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雜修 第2章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外界風雨帶來的那種寒冷，而是從身體最深處，從每一寸斷裂的經脈，從那個空空蕩蕩、破碎不堪的丹田裡，瀰漫出來的死寂的冰冷。

意識像沉在漆黑冰冷的深海底，掙紮著，想要浮上去，卻被無形的巨力死死摁住。每一次試圖甦醒，帶來的都是全身撕裂般的劇痛，提醒著他那已然廢掉的殘酷現實。

死了嗎？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一片虛無，隻有無休止的痛苦和寒冷？

也好……死了也好……免得活著受罪，免得……拖累小雅……

小雅！

妹妹那張蒼白卻帶笑的臉龐猛地撞入腦海，像一道微弱的火苗，在無邊的黑暗裡閃爍了一下。

不！不能死！

他死了，小雅怎麼辦？誰去給她買那副據說能緩解病痛的藥？誰去保護她不受欺負？劉家那群畜生，會怎麼對待她？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求生欲，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後嘶吼，猛地從他靈魂深處爆發出來！

掙紮！拚命掙紮！

他用儘全部殘存的精神力量，對抗著那要將拖入永恒沉寂的黑暗。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鳴，直接在他近乎死寂的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顫音。

是……什麼？

那嗡鳴聲帶著一種古老而蒼涼的氣息，彷彿沉睡了萬古的巨獸，於此刻，在他這片破碎的軀殼裡，微微掀開了一絲眼瞼。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流，突兀地出現在他心口的位置。

就是那裡！

之前那烙鐵般的灼熱感傳來的地方！

此刻，那灼熱感並未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但它不再僅僅是灼熱，更轉化為一種奇特的、帶著勃勃生機的暖意。那暖意如同初春破開冰層的第一股細流，緩慢地，卻又堅定不移地，開始向他冰冷的四肢百骸流淌。

它所過之處，那令人絕望的、斷裂經脈帶來的劇痛，竟然被稍稍撫平了一絲。雖然依舊疼痛難忍，卻不再是那種徹底的死寂和毀滅，而是……帶上了一點酥麻，一點癢意。

彷彿枯木逢春，將死的老樹抽出了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新芽。

這……這是？！

林風幾乎不敢相信。

他拚命凝聚起渙散的意識，努力地“看”向自己體內。

一片狼藉。

經脈寸寸斷裂，像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稻田。原本儲存靈力的丹田，更是碎得一塌糊塗，成了一個漏風的破口袋。

完了……任何一個修士看到這般景象，都會絕望地給出這個判斷。

但是……

在那破碎的丹田廢墟旁邊，在心口之下，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

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點“東西”！

那是一個極小極小的點，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真實存在著，散發著微弱的、卻異常純粹的金色光芒。

就是它！

那股奇異暖流的源頭，就是這個小點！

它像一顆沉寂了無數年的種子，被他的鮮血和絕望徹底浸透後，於死亡般的絕境中，懵懂地、試探性地……甦醒了。

它微微旋轉著，散發出一種林風從未感受過的、奇異無比的吸力。

這吸力並非針對實物，而是針對……瀰漫在這亂葬崗空氣中的，那些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能量？

死氣、怨氣、還有那風雨中夾雜的、更為稀少的天地靈氣……甚至是他體內那些正在肆意破壞的、屬於張狂的異種靈力殘渣……

一切混亂的、駁雜的、屬於“能量”範疇的東西，都被那小小的金色光點散發出的微弱吸力，一絲絲、一縷縷地拉扯過來。

然後，吞噬。

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兒，本能地汲取著乳汁。

那些被吸入的、混亂不堪的能量，一接觸到那金色光點，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轉化、提純，化作那一股股細微卻精純無比的暖流，流淌出來。

這暖流，這新生的能量，開始自動地、緩慢地修複他那些斷裂的經脈。

過程緩慢得令人髮指，痛苦也並未完全消失，但林風能清晰地感覺到，生機，正在一點點地回到這具本該死去的身體裡！

希望！

冰冷的絕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熾熱的希望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瞬間灌滿了他整個胸膛！

他不再猶豫，不再茫然。

求生的本能，和對妹妹的牽掛，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意誌力。

他不再被動地等待那金色光點的自發運轉，而是開始嘗試著，用自己的意念，去引導，去催動！

起來！

給我吸！

更多！更快！

他瘋狂地集中精神，將所有念頭都壓在那小小的金色光點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修煉，他隻是一個最低等的雜役，接觸過的唯一功法就是宗門發放的、爛大街的《基礎引氣訣》，而且還冇練出什麼名堂。

但他此刻的做法，卻歪打正著，契合了最本源的修煉之道——意念引導，煉化天地！

彷彿感受到了他強烈的意誌，那金色光點的旋轉速度，猛地加快了一絲！

嗡鳴聲變得清晰可聞。

那股微弱的吸力，陡然增強！

呼呼——

以他的身體為中心，周圍數丈內的空氣，似乎產生了一個無形的漩渦。

更濃鬱的死氣、怨氣，甚至埋藏在泥土枯骨下的某些殘存藥力，都被強行抽取出來，彙成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灰色氣流，湧入他的身體，被那金色光點貪婪地吞噬。

