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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兵 第1章 退伍廚子

作者:驍騎校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21 05:30:02

別人問劉振龍當過什麼兵,他總說自己是炊事班裡刷鍋的。

已經退伍二十多年的前炊事兵老劉憋著膀胱裡的一泡熱尿,趴在曬得滾燙的鐵皮闆房屋頂,抱著一挺裝著三腳架的外貿型W85大口徑重機槍,鬆開方向機,瞄準一千米外行進的武裝皮卡車隊。

雨季的西非草原,星空明亮,一棵孤零零的金合歡樹佇立在月光下,在中國工程隊來之前,樹上總會趴著兩隻懶洋洋的非洲獵豹。自打佔地三十五公頃的贊巴拉25MW光伏儲能電站開建後,附近的野生動物就銷聲匿跡了。

工程機械轟隆隆的雜訊打破了草原的寧靜,槍聲又讓工程機械運轉的聲音暫停下來。

一週前,贊巴拉突發內亂,政府軍和自由陣線民兵打成一鍋粥,起初還能聽到政府軍的巨嘴鳥螺旋槳戰鬥機貼著樹梢飛行的引擎轟鳴,隨著民兵一發波蘭造“雷電”攜帶型防空導彈劃破天際,白人雇傭兵飛行員再也不敢升空,失去戰鬥機掩護的政府軍一瀉千裡。

負責保衛光伏電站的一個排政府軍連夜撤退,把工地上的越野車全部順手牽羊,隻丟下一輛爆缸的中興皮卡,以及車廂裡的中國造W85重機槍。

光伏電站是江東光明實業承接的EPC專案,從設計採購施工一條龍全包,俗稱交鑰匙工程,優點是利潤高,缺點是風險大。

工地裡有大型機械裝置,有上萬塊光伏闆,價值千萬的儲能設施,還有三十二個中國工人,失去了軍隊的保護,這些人命和財產就像草原上瘸腿的水羚,是隻野獸就能來撕咬一口。

雖然工地靠近贊巴拉T28號礫石公路,但通訊網路中斷,誰也不知道公路上會有什麼危險等著大家,所以現在有兩種意見,一種是舉著五星紅旗徒步前往首都布魯金,一種是固守待援。前者危機重重,後者雖然保守,至少留在工地有吃有喝。

就在三十二個中國工人爭吵的時候,槍聲傳來,那是蘇聯造PKM通用機槍長點射的聲音,當槍聲出現在螢幕上時,隻代表娛樂或者新聞,當槍聲出現在現實中,那就是催命的音符。

自由陣線的綱領之一就是“趕走中國佬”。內亂伊始,贊巴拉西部一座中資控股的鋰礦就遭遇襲擊,四名中國工人被打死,六人失蹤,生死未蔔。

平時工地裡最愛打“吃雞遊戲”的施工員劉俊,嘴唇都在顫抖,他第一次出國務工就遇到這種事情,早知道寧可留在國內啃老也不趟這個渾水。

危險在逼近,專案經理老金沒了主意,這也不能怪他,快六十歲的人來非洲打工,為兒子掙錢買婚房,哪裡會想到遇到戰亂,他忙不疊的服用速效救心丸,表情痛苦不堪。

一個集體,最怕的是群龍無首。

劉俊說,要不然咱們到草原上藏匿起來,總比待在工地強。

“出去隻有死路一條,想活著,就聽我的。”一向沉默寡言的廚子劉振龍說話了。

誰也不清楚老劉的實際年齡,隻知道他頭髮花白,為人和善,做的一手美味蒜爆魚。

“都聽我指揮!有當過兵的,是黨員的,站出來!”劉振龍的聲音緩慢而堅定,奇怪的是,大夥兒還就都願意聽他的,但很不幸,工地上嚴重缺乏當過兵的人,黨員倒是有四五個。

“老劉,說說你的計劃。”一個人嚷道。

“想要活命,就把自己扮做刺蝟。”劉振龍說,“先發製人,用火力壓製他們。”

大家都知道政府軍留下一挺重機槍,可是那玩意鉚在車廂地闆上,個頭挺大,子彈老粗,普通人連手槍都玩不轉,遑論這種重武器。

老劉說話了:“我會用大口徑機槍。”

頓了一下他又說:“隻要炮不在場,重機槍就是王。”

