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雜修 第12章

考覈的訊息像滴入滾油裡的冷水，在死氣沉沉的雜役區炸開了鍋，餘波盪漾了好幾天才慢慢平息下來。人們談論著誰有可能撞大運，更多的是調侃著那個不自量力、註定要成為笑柄的林風。

林風對此充耳不聞。

他像是徹底認命了，又像是被嚇破了膽，變得更加沉默，更加不起眼。每天依舊是藏書閣、雜役區兩點一線，乾活，吃飯，睡覺，規律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

隻有他自己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有多麼洶湧。

考覈，他必須參加，而且必須成功！

但正如王富貴所擔憂的，李管事的刁難和張狂的威脅絕非空話。考覈場上，拳腳無眼，發生什麼“意外”都不奇怪。他這點剛剛突破到煉體二重的修為，在雜役中或許不算墊底，但絕對不足以確保他脫穎而出，更不足以應對可能出現的暗算。

他需要更快！更靈活！更需要一種在關鍵時刻能夠保命、甚至反製的手段！

那本《基礎煉體訣》殘篇裡的東西太過霸道，引動的動靜也大，輕易不敢在住處嘗試。他隻能將更多的心思，投入到對自身力量的精細掌控上，試圖從那玄之又玄的《萬化吞天訣》運轉中，琢磨出一點閃轉騰挪的靈感。

進展緩慢。

這一日，他照常在藏書閣擦拭著那些高大的書架。心思一半用在乾活上，另一半則沉浸在體內能量的流轉模擬中，試圖推演出一套最省力、最有效的躲避步法。

他擦得專注，甚至冇注意到，角落裡那個一直鼾聲如雷的墨老，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打鼾。

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睜開一條縫，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確切地說，是盯著他因為全神貫注而偶爾流露出的、極其細微的肢體動作——那試圖協調氣息與肌肉、卻又因為不得法門而顯得有些彆扭和凝滯的姿態。

墨老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縫裡，偶爾掠過一絲極其微弱、難以捕捉的玩味。

突然——

“嘖……”

一聲帶著濃濃不滿和嫌棄的咂嘴聲，突兀地在安靜的閣內響起。

林風嚇了一跳，猛地從沉思中驚醒，循聲望去。

隻見墨老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佝僂著腰，抱著他那把標誌性的禿毛掃帚，正歪著頭，用那種看一塊糊不上牆的爛泥的眼神看著他。

“小子……”墨老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他媽……這地是怎麼掃的？”

林風一愣，低頭看了看被自己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書架和光潔的地麵，有些莫名其妙：“墨老……這……”

“這什麼這！”墨老不耐煩地用掃帚杆敲了敲地麵，發出篤篤的響聲，“死腦筋！擦個架子扭扭捏捏，躲躲閃閃，跟個大姑娘似的！掃地是這麼掃的嗎？啊？一點力氣都冇有！冇吃飯嗎？！”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顫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搶過林風手裡的抹布，扔在地上。

“看著點！老子教你什麼叫掃地！”

話音未落，墨老手臂猛地一抖！

那把他抱了不知道多少年、鬃毛都快禿光了的破掃帚，在這一刻彷彿活了過來！

冇有驚人的破風聲，冇有耀眼的光芒。

隻有一道快得幾乎超出林風反應極限的灰影！

啪！

一聲清脆的、如同鞭子抽打在牛皮上的悶響！

林風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大腿外側被什麼東西狠狠抽了一下！一股尖銳的疼痛猛地炸開，疼得他“嗷”一嗓子，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旁邊一跳，差點摔倒在地。

“墨老！您……”他又驚又怒，完全搞不懂這老頭突然發什麼瘋！

“你什麼你！”墨老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那雙老眼似乎清明瞭一刹那，裡麵閃爍著一絲極其古怪的光芒，“下盤虛浮，反應遲鈍！廢物！就你這樣的，掃個地都能把自己絆死！還想去考覈？考覈個屁！”

嘴裡罵著，他手上卻冇停！

那把破掃帚再次化作一道刁鑽的灰影，這一次直奔林風的小腿肚！

有了上次的教訓，林風下意識地就想後退躲閃！

可那掃帚來的角度極其詭異，看似緩慢，卻封住了他所有後退的角度！他拚命扭動身體，姿勢狼狽不堪！

啪！

又一下！結結實實抽在小腿肚上！

“哎喲！”林風痛呼一聲，感覺那地方肯定腫了！

“躲？！往哪兒躲？！”墨老一邊打，一邊繼續罵，唾沫星子橫飛，“腳步沉得像灌了鉛！身子僵得像塊木頭！你是掃地還是搬山？！”

啪！啪！啪！

破掃帚如同附骨之疽，從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襲來，專挑他肌肉厚實卻又痛感敏銳的地方下手！肩膀、後背、屁股、大腿……

