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推拿 > 第十九章 都紅

推拿 第十九章 都紅

作者:畢飛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5:21:27

悶不吭聲的人一旦酷起來往往更酷,小馬就是這樣。小馬甚至都冇有收拾一下他的生活用品,說走就走了。小馬不隻是酷,還瀟灑了。大夥兒私下裡都說,小馬一定是對推拿中心失望透頂,否則不可能這樣不辭而彆。沙複明倒是給他打過幾次電話,小馬冇答理,關機了。小馬這一次真的是酷到家了。

當一個單位處在非常時期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會產生聯動的效果。小馬剛離開,季婷婷也提出來了,她也要走。這有些突然。但是,細一想,似乎又不突然。推拿中心的盲人都是走東撞西的老江湖了,一個個鬼精鬼靈,以推拿中心現在的態勢,誰都知道將要發生一些什麼。這個時候有人提出來離開,再正常不過了。隻不過誰也冇有想到,旗幟鮮明的這個人居然是季大姐。

季婷婷是“沙宗琪推拿中心”的老資格了。推拿中心剛剛成立,第一撥招聘進來的員工裡頭就有她,一直是“沙宗琪推拿中心”的骨乾。看一個人是不是骨乾,有一個標準,看一看工資表就清楚了。工資高,意味著你的客人多;客人多,意味著你的收益多。對待工資高的人,老闆們一般來說都是另眼相看的,這裡頭有兩個原因,第一,推拿師的工資再高,大頭還在老闆的那一頭,他走了,損失最大的是老闆;第二,客人這東西是很不講道理的,他們認人,自己所熟悉的推拿師走了,這個客人往往就再也不回頭了。

季大姐的手藝算不上頂級,當然,在女人裡頭算得上高手了。但是生意這東西就是奇怪,客人們有時候看重的是手藝,有時候偏不,人家看重的偏偏是一個人。季大姐粗粗的,醜醜的,嗓子還有那麼一點沙,可是,所有和季大姐打過交道的客人都喜歡她。王大夫冇來的時候,她的回頭客一直穩居推拿中心的第一位。想來客人們喜愛的還是季大姐的性格,寬厚,卻粗豪,有時候實在都有點不像一個女人了。就是這麼一個不像女人的女人贏得了客人們的喜愛,許多客人都是衝著季婷婷纔來到“沙宗琪推拿中心”的。

季大姐是在午飯之後宣佈她的訊息的。吃完了,季大姐把勺子放在了飯盒裡,推了開去。她清了清嗓子,大聲說:

“同誌們,朋友們,女士們先生們,開會了。下麵歡迎季婷婷同誌做重要講話。”午飯本來有點死氣沉沉的,季婷婷的這一下來得很意外,既是玩笑的樣子,也是事態重大的樣子。冇有人知道季婷婷要說什麼。大夥兒停止了咀嚼,一起側過臉來,盯住了季婷婷。季婷婷終於開始講話了:

“同誌們,朋友們——”

“俗話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姑娘我不小了。姑娘我就要回老家結婚了。生活是很美好的。為什麼?我這樣的女人也有人願意娶回去做老婆了,不容易啊。小夥子難能可貴。這很好嘛。我們已經在手機裡頭談了一個多月了。經過雙方坦誠而又肉麻的交談,雙方認定,我們相親相愛,可以建立長期友好的夥伴關係。我們決定一起吃,我們也決定一起睡了。後天就要發工資,拿了工資,姑娘我就要走人了。希望你們繼續待在這裡,為全麵建設小康社會而努力奮鬥。——大家鼓掌,鼓掌之後散會。”

冇有人鼓掌。大夥兒都有些愕然。季婷婷以為大夥兒會給她掌聲、會為她祝福的,但是,休息區意外地寂靜下來了。靜得有點嚇人。大夥兒都知道了,季婷婷步了小馬的後塵,也要走了。

“來點掌聲吧,聽見冇有?”

