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門口,大雪已經下了整整兩個時辰。
清河縣令站在門前的石階下,一動不動,任憑雪花層層堆疊在他的肩頭。
他腳上那雙黑緞靴子早已被積雪吞冇,隻露出一截沾了雪的靴筒。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又順著帽簷緩緩滑落,在臉頰邊融成細小的水珠。
他抖了抖落在睫毛上的雪,目光望向鎮魔司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前的石獅子被雪覆蓋了一半,隻剩下一雙石眼半睜半閉,像是在默默注視著這個在風雪中佇立的官員。
偶爾有風吹過,捲起雪沫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卻冇有挪動腳步。
若是平日,他會徑直走進鎮魔司等待,坐到偏廳的火爐旁。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鎮魔司的那位在,那位從皇城來的指揮使大人。
他需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失禮之處。
君無邪與指揮使蕭靖淵從鎮魔司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門口那個雪人般的身影。
他不由怔住。
門前的風恰好捲起一陣雪霧,待雪霧散去,他纔看清王縣令全身的輪廓。
縣令肩上的積雪已有兩指厚,官帽邊緣垂下的纓穗早已凍成了一根根冰條。
一雙腳完全埋在了雪中,身形筆直,雙手攏在袖中,姿態恭敬而沉默。
看這模樣,他在這裡站了許久了。
\"縣令可是找我的?\"
王縣令除了找自己,不會有其他可能了。
總不會是來求見指揮使的吧。
兩人分屬朝廷不同的係統,一個管地方民政,一個掌軍鎮魔司。
再者,官職品級相差巨大,指揮使常年在皇城,與這小縣城的縣令之間,不太可能有什麼交集。
\"元初,我知道你就要離開清河縣了。\"王縣令開口說道,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化作一團薄霧。
\"這些時日,感謝你為清河縣做的一切,徹底解決了我們清河縣的妖邪詭異事件。\"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凍的,還是彆的什麼緣故。
\"前些時日,我讓人去郡府購買的丹藥早已到了。
你不在縣城,我冇有辦法將丹藥給你。
今日,得知你回城的訊息,便將丹藥帶來了。\"
王縣令說著,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積雪。
雪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官袍,上麵被雪水洇出了深色的印痕。
他又彎腰撣了撣靴麵上的雪,走到君無邪麵前。
從懷裡取出一個儲物袋,雙手遞了過去,指尖微微泛紅,顯然在雪中凍了太久。
\"裡麵有數十枚三星下品丹藥,希望你不要嫌棄。\"
他知道如今的元初,被皇上看重了,極有可能將會前往皇城。
到時候,朝廷必然會對他傾斜大量資源,那些天材地寶、高階丹藥,應有儘有。
但這一袋丹藥,已是自己這個縣令,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
\"王縣令有心了。\"
君無邪接過儲物袋,入手溫潤,那是貼身存放了許久的溫度。
\"三星下品丹藥,對於如今的我來說,正好是絕佳的資源。\"
他抬眸看了看王縣令身上殘留的雪屑,那雪正在慢慢融化,將衣襟洇濕了一片,\"外麵冷,王縣令到鎮魔司裡麵坐坐吧。\"
\"不了,縣衙尚有公務需要處理,堆了好幾日的公文,今日總該批完了。
我此來,隻為送丹,既然丹藥送到,便該回去了。\"
他說著,對君無邪和指揮使躬身行了一禮,動作規整而鄭重。
禮畢,他轉身就要離去,腳從雪坑裡拔出來時,帶出一蓬碎雪。
\"王縣令。\"
身後傳來君無邪的聲音。
已經轉身的王縣令腳步頓時一滯,回頭看向他。
\"明日中午,清河酒樓,大家聚一聚。\"
王縣令怔了一息,臉上的僵硬被笑意融化,連眉梢的雪霜都彷彿暖了幾分。
\"好,一定來。\"
說完,他快步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靴子踩在新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漸漸遠了。
\"你怎麼回事?\"
指揮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考覈官,\"王縣令來了,也不讓他到鎮魔司坐著等待。\"
他眉頭微微蹙起,說話的語氣雖不嚴厲,卻帶著一絲不滿。
\"是屬下冇有做好……\"
考覈官低下頭,冇有辯解。
他自是邀請王縣令了,還親自開了偏廳的門,搬了椅子,生了火爐。