林風徹底懵了！

他試圖格擋，那掃帚卻總能繞過他的手臂；他試圖逃跑，那掃帚卻總能提前出現在他躲避的路線上！他就像一隻被戲耍的猴子，在那方寸之地被抽得上躥下跳，抱頭鼠竄，慘叫連連。

“左邊！蠢貨！” “低頭！你想撞架子上嗎？” “扭腰！對！扭！他媽的扭得跟麻花似的！難看死了！”

墨老的罵聲和掃帚抽打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安靜的藏書閣內迴盪，顯得異常詭異和……搞笑。

幸好此刻冇有外門弟子進來，否則看到這一幕，絕對會驚掉下巴。

林風一開始是純粹的憤怒和憋屈，完全不明白這老頭髮什麼神經。但捱了十幾下之後，在火辣辣的疼痛和極致的狼狽中，他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這老頭……看似毫無章法地亂打一氣，但仔細感受……

那掃帚每一次落點，似乎都恰好打在他發力最彆扭、氣息運轉最滯澀的地方！每一次嗬斥他躲避的方向，雖然讓他姿態狼狽，卻往往恰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接下來更狠的抽打！

而且，伴隨著抽打和嗬斥，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意念，或者說是某種動作的“韻味”，強行塞進他的腦海裡！

那不是具體的招式，更像是一種……節奏？一種對身體細微控製的……感覺？

難道……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心跳加速的念頭猛地冒了出來！

這墨老……不是在發瘋打人？！

他是在……教自己？！

用這種匪夷所思的、近乎虐待的方式？！

這個念頭一出，他心中的憤怒和憋屈瞬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不再一味地抱頭鼠竄，而是強忍著疼痛，開始努力去捕捉那掃帚的軌跡，去體會墨老嗬斥中那一點點隱含的意圖，去嘗試調整自己那僵硬笨拙的躲閃動作！

他的動作依舊狼狽，依舊不斷捱打，慘叫也冇停。

但漸漸地，他躲閃的動作似乎不再那麼完全無效了。偶爾有那麼一兩次，他能提前那麼一絲絲預判到掃帚的來勢，身體能做出一個相對流暢一點的扭動，雖然最終還是會被掃帚梢擦到，但疼痛感減輕了不少。

“嗯？”墨老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訝異，隨即又被更多的“不滿”覆蓋，“還像個木頭疙瘩！腳步！腳步動起來！滑！對！滑過去！你當下麵是刀山啊跳那麼高！”

啪！

“氣息！喘那麼粗乾嘛？憋住！一口氣提上來！竄！”

啪！

“眼瞎啊！看哪兒呢？看老子掃帚頭！對！跟著它走！”

教學……不，是毆打，仍在繼續。

林風已經完全沉浸了進去，忘記了疼痛，忘記了尷尬，忘記了考覈，忘記了所有的一切。他的全部心神，都用來捕捉那神出鬼冇的掃帚，用來理解那晦澀難懂的嗬斥，用來調整自己那無比笨拙的身體。

他像一塊乾燥到了極點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頓“毒打”中蘊含的、哪怕隻是一絲絲的“水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步法，甚至不確定這到底算不算步法。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得輕靈，反應在變快，對力量的掌控在變得更加精細！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墨老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那把破掃帚又變回了那副禿毛要飯的樣子。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喘著粗氣，抱著掃帚，顫巍巍地往回走，重新窩回他的椅子裡，閉上眼睛，嘟囔道：

“朽木……不可雕也……累死老子了……”

彷彿剛纔那頓生龍活虎的“教學”隻是幻覺。

林風站在原地，渾身火辣辣地疼，灰袍下的皮肉估計冇一塊好的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如雨下，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回味著剛纔那短短時間內被迫學到的點點滴滴，那些關於如何發力，如何移動，如何預判的模糊感悟……

雖然依舊殘缺不全，卻彷彿在他麵前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下意識地按照那種感覺，微微挪動了一下腳步。

身體如同柳絮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了一小步，輕盈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這……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彷彿已經睡死的墨老，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老頭……到底是什麼人？

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教自己？

他看穿了自己的偽裝？還是僅僅隻是一時興起的戲弄？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腦海。

但他最終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墨老的方向，極其鄭重地、認真地鞠了一躬。

無論對方出於何種目的，這份“授藝”之恩，是實打實的。

墨老毫無反應，鼾聲再起。

林風直起身，忍著渾身痠痛，重新拿起工具，繼續打掃。

隻是他的腳步，在不經意間，似乎已經帶上了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韻律。

每一下揮動掃帚，也不再是單純的機械重複，而是下意識地開始嘗試融入剛纔學到的那一絲對身體的掌控。

掃地，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枯燥了。

他看著手中這把普通的掃帚，又看了看墨老懷裡那把禿毛的“神兵利器”。

或許，真正的修煉，本就藏在這最平凡不過的日常之中？

他低下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考覈……他似乎又多了一點點底氣。

而角落裡的墨老，在那震天響的鼾聲掩護下，嘴角似乎也極其輕微地、無人察覺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