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雜修 第7章

天剛矇矇亮，刺骨的寒氣還凝在雜役區的破瓦爛椽上，集合的空地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人。嗬出的白氣連成一片，每個人都縮著脖子，像一群等待被挑揀的牲口，麻木中透著一絲對即將到來的勞役的畏懼。

李管事裹著一件厚棉袍，手裡那根油光水滑的鞭子不耐煩地敲打著太師椅扶手，三角眼耷拉著，掃過下麵一張張晦暗的臉。

“都他媽精神點！冇吃飯啊？！”他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氣裡化成白霧，“一個個跟死了孃老子似的！宗門白養你們這些廢物了？”

冇人吭聲，頭垂得更低了。

林風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同樣低著頭，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灰袍。昨夜那半隻雞腿和肉乾提供的熱量早已消耗殆儘，冰冷的空氣像是能鑽透骨頭縫。但他體內那細微的丹田仍在不知疲倦地緩緩旋轉，汲取著空氣中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的能量，勉強維持著一絲暖意，也讓他的精神遠比周圍這些人要清明。

他需要能量，更多更精純的能量。雜役區的“營養”太過貧瘠，茅廁那邊的陰晦之氣也帶著雜質，吸收轉化效率太低。王富貴的“偷吃秘籍”終究是杯水車薪，而且風險太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外門區域的方向。那裡的靈氣波動，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誘人。

但外門區域守衛森嚴，絕不是他一個雜役能輕易靠近的。

就在他暗自思忖時，李管事的目光像是毒蛇一樣，冷不丁地掃到了他身上。

“林風！”李管事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刁難，“死哪兒去了？滾出來！”

林風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擠出人群，快步走到前麵，微微躬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李管事，您吩咐。”

李管事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的嫌惡毫不掩飾，彷彿在看一坨臭狗屎。昨天食堂那事，雖然讓張狂吃了癟，讓他暗爽了一下，但看到這個惹麻煩的廢物還好好站在眼前，他就覺得渾身不舒坦。

“看你小子昨天通茅廁通得挺‘賣力’，”李管事陰陽怪氣地拖長了調子，“今天給你換個‘好’地方，讓你也沾沾書香氣息，去去身上的晦氣！”

好地方？書香氣息？

林風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妙的預感。這鐵公雞能有什麼好差事給他？

果然，李管事下一句就露出了獠牙：“藏書閣那邊缺個打掃的，你去吧。記住嘍，那可是宗門重地，給老子仔細點！要是碰壞了什麼東西，或者驚擾了哪位師兄師姐修煉，老子扒了你的皮！”

藏書閣？

林風愣了一下。那地方他聽說過，據說是外門弟子才能憑藉貢獻點進入借閱功法武技的地方，管理頗為嚴格，平日裡確實需要人打掃維護。但這活兒……聽起來似乎比通茅廁強點？

然而，周圍的人群裡卻傳來幾聲極其細微的、壓抑不住的嗤笑聲，看向他的目光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同情？

王富貴在人群裡使勁朝他擠眼睛，胖臉上滿是“你倒大黴了”的表情。

林風心下狐疑，但麵上依舊恭順：“是，小的明白，一定仔細打掃。”

“哼，滾吧！直接去藏書閣後門找墨老頭報到！”李管事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趕蒼蠅，隨即開始吆喝著給其他人分派更繁重的體力活。

林風低著頭，在一片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快步離開集合地，朝著位於外門與雜役區交界處的藏書閣走去。

越靠近藏書閣，周圍的環境果然清幽了許多。青石路麵變得乾淨整齊，兩旁甚至種了些耐寒的翠竹。空氣中的靈氣也明顯比雜役區濃鬱了一點點，雖然依舊無法與外門核心區域相比，但足以讓他體內的丹田微微活躍起來。

他繞到藏書閣的後方，這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通常是雜役和運送雜物進出的通道。

剛靠近，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灰塵、陳舊書卷、還有一種……老人身上特有的暮氣和汗餿味的氣息就撲麵而來。

後門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頭髮灰白，亂糟糟地挽了個髻，用一根看不出顏色的木簪子插著。臉上皺紋縱橫，像是乾裂的老樹皮，一雙眼睛半眯著，似睡非睡。身上穿著一件油光發亮、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袍子，袖口和衣襟處沾滿了灰塵和可疑的汙漬。

他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把禿了毛的破掃帚，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門檻附近的灰塵，動作慢得像是定格畫麵。那掃帚劃過地麵發出的“沙沙”聲，單調得讓人昏昏欲睡。

這就是墨老？藏書閣的掃地人？

林風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恭敬地行禮：“墨老，雜役林風，奉李管事之命，前來協助打掃藏書閣。”

老人像是冇聽見，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依舊慢吞吞地掃著他的地，那掃帚好幾次都差點掃到林風的破鞋上。

林風等了片刻，見對方毫無反應，隻好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墨老？”

“……嗯？”老人終於有了點反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像是剛睡醒的嘟囔。他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半眯著的眼睛渾濁無神，茫然地看向林風，“誰啊……吵吵啥……”

“弟子林風，來打掃藏書閣。”林風隻好又重複了一遍。

“打掃？”墨老歪了歪頭，似乎理解這個詞費了他很大力氣，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牆角靠著的一把同樣禿了大半的掃帚和一個破木桶，“喏……傢夥什……自己……弄去……彆吵我老人家睡覺……”

說完，他竟然真的又低下頭，抱著那把破掃帚，打起盹來，甚至還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林風：“……”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李管事說這是“好差事”，為什麼那些人會同情他了。這根本就是被髮配來伺候一個又臟又迷糊的孤老頭！而且看這情況，這藏書閣的打掃活兒，估計全得落在他一個人頭上！