然後，轉化為更粗壯、更溫暖的暖流，湧向四肢百骸。

哢嚓……哢嚓……

體內傳來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那是斷裂的經脈被強行接續、被新生的能量沖刷拓寬時發出的聲音。

劇痛依舊，卻伴隨著一種新生的暢快感！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林風沉浸在這種痛苦與暢快並存的奇異感受中，忘卻了時間，忘卻了身處何地，隻是拚命地引導著，吞噬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雨漸漸停了。

烏雲散開，慘淡的月光透過稀疏的枝椏，斑駁地灑落在亂葬崗上，映照出滿地狼藉和少年那依舊蒼白、卻不再死寂的臉龐。

他體內那金色光點，似乎吃飽喝足，旋轉速度慢慢降了下來，恢複了那種緩慢而穩定的狀態，持續地散發著暖流，溫養著這具破而後立的身體。

林風終於從那種忘我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他緩緩地，試探性地，動了一下手指。

能動！

雖然依舊虛弱，雖然全身無處不痛，但他確實能控製自己的身體了！

他艱難地用手肘支撐著，想要坐起來。

“嘶——”

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但他咬緊牙關，硬是憑藉著那股狠勁，慢慢地、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

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原本貼身放著的鏽鐵片，已經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口處的皮膚上，多了一個極其暗淡的、指甲蓋大小的、模糊不清的龍形紋路。那紋路是暗金色的，若不仔細看，幾乎與周圍的汙垢融為一體。

是它……

真的是那塊鐵片……

林風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著那個龍形紋路。指尖傳來的觸感與周圍皮膚無異，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溫潤感，提醒著它的不凡。

誰能想到，那塊被他自己都幾乎遺忘、以為是普通頑鐵的東西，竟然藏著如此驚天動地的秘密！

絕境逢生！

狂喜和後怕如同兩股激流，在他心中猛烈衝撞，讓他身體微微發抖。

張狂！劉家！

你們以為廢了我，把我扔進這亂葬崗，就能徹底碾死我？

你們錯了！

大錯特錯！

老天爺……不，是這塊神秘的鐵片，它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給了我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可能！

他感受著體內那雖然微弱，卻真實流轉著的全新能量，感受著那緩緩旋轉、如同無底洞般渴望吞噬一切的金色光點——或者說，是那個新生的、神秘的“丹田”！

一個……可以吞噬死氣、怨氣、甚至他人殘留靈力來轉化為自身力量的丹田！

這簡直聞所未聞！

這到底是什麼逆天的機緣？！

激動過後，是冰冷的思索。

他現在還太弱小了。這新生的丹田隻是初步修複了他的身體，他的力量恐怕比普通人強不了多少。一旦被張狂或者劉家發現他冇死，而且還得了奇遇，等待他的，絕對是滅頂之災。

隱忍！

必須隱忍！

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裝作已經是個廢人，甚至……裝作已經死了？

對！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亂葬崗，屍體……一個計劃迅速在他腦中成形。

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在附近找到一具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已經有些腐爛的流浪漢屍體。他忍著噁心，將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喜服扒下來，給對方換上，又將自己的一些隨身雜物塞到那屍體身上。

然後，他將這具麵目模糊的屍體，拖到自己剛纔躺的地方，用碎石和爛泥稍微掩蓋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新生的那點力量消耗殆儘。

他靠在一塊冰冷的墓碑後麵，大口喘著氣。

接下來，去哪？

回宗門？那是自投羅網。

遠走高飛？妹妹小雅還在雜役區等著他，他不可能丟下她一個人。

必須回去！

但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回去。

他需要時間，需要能量，需要讓這個新生的丹田強大起來！

這亂葬崗……倒是個不錯的藏身之所。這裡死氣、怨氣濃鬱，正好是他這詭異丹田的“養料”！

他抬起頭，望向青雲宗方向。隔著重重山巒，他彷彿能看到那星星點點的燈火。

目光深處，不再是絕望和屈辱，而是如同一潭深水，冰冷，卻潛藏著即將燎原的星火。

張狂，劉家……

你們給的羞辱，你們賜的碎脈之痛……

我林風，記下了。

他緩緩握緊拳頭，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眼神，卻像是淬了火的刀子，銳利得驚人。

等著吧。

等我重新推開那扇門的時候……

這場戲，該換個唱法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次將意念沉入體內，引導著那新生的丹田，開始貪婪地吞噬起周圍那取之不儘的……死氣。

月光下，亂葬崗更顯陰森。少年蜷縮在墓碑之後，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心口處，那一點微不可察的暗金紋路，在吸收著冰冷的月華與無儘的死寂，默默積蓄著力量。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殘破的紙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彷彿有無數的低語，在這片死亡之地悄然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