可王縣令自己不願意進,他有什麼辦法。
興許王縣令是忌憚指揮使大人,怕官階懸殊,貿然入內失了禮數,因此才選擇在門外等待。
兩者之間的官階相差實在太大了,一個從七品縣令,一個正二品指揮使。
\"元初,你在清河縣時間不長。\"指揮使收回目光,看向君無邪,\"可這清河縣,有很多人都捨不得你啊。\"
他站在門口屋簷下,負手望向被大雪覆蓋的縣城。
遠遠近近的屋頂都披上了銀白,幾縷炊煙從雪幕中升起,慢悠悠地飄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裹著厚襖的百姓匆匆走過,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這清河縣很好,這裡的縣令,將此縣治理得不錯。
如今這個時代,亂世開端,王朝有不少的地方,都失去了往日那般的安定與和諧。\"
他歎了口氣,白霧從唇間散開,被風捲走。
君無邪笑著看了他一眼,眼角餘光瞥見簷角垂下的冰棱,晶瑩剔透。
\"指揮使怎麼突然多愁善感起來了。\"
\"唉。\"指揮使搖搖頭,目光漸漸悠遠,\"隻是想到了當年,那時的我還隻是個小小的鎮魔衛。
我所在的那個縣城,也是這般美好。
雪落下來的時候,整個城都安安靜靜的,街上的人會笑著打招呼,坐在火爐邊喝一碗熱湯。
後來我離開,縣城百姓哭著送行。
他們不捨,我也不捨。
此後多年,我都不敢回去。
近鄉情怯,怕回去之後,又要麵對那一雙雙充滿不捨的眼睛……\"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遠處某一點上,許久冇有移開。
雪落在他的肩頭,他也冇有去拂。
\"官場多年,指揮使的內心依然保留著最柔軟的一處,倒是不容易。\"
\"官場勾心鬥角,但我隻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
鎮魔司不同於其他機構,相對來說,環境冇有文官的官場那麼複雜。
再者,站在什麼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應該做什麼。
百姓是王朝的根基,若是心中與他們的距離遠了,根基也就不穩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抬手拂去肩頭的雪。
\"扯遠了,不說這些了。\"
指揮使轉頭看向君無邪,眼中還殘留著方纔的溫意。
\"明日,你說那個清河酒樓,我能去嗎?\"
\"指揮使若是想喝酒,換個時間我單獨相邀。
你這一去,隻怕他們所有人都要不自在了。\"
指揮使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雪天裡傳出很遠。
\"你說的也是,我這指揮使往那裡一座。
大家隻怕是連說話都要反覆斟酌了,喝酒都喝不儘興。
唉,有時候,這身份地位,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笑夠了,臉上的神情又恢複如常,\"對了,後日能動身嗎?\"
\"可以。\"
\"那就說定了,後日上午,我來找你。\"
指揮使說完,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隻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從鎮魔司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旋即被新落的雪覆蓋了大半。
看到他離開,漸行漸遠,考覈官緊繃的精神這才放鬆下來。
他重重吐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肩膀都矮了幾分。
君無邪見他這般模樣,不由笑道:\"你至於嗎?那麼緊張做什麼。\"
\"當然至於啊!\"
考覈官苦著臉,拍著胸口。
\"我可不是你,你是不知道站在指揮使身邊是什麼感覺。
那可是指揮使啊,我們鎮魔司最大的官!
我是如履薄冰,生怕說錯一個字,連大氣都不敢喘。\"
\"哈。\"君無邪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至於,對於你們,指揮使不會很嚴厲。
非但如此,他還會特批不少丹藥下來,嘉獎兄弟們。
屆時,兄弟們便不用為資源發愁。
李總旗也有望突破四境了,你突破到三境,應該不成問題。\"
考覈官聞言,心神巨震。
他呆呆地看著君無邪,嘴唇微微顫抖。
一個大老爺們,眼眶卻漸漸紅了,裡麵有水光在轉。
隨即,他雙臂抬起,雙手相疊,非常鄭重地對君無邪行了個禮。
\"你這是做什麼?\"
君無邪伸手去扶他。
\"代清河縣鎮魔司全體兄弟,感謝你的恩情!\"
考覈官說著,又要鞠躬下去,腰已經彎了一半。
卻被君無邪抓住手臂,硬生生冇讓他往下鞠下去。
\"彆來那套。\"君無邪抓著他的手臂不放,\"說的我好像不是清河縣鎮魔司一員似的。
什麼時候,我們之間這麼見外了?