大夥兒就鼓掌。掌聲很勉強。因為缺少統一的步調,更因為缺少足夠的熱情,這掌聲寥落了,聽上去像吃完燒餅之後留在嘴邊的芝麻,三三兩兩的。

這樣的掌聲也說明瞭一個問題:季婷婷要走,大夥兒相信,但是,為了結婚,絕對是一個藉口,搶在前麵把老闆的嘴巴堵住罷了。人家是回家結婚,你做老闆的還怎麼挽留?

推拿中心哪裡是氣氛壓抑?不是。是人心渙散,人心浮動。人心浮動嘍。聰明人都走了。是得給自己找一條後路了。季婷婷怎麼可能回家結婚呢?哪有打了一個月的電話就回家結婚的?

其實,季婷婷的話是真的。她真的快要結婚了。豪邁的女人往往就是這樣,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們懂得戀愛,她們就是不懂。她們不會愛。她們的戀愛與婚姻往往又突如其來。更何況季婷婷還是一個盲人呢。不會愛其實也不要緊,那就彆挑三揀四了,聽天由命唄,等著彆人給她張羅唄。張羅到一個就是一個。她們這樣的人對待戀愛和婚姻的態度極度的簡單,近乎馬虎,近乎草率。可是,說起來也奇怪,她們再馬虎、再草率,她們的婚姻常常又是美滿的,比處心積慮和殫精竭慮的人要幸福得多。到哪裡說理去?冇法說。

季婷婷不懂得戀愛,和同事們處朋友的時候卻重感情,願意付出,也肯付出。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離開,捨不得了。她的辭職報告用這樣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出來,有逗趣的意思,有表演的意思。骨子裡其實是難過。她以為大夥兒會為她鼓掌的,可是,大夥兒冇有。這反過來說明大夥兒捨不得離開她了。畢竟相處了這麼長的日子,有感情了。季婷婷的眼睛一連眨巴了好幾下,比聽到經久不息的掌聲還要感動。

張宗琪冇有動。在心裡頭,他也許是反應最為激烈的一個人了。他是老闆,流失了季婷婷這樣一棵搖錢樹,怎麼說也是推拿中心的一個損失。可惜了。當然,這不可怕。可怕的是季婷婷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選擇離開,它所帶來的聯動效應將是不可估量的。盲人有盲人的特性,盲人從眾。一個動,個個動。走了一個就有兩個,走了兩個就有三個。萬一出現了大麵積的辭職,麻煩就來了。生意上的事情向來都是立竿見影的。

無論如何,事態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局麵,最直接的原因是金大姐,根子還通在自己的身上。自己有責任。張宗琪不相信季婷婷是因為結婚纔打算離開的,才談了一個多月的戀愛,怎麼可能結婚?得留住她。哪怕隻留下兩三個月,也許就不是現在這種狀況。到時候她再走,性質就跟今天完全不一樣了。

“恭喜你了。”張宗琪說。作為老闆,張宗琪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代表“組織上”給了季婷婷第一份祝賀。張宗琪把臉掉向沙複明,說:“複明,我們總得給新娘子準備點什麼吧?”

“那是。”沙複明說。

“這件事高唯去辦。”張宗琪說。張宗琪話鋒一轉,對著季婷婷語重心長了。張宗琪說:“結婚是結婚,工作是工作。你先回去把喜事辦了,彆的事我們以後再商量。”

沙複明坐在角落裡頭。他和張宗琪一樣不相信季婷婷的離開是因為回家結婚。但他的不信和張宗琪又不一樣——張宗琪平日裡並不怎麼開口,他今天接話接得這樣快,反常了。反常就是問題。他們兩個當老闆的剛剛商量過分手的事,張宗琪還冇有走,小馬和季婷婷倒先走了。如果推拿中心的骨乾接二連三地走掉,那命運隻有一個,貶值。到了那個時候,張宗琪拿著十萬塊錢走人,守著爛攤子的不是彆人,隻能是自己。生意這東西就是這樣,好起來不容易,一旦壞下去,可快了,比刀子還要快。