有了主心骨,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劉振龍,這位光伏電站工地上地位最低的合同工,平時連買韭黃還是蒜苗都要後勤組長批示的廚子,緊急就任臨時指揮官,他讓大家把電站所有的燈都開啟,尤其是探照燈,必須燈火通明,老遠就能看的清楚。

這一招叫做空城計,有點智慧的人都能明白。

空城計裡,諸葛亮坐在城頭焚香撫琴,光伏電站的空城計也得弄點動靜出來纔像模像樣。

劉振龍說:“小劉工,整點音樂,帶勁的。”

劉俊把自己的手機藍芽連線到工地廣播用的大喇叭上,開始放歌,

高音喇叭裡傳出熟悉又陌生的音符:你發如雪,淒美了離別,我焚香感動了誰……是周傑倫的《發如雪》,但編曲和唱法截然不同,粗獷豪邁有力,充滿了滄桑決絕,這是戰歌啊。

劉振龍有些尿急。

完全空城也不行,必須有點真東西,那就是政府軍留下的重機槍了,機槍裝在一個冰淇淋筒狀的鐵質底座上,底座用鉚釘固定在皮卡車廂地闆上,但是車是壞的,很難移動到合適的射擊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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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振龍動手將重機槍拆卸下來,還好三腳架沒有缺失,他選了一個最佳陣地,工地預製闆房的屋頂上,這裡是製高點,架起機槍,方圓一公裡都是火力打擊範圍。

黨員們忙不疊的搬運沙袋,這東西是現成的,雨季怕水淹,工地上預備了幾百個裝滿泥土的編織袋做防洪壩的材料,現在擡幾十個到闆房屋頂上構築工事倒也方便,機槍三腳架更是要用沙包壓實,防止射擊時震動過大失去準頭。

劉振龍拿著礦泉水瓶子在陣地四周灑水,待會兒打起來,製退器噴出的火藥氣體會將屋頂上的塵土激揚起來影響視線,還會暴露目標,灑水能將揚塵幅度降到最低。

沉重的槍身擡到闆房屋頂,劉振龍將槍身和槍架組合,查驗槍膛內無彈,掛上彈鏈,開式彈鏈上懸垂了二十一發12.7毫米彈藥,黑頭的穿甲彈,紅頭的燃燒彈,綠色的曳光彈每三發一組裝在彈鏈上,打起來彈道可循跡修正。

劉俊將彈鏈箱拎了上來,咣當一聲放在重機槍邊,劉振龍聽音兒就不對,正常滿裝的彈鏈箱有六十發子彈,起碼五十斤重,不會發出這麼虛的聲響,開啟一看,果不其然,彈鏈箱裡空空如也!

冷汗從劉振龍脊背上流下,隻有二十一發彈藥,剛才託大了!

如果能有二百發子彈,劉振龍有絕對的把握守住工地,如果有滿箱六十發子彈,他也有一戰的勇氣,但是隻有區區二十一發彈藥,大口徑機槍又不是狙擊步槍,主打一個遠距離壓製,二十一發打不出氣勢,打不出威風,隻能自曝其短,引火燒身。

此時光伏電站已經亮起全部燈光,變成草原上的光明之城,想逃也是來不及了,瞭望塔上的工友用寶峰對講機告訴劉振龍,九點鐘方向,有不明車隊接近。

機槍陣位就是瞄準西邊的,劉振龍拿起望遠鏡觀察,星空下視野清晰,能看到自由陣線的黑色旗幟,**武裝開的是嶄新的豐田海拉克斯皮卡,用膝蓋想都知道他們最近獲得了外界大規模支援,表麵上是為了推翻民選政府,其實是為了趕走中國人和中國援建的各種專案。

箭在弦上,劉振龍不慌不忙裝訂射擊標尺,鎖定高低機和方向機,卸槍時他檢查了一下,這挺重機槍上有厚重的黑色油泥,說明保養狀態不佳,要換用大中小三個氣孔中的大氣孔調節導氣量,來不及校射了,隻能期望這挺“老鄉”別掉鏈子。