他無奈地搖搖頭，走到牆角拿起那把破掃帚和木桶。掃帚入手極輕，鬃毛稀疏，幾乎起不到什麼作用。木桶也裂了縫，得趕緊打水回來，不然一會就漏光了。

他看了一眼似乎已經睡熟的墨老，認命地歎了口氣，提著桶去找水井。

打水，擦拭灰塵，掃地。

藏書閣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古老宏大，一排排高大的書架直抵天花板，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材質、新舊不一的書籍卷軸。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墨和淡淡防蟲藥草的味道。這裡安靜得可怕，隻有他打掃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角落裏墨老那規律的、細微的鼾聲。

偶爾有一兩個外門弟子持著令牌進來，看到正在打掃的林風，都隻是投來漠然的一瞥，便徑直走向深處尋找所需的功法，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彷彿他隻是一個會動的掃帚。

林樂也樂得清淨。他一邊機械地乾活，一邊暗自感受著此地的靈氣。確實比雜役區濃鬱不少，尤其是越靠近那些書架，特彆是某些存放著明顯帶有能量波動的玉簡或古老獸皮書的區域，靈氣更是活躍。

他嘗試著暗中運轉《萬化吞天訣》，那丹田立刻興奮起來，吸收周圍靈氣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一絲！

雖然依舊不敢放開手腳，但比起在雜役區，效率已然提升了不少！

這發現讓他精神一振！看來這差事……也不全是壞事！至少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滯留在此地的理由，而且這裡靈氣相對濃鬱！

他乾得更加賣力了，試圖清理得更乾淨一點，或許能多待一會兒。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擦拭到一處偏僻角落的書架時，發現地麵和書架底層積灰特彆厚，似乎很久冇人打理了。他彎下腰，準備仔細清掃。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心口那個一直安靜旋轉的丹田，毫無征兆地、猛地加速跳動了一下！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傳遞出一股極其強烈、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悸動！

方向，直指他麵前這個積滿灰塵的書架最底層！

怎麼回事？

林風心中一驚，動作瞬間停滯。他警惕地四下張望，閣內依舊安靜，隻有墨老悠長的呼吸聲（鼾聲？）。那幾個外門弟子早已離開。

是錯覺？

不！不是錯覺！

丹田那股莫名的渴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切，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強烈地吸引著它！甚至引得他心口那龍形紋路都微微發熱！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屏住呼吸，目光仔細掃過書架底層。

除了幾卷蒙著厚厚灰塵、看起來快要散架的獸皮卷和竹簡，似乎並冇有什麼特彆之物。那些獸皮卷黯淡無光，竹簡也普通得很，像是被遺忘了無數年的廢品。

吸引丹田的，是這些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住丹田那強烈的渴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開那厚厚的灰塵，想要拿起最裡麵那捲看起來最破舊、幾乎要斷裂的暗黃色獸皮卷看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獸皮卷的瞬間——

“咳！”

一聲蒼老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咳嗽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

林風渾身汗毛瞬間倒豎！心臟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猛地縮回手，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倏地轉身！

隻見那個原本應該躺在角落打盹的、邋裡邋遢的墨老，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老人依舊佝僂著腰，抱著他那把破掃帚，渾濁的老眼半眯著，彷彿還冇睡醒。

但林風卻分明感覺到，就在他轉身的前一刹那，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卻銳利如刀鋒般的目光，在他身上飛快地掃過！尤其是他心口的位置！

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幻覺。

此刻的墨老，又恢複了那副昏昏欲睡、人畜無害的迷糊模樣，他用掃帚杆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嘟囔道：“小子……瞎摸啥呢……那裡的破爛……碰壞了……你可賠不起……”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重的睡意。

林風心臟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剛纔全部心神都被那獸皮卷吸引，竟然完全冇有察覺到這老人是什麼時候、怎麼靠近的！

這墨老……絕對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對……對不起，墨老！”林風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驚駭，聲音帶著“惶恐”，“我看這裡灰塵太厚了，想……想打掃一下……”

“嗯……”墨老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再看他，反而慢悠悠地走上前，用他那把禿毛掃帚，隨意地在那書架底層掃了兩下，激起一片灰塵，“這裡的……不用你弄……都是些冇人要的……垃圾……”

他掃地的動作依舊慢吞吞，顯得有氣無力。

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那掃帚恰好將最裡麵那幾卷獸皮卷和竹簡，往更深的陰影裡撥了撥，讓它們徹底被黑暗籠罩，彷彿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個微不足道的動作，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又抱著掃帚，一步三晃地往回走，重新窩回他的角落，繼續打他的盹去了。

整個過程自然無比，彷彿隻是老人一次尋常的巡視和偷懶。

隻留下林風站在原地，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平靜。

剛纔那不是錯覺！

那銳利的目光！那悄無聲息的靠近！還有那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地撥開“垃圾”的動作！

這個墨老，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為什麼窩在這裡掃地？他剛纔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他阻止自己去碰那獸皮卷，是無意還是有心？

無數的疑問瞬間塞滿了林風的腦海。

他再次看向那個角落，墨老已經歪著頭，發出了均勻的鼾聲，一副雷打不醒的模樣。

林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再去看那個書架底層，隻是默默地、更加認真地打掃著其他區域，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但他的心神，卻始終留了一絲在那個看似睡死的老人身上。

掃地老人……

藏書閣……

還有那捲能引動他神秘丹田的詭異獸皮卷……

這看似枯燥無奈的“發配”，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他低下頭，繼續揮動掃帚，眼底深處，卻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探究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