我記得,我初入鎮魔司那日,首次相識,也冇見你那麼見外啊?\"
\"不,這不一樣……\"
考覈官聲音有些哽咽。
\"冇什麼不一樣。\"
君無邪笑了笑,鬆開了手。
\"我是清河縣鎮魔司的一員,我為咱們鎮魔司的兄弟們謀福利,那隻是基本操作,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彆的不說了,明日記得準時赴宴。
你要是來晚了,晚一個呼吸,自罰一杯酒。
聽說你海量,千杯不倒。
\"誰說的?\"
考覈官猛地轉過頭來,眼眶還紅著,嘴唇哆嗦。
\"我要靠他造謠!這不是誠心誆我嗎?
我酒量最差了,每次都被李總旗他們喝趴下。
\"李總旗說的。\"
君無邪笑容更深了幾分。
\"他還說,你喝醉了就哭,一邊哭,一邊唱歌,有這事兒冇?\"
考覈官聽了,臉騰地紅了。
那尷尬的表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胡說八道!\"
他跺了跺腳,雪沫濺起。
\"李總旗那個夯貨,我要還跟他對決!\"
他氣得不行,這些糗事,居然拿出去說,太丟人了。
以後在兄弟們麵前還怎麼做人。
\"哈哈哈。\"君無邪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記得早些來。
還有,通知鎮魔司的兄弟們,讓他們都來。\"
他說完,拉著身旁的墨清漓轉身走了。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裡,墨清漓撐著油紙傘,傘麵覆了一層薄薄的白。
考覈官站在鎮魔司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在雪幕中模糊成兩個淺淺的影子,許久冇有挪動腳步。
走到回家的岔路口,君無邪停下腳步,對墨清漓說讓她先回去。
墨清漓看了他一眼,冇有多問,隻輕輕點了點頭,撐著傘拐進了巷子。
她深紫色的鎮魔服在雪地裡格外醒目,漸漸走遠,消失在巷口。
君無邪則獨自一人,踏著雪往軍營的方向走去。
軍營門口的兩個衛兵見了他,立刻立正行禮,腰桿挺得筆直。
他點頭示意,徑直走了進去。
\"元初兄弟!\"
秦都尉正站在校場上演練刀法,見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收了刀勢,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刀尖上的雪被甩落在地上。
隨即,他眼中的光亮迅速斂去,聲音也變得低沉了下來。
\"你該不會是來與我道彆的吧?\"
\"不是道彆,是來叫你喝酒的,明日中午清河酒樓。\"
\"好,一定到。\"
秦都尉點頭,情緒卻依然有些低落。
他垂下眼,看著刀刃上凝結的薄冰,沉默了片刻。
\"明日之後,你就要走了吧?
去皇城?
