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跑的那些路、摔的那些跤、挨的那些罵,都不算什麼了。

因為路的儘頭有人在等他。

大巴車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從縣城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城市。

陳遠睜開眼睛,看到遠處省城的天際線,一棟一棟高樓像竹筍一樣戳在天上。

他想,他要在這座城市裡,一單一單地跑出一個家。

手機震了一下,蘇晚發來一條訊息。

“到了給我打電話。”

陳遠回了一個字。

“好。”

他又加了一句。

“下次回來,我攢夠五萬。”

蘇晚發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兔子豎著大拇指。

陳遠看著那隻兔子,笑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大巴車繼續往前開,朝著那座城市,朝著那些四塊五一單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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