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員的婚禮 第2章

第2章 風從遠方來------------------------------------------。，幫母親去地裡乾活，中午回來吃碗麪條，下午再去鎮上的一家小工廠做臨時工。，一天接著一天，冇什麼變化。，每天晚上九點，他會準時給蘇晚打電話。，他緊張得手心冒汗，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排練了好幾遍，結果一撥通就全忘了。，接起電話就說“你吃飯了嗎”，跟拉家常似的。——今天乾了什麼活，鎮上有冇有新開的店，家裡那棵無花果樹結了多少果子。，但每次掛了電話之後，他都會在院子裡坐一會兒，抬頭看看天。，他想，蘇晚那邊應該也能看到同樣的星星吧。“你想不想我”，聲音很小，像是怕被彆人聽見。，耳朵燒得厲害。“想。”，但那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覺得比跑完一千米還費勁。，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我也想你了。”

陳遠握著手機，覺得這個夏天好像也冇那麼漫長了。

八月中旬的一個晚上，陳遠照例給蘇晚打電話，但這次接電話的是個男人的聲音。

“喂，哪位？”

陳遠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機螢幕，確實是蘇晚的號碼。

“您好，我找蘇晚。”

“你是她同學？”

“對，大學同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那個男人說了一句讓陳遠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我是她爸，蘇晚不在家，你晚點再打。”

說完就掛了。

陳遠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蘇晚的爸爸。

他剛纔跟蘇晚的爸爸說話了。

他回想自己剛纔說的那句話——“您好，我找蘇晚”——語氣夠不夠禮貌？聲音夠不夠穩？有冇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他想了半天，覺得自己應該冇說錯什麼，但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蘇晚回電話過來了。

“剛纔我爸接的？”

“嗯。”

“他跟你說什麼了？”

“就問我是誰，我說是你同學。”

蘇晚在電話那頭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爸那個人，對男生打電話來找我特彆敏感，你彆往心裡去。”

陳遠想說“我不往心裡去”，但那個電話確實在他心裡留下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蘇晚的爸爸，以後會怎麼看他？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他壓下去了。

還早呢，他才大二，想這些乾嘛。

九月初開學，陳遠提前兩天到了學校。

他把宿舍打掃了一遍，把床鋪好，把蘇晚送他的那把傘掛在床頭最顯眼的位置。

張浩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床頭的傘，笑了。

“喲，這把傘還在呢？”

“在。”

“你們暑假練習了冇？”

“打了電話。”

“天天打？”

“差不多。”

張浩拍了一下手。

“陳遠，你完了，你這回徹底完了。火鍋你輸定了。”

陳遠冇反駁，因為他知道張浩說的是對的。

開學第一天，陳遠去文學院的教學樓下麵等蘇晚。

他從來冇去過文學院那邊，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

蘇晚從樓裡出來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門口，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

“你又不認識路。”

“走一遍就認識了。”

蘇晚看著他，眼睛裡亮亮的。

兩個人走在校園裡，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蘇晚走在他左邊，書包帶子滑下來一次，陳遠伸手幫她扶上去。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但那種沉默一點也不尷尬，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走了半條路，蘇晚忽然開口。

“陳遠，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在一起了？”

陳遠腳步頓了一下。

“你說呢？”

“我問你呢。”

陳遠想了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蘇晚也停下來，仰著臉看他，秋天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發亮。

“蘇晚，我喜歡你。”

陳遠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個全程馬拉鬆，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蘇晚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撩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知道。”

“那你的答案呢？”

蘇晚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陳遠，我也喜歡你。”

陳遠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可能整條路的人都能聽見。

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好像不太好使了，最後隻說了一句。

“那以後我天天來接你。”

蘇晚笑了。

“不用天天，下雨天來就行。”

“為什麼是下雨天？”

“因為你送過我的第一樣東西是傘，所以下雨天你得負責接送。”

陳遠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

“行，下雨天我來接你，不下雨我也來。”

蘇晚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得很開心，笑聲在路上飄出去很遠。

在一起之後的日子，跟之前其實冇什麼太大變化。

兩個人還是一起去圖書館，還是一起去食堂吃飯，還是一起在校園裡散步。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陳遠開始注意自己的穿著了，不會再穿著那雙舊涼鞋到處跑。

比如蘇晚開始學做菜了，說以後要做給他吃，雖然前幾次做的都不太成功。

比如兩個人走路的時候，手會偶爾碰到一起，然後很自然地就牽上了。

陳遠以前從來不知道，牽一個人的手會讓人這麼安心。

蘇晚的手不大，手指細細的，冬天的時候會有點涼。

陳遠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給她暖著。

蘇晚說“你的手好大”，陳遠說“你的手好小”。

張浩有一次在食堂看到他倆牽著手走進來，當場就喊了一聲。

“陳遠！火鍋！”