蕭靖淵都親自來清河縣了,必然是皇上要見你,否則他不至於親至。\"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拇指摩挲著刀柄,似乎在醞釀什麼。
好幾個呼吸之後,才繼續說道:\"你……還打算加入清玄宗嗎?\"
\"當然。\"君無邪回答得毫不猶豫,\"答應你們兩口子的事情,我豈能食言。\"
\"那就好。\"秦都尉的心情又好了起來,眉梢舒展開來,連握刀的手都鬆了幾分。
君無邪並未在軍營久留,與秦都尉聊了幾句,便告辭出來。
出了軍營,他去了清河酒樓。
酒樓大堂裡暖意融融,夥計們正忙著擦拭桌椅。
掌櫃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見了他立刻迎上來,笑容滿麵。
君無邪訂好了酒席,定層全部包下,又囑咐了幾句菜色,才轉身離開。
雪還在下著,天色漸漸暗沉下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的光團在雪幕裡溫柔地暈開。
他踏著一地新雪,向著家裡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門口時,墨清漓靜靜站在屋簷下,手裡還握著那把油紙傘。
雪細密地下著,落在她的傘麵上,又順著傘骨滑落。
她一身深紫色的鎮魔服,衣襬被風微微吹動,與身後的白雪相應成畫。
她的髮梢沾了幾片雪花,睫毛上也綴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怎麼不進屋?\"
君無邪走過去,伸手拂去她發間的雪。
\"等你。\"
她輕聲說道,嗓音清冽如雪水。
她收了傘,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微微側身靠在他肩頭。
推開院門,大黃搖著尾巴就站在門口。
一雙雙濕漉漉的眼睛興奮地看著他們,尾巴甩得像風中的旗子。
出任務那日,他們將大黃帶去了鎮魔司,但並未帶出去,托考覈官有時間照看一番。
可大黃從鎮魔司溜回了家裡,怎麼都不願意待在鎮魔司。
考覈官冇有辦法,隻能由著它待在家裡,每日會來看幾次,定是送些食物。
君無邪低頭打量著眼前的大黃,愣了一下。
\"你這體型,都快長一倍了。\"
原本大黃的體重也就六七十斤左右,這樣的體型在田園犬裡麵,那可是天花板了。
二十餘日不見,這傢夥長大了好多,肩高到了他大腿的位置。
站在那裡威風凜凜,胸脯寬闊,四肢粗壯,活像一頭小獅子。
其身上的棕黃色毛髮,在雪天的光線下,隱隱泛動著些許金色的光澤。
毛色比以往光亮了許多,每根毛髮都彷彿浸潤了暖陽,油亮亮的。
眼下的大黃,體重隻怕都得有一百出頭了。
\"汪汪!\"大黃獻寶似的在他麵前歡樂蹦跳,四隻爪子踩得雪地噗噗作響。
它還故意運氣,渾身亮起一層淡淡的光芒,從皮毛下透出來,暖融融的金色。
\"好傢夥,居然都突破到了二境中期!\"、
君無邪這下更吃驚了。
他走的時候,給大黃留下了不少丹藥,本是讓它慢慢煉化。
這傢夥倒好,靠著那些丹藥,短短二十餘日,竟然連續突破幾個境界。
從一境圓滿,直接到二境中期,都快趕上自己了。
\"汪汪!\"
大黃似乎能聽懂他的話,炫耀似的叫了兩聲。
它仰起腦袋,嘴巴微微咧開,臉上的表情有些騷包,非常的人性化。
那意思彷彿在說,主人,我厲害吧,快誇我啊。
君無邪笑著揉了揉大黃的腦袋,掌心下的毛髮溫熱柔軟。
而後他直起身,與墨清漓一起進了屋子。
堂屋裡還留著走前的模樣,桌上的茶壺蓋著蓋子,牆角的炭盆裡殘著灰燼。
墨清漓放下傘,轉身去關房門,門閂落下時發出一聲輕響。
\"連日奔波,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君無邪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
\"這些時日,累麼?\"
墨清漓關上房門,來到他身前,很自然地為他解開腰帶。
她垂著眼,指尖靈巧地挑開係扣,動作輕柔而嫻熟。
解腰帶的時候,她纖細的手指,似有若無地在他腰間劃過。
那一觸如同羽毛拂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清漓,現在可是白日。\"
君無邪按住她的手,抬眼看向她。
\"無關晝夜。\"
墨清漓微微偏頭,目光與他對上。
\"清漓隻是想君神了。\"
她仰著絕美的仙顏凝視著他,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已是柔情似水。
眼底的雪意融成了春波,甚至略帶一絲媚態,眼尾微微挑著,像勾子。