事實上,劉振龍沒用過W85重機槍,這種槍是外貿版的,軍隊沒怎麼裝備過,他當兵時用的是更輕的89式重機槍,輕量化的結果就是精度很差,極難打出好成績來。

自由陣線的皮卡車降低了速度,雨季的草原,雨雲飄來就會帶來一場豪雨,將紅土地變成泥沼,礫石路的通過性變得極差,即便有車也很難逃走,這也是劉振龍堅持背水一戰的原因。

劉振龍鬆開方向機,連續兩次拉動槍栓,第一次是供彈,第二次是上膛,重機槍的準星套住了打頭陣的皮卡車,汗水從額頭淌下來,大部分被眉毛引流,仍有少部分流進眼裡,蟄的眼睛生疼。

皮卡車的車燈似乎變得模糊起來,《發如雪》的音樂聲漸漸隱去,耳畔響起嗬斥聲,遙遠無比,來自記憶深處。

“壓住咯!”

“用手臂做支撐,用肩膀抵住槍托,整個人壓住槍!”

“控槍!控槍!控槍!說了八百遍了還記不住,你不行就換人!”

時間回到2001年,濟南軍區某集團軍某師靶場上,高高的白楊樹佇立在圍牆外側,牆上刷著巨大的標語:緊張、嚴肅、團結、活潑。第二年兵劉振龍穿著87式作訓服,趴在89式重機槍前,烈日當空,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煞的眼角生疼,班長的吼聲更讓他頭疼欲裂。

作為摩步團一機連的重機槍射手,劉振龍承擔了營裡的新大綱訓練任務,練習重機槍正麵縱深散佈射擊,以往他打重機槍,方向機和高低機都是鎖死的,相對穩定好打,現在打散佈射,方向機是鬆開的,別說精度了,就連朝向都很難掌握,第一天練下來,首輪射擊二十發子彈全部脫靶。

“班長,太難了,照我說重機槍就不該這麼用。”上等兵劉振龍抱怨道,他說的不無道理,大口徑重機槍在西方國家那是固定在平台上的壓製武器,哪有從車上搬下來,讓步兵扛著跑、趴著打的道理。

“等你當了軍長再說吧,現在別他媽廢話,給我練!”班長叫黃勇,一嘴京片子,但從不說自己是北京人,隻說來自延慶山裡,他是個二期士官,為人仗義,班裡的兄弟都服他。

軍令如山的道理,劉振龍當然明白,他就是單純發個牢騷,該練還是得練。很快機槍小組就找到了新的辦法,找一個人用揹包帶拴著槍管一下下向上提左右晃,模仿射擊時的槍口抖動,用長期的據槍動作練出肌肉記憶,這種水磨工夫是最笨的辦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班長提溜了一上午,副射手提溜了一下午,劉振龍在上萬次的抖動中漸漸習慣了槍口的跳動,摸準了節奏,再次實彈射擊時,十二米間距的五個靶位,二十發子彈一個長點射下去,上靶兩發,及格了!

讓自動步槍射手或者輕機槍來打,這個成績簡直是恥辱,但是大口徑重機槍的操控實在太難了,那一枚枚子彈粗的跟胡蘿蔔似的,後坐力驚人,打起長點射就像是用重型電錘鑿混凝土地麵,一串子彈下去,半邊身子酥麻無力,都快散架了。

又練了三天,劉振龍感覺自己都快和重機槍長在一起了,他本人就是這挺重機槍的一部分,人肉瞄準和擊發係統,無論吃飯睡覺出操,眼前都晃悠著準星和靶位,他的兩隻手都練的紅通通的,指關節處全是老繭。

考覈時,班長說上靶六發就算優秀,你打個優秀,我晚上帶你出去喝大酒。

眼睛火辣辣地疼,劉振龍用工作服的袖子擦一把臉上的汗。

對講機裡再次傳來工友充滿恐懼的慘叫:“沖咱們過來了。”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以自由陣線以往的行為模式來看,殺人綁票搶劫裝置物資是闆上釘釘的,看來空城計嚇不住他們,隻能來真格的。

劉振龍清空一切雜念,努力讓自己回到二十六年前的那個夏天,優秀射手劉振龍扣動扳機,一個長點射二十發子彈像是一條長了眼睛的長鞭掃過靶位,事後查驗,五個靶子上共有九個彈孔!

四十六歲的非洲工地廚子劉振龍再次扣動扳機,彩練當空舞,猶如除夕夜射向夜空的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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