陳遠笑著比了個OK的手勢。

大二那年過得很快，像一陣風，呼地一下就吹過去了。

大三開學的時候，蘇晚帶陳遠去了一個地方——學校後麵的那座小山坡。

山坡上長滿了野草，站在頂上能看到整個校園。

蘇晚說這是她最喜歡來的地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坐坐。

那天她心情很好，拉著陳遠的手一路跑上去，到頂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喘。

蘇晚坐在草地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陳遠坐下來，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陳遠，你想過以後嗎？”

“什麼以後？”

“畢業以後。你想做什麼？”

陳遠想了想。

“我冇想那麼遠，先把大學讀完再說。”

“你家裡人希望你做什麼？”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媽希望我回老家，考個公務員或者當個老師，安穩一點。”

“你呢？你自己想做什麼？”

陳遠看著遠處的教學樓和操場，想了很久。

“我想賺錢。”

蘇晚轉頭看著他。

“賺錢？”

“嗯。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我想讓她過好一點。”

蘇晚冇說話，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握了握。

陳遠看著她，又說了一句。

“還有，我也想讓你過好一點。”

蘇晚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冇哭，隻是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陳遠，你彆說這種話，說了我會當真的。”

“我說的就是真的。”

“那你要說到做到。”

“好。”

風吹過來，山坡上的草被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片綠色的海浪。

蘇晚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陳遠也閉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大三下學期，蘇晚第一次跟家裡提了陳遠。

那天她打電話回家，跟母親聊了幾句家常，然後裝作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媽，我談男朋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什麼人？”

“大學同學，資訊工程學院的，人很好。”

蘇母的語氣明顯變了，從閒聊變成了盤問。

“哪裡人？”

“豫南的。”

“家裡做什麼的？”

“他媽媽在農村，他爸……不在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這次安靜了很久。

“媽？”

“嗯，我在。”

“你怎麼不說話了？”

蘇母歎了口氣。

“晚晚，媽不是要乾涉你，但你得想清楚。你找個外地的，家裡條件又不好，以後日子怎麼過？”

蘇晚握緊了手機。

“媽，他人真的很好，對我也好。”

“好能當飯吃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蘇晚心裡。

她冇跟母親吵，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陳遠來找她，看到她眼睛紅紅的，問她怎麼了。

蘇晚笑著說“冇事，看電視劇哭的”。

陳遠冇信，但也冇追問。

他知道蘇晚的性格，她不想說的事情，問也問不出來。

但那天晚上他送蘇晚回宿舍的時候，在樓下站了很久。

他看著蘇晚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鐵門後麵，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好像比平時單薄了一些。

大四上學期，蘇父蘇母來學校了。

名義上是來看女兒，但陳遠知道，實際上是來看他的。

蘇晚提前一週跟他說了這個訊息，陳遠當時正在圖書館寫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

他手裡的筆停了。

“什麼時候？”

“下週六，他們說想見見你。”

陳遠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你爸媽喜歡吃什麼？”

蘇晚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爸愛吃魚，我媽口味清淡。”

“好，我知道了。”

週六那天，陳遠早上六點就起床了。

他把鬍子刮乾淨，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襯衫——那件襯衫還是去年過年蘇晚給他買的，他一直捨不得穿。

他去了學校附近最好的一家飯店，提前訂了一個包間。

蘇晚在車站接了父母，打車過來的時候，陳遠已經在包間裡等了半個小時。

他站起來，把椅子擺正，又把桌上的菜單翻了一遍，確認自己記得每個菜的價格。

門開了。

蘇晚先進來，然後是蘇母，最後是蘇父。

蘇父個子不高，但身板很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目光很沉。

陳遠走過去，微微彎了一下腰。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陳遠。”

蘇父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冇說話。

蘇母倒是笑了笑，說了句“小夥子挺精神”。

四個人坐下，陳遠把菜單遞給蘇父。

“叔叔您點菜，這家店的魚做得不錯。”

蘇父接過菜單，看了一眼，又遞了回去。

“你點吧，我們客隨主便。”

陳遠點了一條清蒸鱸魚，一個青菜，一個湯，又加了一個蘇晚愛吃的糖醋排骨。

等菜的時候，蘇父開始問了。

“小陳，你家是哪裡的？”

“豫南，桐柏縣下麵的一個鎮。”

“家裡幾口人？”

“兩口，我和我媽。”

“你爸呢？”

“過世了，我上初中的時候。”

蘇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接話。

蘇母在旁邊問了一句。

“你媽現在做什麼工作？”

“在鎮上做點零工，有時候去廠裡幫忙。”

蘇母點了點頭，表情有點複雜。

菜上來了，蘇父夾了一筷子魚，吃得很慢。

陳遠注意到蘇父吃魚的時候會把刺挑得很仔細，一塊魚肉要在嘴裡翻來翻去好一會兒才嚥下去。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蘇父問了很多問題——陳遠的專業、成績、以後的打算、家裡有冇有房子、有冇有負債。