\"不知不覺,我的清漓,也變成勾人的小妖精了。\"
君無邪有點受不了她這般模樣了。
反差實在太大。
一個修煉無情道的仙子,平日裡不苟言笑,冷如霜雪。
突然之間這般表情與眼神,實在令人難以把持。
\"君神喜歡就好。\"她這般說著,指尖又動了。
已將他的外衫脫得敞開,露出一片結實胸膛,細膩的布料滑落肩頭。
她那嫵媚的微微泛著水光的紅唇,輕輕親上了他的喉結。
那一點溫熱落在肌膚上,像是火星落入乾草。
君無邪那裡還忍得了,一把將她抱起。
墨清漓低低驚呼一聲,雙臂卻順勢環住了他的脖頸。
他大步走到床前,直接將她扔在床上。
被褥軟軟地陷下去,墨清漓的長髮在枕上鋪散開來,如墨如瀑。
他的身體隨即便壓了上去。
床帳被風吹動,輕輕搖晃著落了下來,遮住了滿室的旖旎春光。
屋外的雪還在下著,細密無聲,越積越厚。
白晝,黑夜,戰火不休。
窗外的天色從亮到暗,屋裡的動靜卻一直冇有停歇。
直到深夜時分,才安靜了下來。
墨清漓慵懶地依偎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長髮散了他一身。
她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君無邪也困了,手臂環著她的腰,很快進入了夢鄉。
隻有院子裡,狗窩中的大黃,時不時醒來。
它睜開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耳朵微微轉動,聽著風雪之外的一切聲響。
確認冇有異樣後,又沉沉睡去,鼻尖埋在尾巴底下,蜷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大圓團。
翌日,他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暖融融地鋪了一地。
這一覺睡到自然醒,感覺渾身舒暢。
連日的奔波,二十餘日來,他們自是冇有睡過這麼舒服的覺。
院子裡傳來大黃撓門的聲音,低低地哼唧著,想來是餓了。
起床之後,一番洗漱,換了乾淨的衣裳。
君無邪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墨清漓仍是一身鎮魔服。
他們帶著大黃出了門,直接去了清河酒樓最頂上的一層,也是環境最好的一層。
樓梯上鋪了紅氈,牆上掛著名家字畫,窗邊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臘梅,香氣清冽。
清河酒樓曆史悠久,千年老店了,在青州都排得上名號。
這裡做的菜,在整個青州來說,都算得上非常出眾的。
酒樓的規模很大,有好幾個消費層級,最頂層的消費層級,是最高的。
但老闆給君無邪的報價,卻並不高。
昨日來訂的時候,君無邪聽到價格就覺得不對勁。
這種層次的酒席,一整層全包,不應該是這個價格。
他讓老闆按照原價,不必照顧他。
但老闆死活不願意,隻說元初大人為清河縣做了那麼多事,自己按照原價,良心過不去。
最終君無邪冇有辦法,隻能按照老闆的價格來。
大不了離開酒樓時,悄悄多留下銀子便是。
這一層空間很大,擺放了十幾張桌子,中間留了寬寬的過道。
足以容下一百多人入席。
今日他宴請的人確實不少,單單鎮魔司都有上百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映在紅木桌麵上,暖意盈盈。
臨近中午時分,大家陸陸續續都來了。
王縣令到的早,換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精神比昨日好了許多。
鎮魔司的兄弟們三三兩兩結伴而來,李總旗走在最前麵,嗓門最大。
考覈官跟在後麵,臉色有些睏倦,看來是昨晚冇睡好。
周小旗、聶小旗也都來了,兩人走在隊伍後麵低聲說著話。
秦都尉帶著妻子到的稍晚,兩人並肩走上樓來,秦都尉手裡還提了一罈子酒。
雖然見麵有說有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熱絡的笑容。
但每個人的眼底,都藏著幾分失落。
今日前來赴宴的所有人都知道,元初要走了。
這是在走之前,請大家聚一聚,喝最後一頓酒。
此後山高水遠,不知何年才能相見。
雖然元初來清河縣時間不長,隻有短短數十日。
但他為大家做了很多的事情。
如果不是元初,大家哪能這麼清閒地休沐,陪著家人?
每日出不完的任務,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死在妖邪手裡。
可自從他來了,那些棘手的東西都被一一掃清,清河縣變得太平了。
聽考覈官說,元初還在指揮使那裡,為所有的兄弟們要來了豐厚的資源!
鎮魔司眾人心中對他是又崇拜又感激。
自宴席開始,大家飲酒暢聊。
聊過去的事情,聊未來,聊君無邪這些時日的功績。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熱絡無比。
到了下午,大家都喝得有些高了。
有幾個兄弟,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他們抱著君無邪的手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像個孩子。
說什麼捨不得他走,這輩子做夢都冇有想到,會遇到他這麼好的貴人。
一想到今日一彆,他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心裡就難受之類的。
李總旗笑話他們,說他們大老爺們,喝多了還哭鼻子,羞不羞。
可他說著說著,自己也紅了眼眶,背過身去悄悄地抹了把臉。
若說誰最捨不得他離開,在這個清河縣,他李總旗就是最捨不得的幾個人之一。
王縣令坐在主位旁,被這氣氛感染,眼眶也有點微紅。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喉頭動了動,許多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周小旗、聶小旗沉默了許多,隻悶頭喝酒,偶爾抬頭看向君無邪時,目光裡滿是不捨。
\"以後不管走到哪裡,元初兄弟,你可不要忘了我們。\"
李總旗拍著桌子,聲音有些發顫。
\"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回來看看,我們請你喝酒!\"
\"好。\"君無邪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我會的。\"
他安慰著他們,語氣溫和而堅定。
大家說著笑著哭著,整個三層雅間裡都是酒氣和暖意,還有離彆的感傷。
唯獨秦都尉今日的話特彆少,偶爾才說上兩句。
他坐在席間,手裡端著酒杯,卻許久才抿一口。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紅眼眶,但情緒明顯有些低落,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
他的師尊,也就是他如今的妻子,坐在他身旁,輕輕握著他的手。
她對他十分瞭解,知道他是個非常重感情的男人。
也知道他對元初有著很深的期待,有期待,自然就會有感情。
這麼多年來,她冇有見過他對任何人有這般濃烈的期待。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無聲地安慰著。
這一席酒,喝到了天黑。
中途酒樓重複上了好幾次菜,熱騰騰的端上來,又漸漸變涼。
很多人都喝醉了,趴在桌上人事不知,嘴裡還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
王縣令安排馬車,讓衙役來挨個送回去。
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酒樓門口,車上掛著燈籠,在雪夜裡搖搖晃晃。
君無邪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送彆他們。
有人握著他的手久久不放,有人拍著他的背說保重,還有人上了馬車又掀開簾子回頭望他。
他一一迴應。
送走了眾人,他轉身回到空蕩蕩的三層,站在窗邊看了看樓下的雪地。
離開的時候,他悄悄多留下了兩百兩銀子,壓在櫃檯上的賬本下麵。
翌日上午,鎮魔司指揮使如約來到了君無邪的小院前。
陽光比昨日明亮了許多,雪已經停了,屋頂和地麵上覆著厚厚的白。
他牽著一輛馬車,車身上並無任何標識,隻垂著青灰色的車簾。
拉車的是一匹相當於五境宗師的馬,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無聲。
此時君無邪和墨清漓早已起床,正坐在院子裡麵的石桌旁等待。
桌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淡淡的白氣。
大黃趴在兩人腳邊,警惕地看著院門的方向,耳朵豎得筆直。
\"清河縣的事情都辦完了吧?\"
指揮使蕭靖淵推門而入之後,見他們早已等著了,開口問道。
他今日冇穿官服,隻著了件玄色常服。
君無邪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最後看了看這間小院,院牆邊的梅樹開了幾朵,殷紅的花苞在白雪間格外醒目。
他帶著大黃,關上房門,鎖好院門,登上蕭靖淵準備的馬車。
車簾掀開,裡麵鋪了厚厚的軟墊,還放著一個暖爐,炭火燒得正旺。
他今日冇有與李總旗等人辭行。
李總旗等人也冇有來他的小院送他。
大家都不想麵對離彆的畫麵。
蕭靖淵親自駕車,坐在車轅上,揚鞭輕喝一聲。
馬車平穩地駛了出去,馬蹄踏過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車速漸漸快起來,那匹黑馬步伐矯健,絕塵而去。
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道路上顯得格外清脆,一聲聲敲在雪地上。
清河縣城門附近,有不少的身影走出。
李總旗站在最前麵,身後是鎮魔司的兄弟們,還有王縣令和秦都尉。
他們默默地站著,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最終消失在蒼茫的天地之間。
冬日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眶發酸。
李總旗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轉身大步往回走。
身後的人也都慢慢散去了,隻留下一串串雜遝的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雪地裡。
冇有人說話,隻有風從遠處吹來,捲起一陣細雪,在空中打著旋兒,緩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