陳遠一個一個回答，聲音不大，但每個問題都回答得很實在。

他不知道蘇父對自己印象怎麼樣，但他覺得自己冇有說謊，也冇有誇大，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吃完飯，蘇晚送父母去酒店休息。

陳遠一個人走回宿舍，路上給蘇晚發了條訊息。

“你爸媽怎麼說？”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回了兩個字。

“還行。”

陳遠知道，“還行”在蘇晚家的語言體係裡，就是“不太滿意”的意思。

但他冇追問，因為追問了也冇用。

第二天，蘇晚來宿舍樓下找陳遠，眼睛是腫的。

陳遠一看就知道她哭過了。

“怎麼了？”

蘇晚拉著他的手，走到操場邊的一棵大樹下，纔開口。

“我爸媽今天早上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們讓我畢業之後回老家，說在縣城給我找了個學校當老師。”

“這不是挺好的嗎？你不是一直想當老師？”

蘇晚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但是他們在飯桌上問你那些問題，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他們想知道你條件怎麼樣。”

陳遠靠在樹上，冇說話。

蘇晚繼續說。

“我媽昨天晚上跟我說，她說‘晚晚，你跟他在一起，以後會很苦的’。”

陳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那雙鞋穿了兩年了，鞋底磨得很薄，鞋麵上還有一道裂口，他用膠水粘過。

“你媽說得對。”

蘇晚愣住了。

“你說什麼？”

“你媽說得對，跟我在一起確實會很苦。”

蘇晚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生氣了的那種紅。

“陳遠，你說什麼呢？”

“我說的是實話。我家裡什麼條件你也知道，我媽供我上大學已經很吃力了，我畢業之後什麼都冇有，冇房子冇車子冇存款——”

“我有說我要這些了嗎？”

蘇晚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力氣。

陳遠抬起頭，看著她。

蘇晚站在他麵前，秋天的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眼睛裡全是倔強。

“陳遠，我從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什麼條件。我不是傻子，我不是不知道以後會有多難。但是——”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但是我覺得，跟一個我喜歡的人一起吃苦，比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一起享福要好。”

陳遠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蘇晚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陳遠，你告訴我，你以後會不會對我好？”

“會。”

“你會不會努力工作，讓我過上好日子？”

“會。”

“那就夠了。”

蘇晚說完這句話，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在笑。

陳遠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手掌碰到她臉頰的時候，覺得她的臉很涼。

“蘇晚，你爸媽那邊——”

“我去跟他們說。”

“你怎麼說？”

蘇晚吸了吸鼻子。

“我就說，我看上的人，我自己負責。”

陳遠看著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再也遇不到比這個人更好的人了。

他把蘇晚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蘇晚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

“陳遠，你彆讓我輸。”

“不會的。”

風吹過操場，把落葉捲起來，又放下去。

陳遠抱著蘇晚，覺得自己肩膀上的擔子突然重了很多，但他不怕。

因為那個擔子不是他一個人扛的。

大四下學期，距離畢業還有三個月的時候，蘇晚正式跟父母攤牌了。

那天蘇父打來電話，讓她回家一趟，說有事要談。

蘇晚知道是什麼事，但她還是回去了。

陳遠在學校等她，整整三天，手機不離手。

第三天晚上，蘇晚回來了。

她看起來很累，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也乾乾的。

陳遠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大口。

“怎麼說？”

蘇晚把杯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我爸說，結婚可以，但要有條件。”

“什麼條件？”

“彩禮二十萬，縣城一套房的首付。”

陳遠聽到這兩個數字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下。

二十萬加首付，按縣城的房價，大概要三十萬往上，加起來就是五十萬。

對於一個大四學生來說，這是個天文數字。

對於剛畢業的年輕人來說，也是。

陳遠冇有立刻說話，他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

如果他一個月賺五千，不吃不喝，攢夠五十萬要八年多。

如果一個月賺八千，要五年多。

如果他跑外賣——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蘇晚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眼眶紅了。

“陳遠，你彆有壓力。我爸就是故意為難我，他就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你爸不是為難你。”

蘇晚看著他。

“他是怕你吃苦。”

陳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他是對的，誰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嫁得好一點？”

蘇晚握住他的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遠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給我五年。”

“什麼？”

“給我五年時間，我把這些攢夠。”

蘇晚愣住了。

“陳遠，你在說什麼？五年？你要做什麼？”

陳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蘇晚輸。

那天晚上他送蘇晚回宿舍，在樓下站了很久。

月亮很圓，掛在梧桐樹上麵，像一個巨大的路燈。

陳遠站在月光裡，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外賣騎手的招聘頁麵。

他前幾天就看到了這個頁麵，但一直在猶豫。

現在他不猶豫了。

他填了報名資訊，點了提交。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晚宿舍窗戶透出來的那一點點光，輕聲說了一句。

“蘇晚，等我五年。”

風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會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