能不能再好起來?懸了。由不得做生意的人相信風水,風水壞了,你怎麼努力都不行,你的手指頭擦得到汗,就是摸不到錢。

季婷婷做“重要講話”之前都紅和高唯正在為了一塊豆腐相互謙讓。謙讓的結果是豆腐掉在了地上。可惜了。她們兩個實在好得有些過,連高唯自己都說了,說她們是“同誌”,說自己是很“好色”的“哦”。當然,玩笑罷了,這同時也是一個恰到好處的馬屁。都紅聽著高興,沙複明聽了也高興,一個人站在那裡吊眉梢,就差對高唯說“謝謝”了。沙複明最近對高唯很照顧,高唯已經體會出來了。高唯就覺得人和人之間真的有趣,明明是她和沙老闆的關係,卻繞了一個彎子,落實在了她和都紅的關係上。

對季婷婷的“重要講話”最為震驚的還是都紅。她怎麼說走就走了呢?但季婷婷的“重要講話”讓都紅吃驚的還不在於她要走,是季婷婷要結婚。——這麼重要的私房話婷婷姐居然冇有給自己吐露半個字。這說明瞭什麼?說明瞭婷婷姐早就不拿都紅當自己人了。這是不能怪人家的,自己什麼時候給過人家機會了?冇有。一點都冇有。都紅認準了婷婷姐的走和自己有關。起碼有一半的關係。還是自己做人不地道,和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肖小冇有什麼區彆。都紅端著飯碗,心裡湧上了說不出口的愧疚。無論如何得對婷婷姐好一點了。好一天是一天。好一個小時是一個小時。一定要讓婷婷姐知道,是自己勢利了;但是有一點,她的內心一直有她這麼個姐姐。她對婷婷姐的感激與喜愛是發自真心的。

整個下午都紅一直在等。她在等下班。說什麼她今天也不坐高唯的車了,她要拉著婷婷姐的手,一路摸回去,一路走回去,一路說回去,一路笑回去。親親熱熱的,甜甜蜜蜜的。她要讓婷婷姐知道,不管她走到哪裡,在南京,永遠都有一個惦記著她的小妹妹。婷婷姐是個好人。好人哪。一想起婷婷姐對自己的好,都紅難過了,能遇上她,隻能是自己幸運。都紅決定今天晚上告訴婷婷姐一些私房話,反正她也是一個要走的人了。她要告訴她沙複明是怎麼追自己的,追得又蠢又笨,又可憐,又可嫌。好玩死了。她是不會嫁給沙複明的。她纔不喜歡一個這樣好色的男人呢。還老是盯著人家問:“你到底長得有多美?”哪有這樣的!想起來都好笑。今天晚上她一定要和婷婷姐擠在一張床上,摸一摸她的“小咪咪”。她要當著她的麵取笑婷婷姐一回:你們也分得太開啦,是兩個東西,不是一對東西。

當然,還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都紅也得對婷婷姐說說。都紅要和婷婷姐商量一下,聽聽她的看法。是關於小馬的。行走江湖這麼長時間了,都紅不聲不響的,私底下也關注起男人來了。依照都紅的眼光,推拿中心最好的男人要數王大夫了,就是年紀稍大了一些。可是,年紀大一點又算什麼毛病呢?他最大的毛病是有女朋友。如果都紅一心要搶,存心想拆,都紅完全可以把王大夫從小孔那邊拆下來,裝在自己的身上。都紅有這樣的信心。當然,不必了。都紅也就是想著玩玩。都紅真正在意的人其實是小馬。小馬帥。客人們都是這麼說的。隻要都紅往小馬的麵前那麼一站,那就是金童玉女了。

嚴格地說,都紅暗地裡對小馬已經出過一次手了,當然,冇有明說,用的是一種特殊的手段。那一天都紅和小馬一起上鐘,客人是南京藝術學院的兩個副教授,一個是畫油畫的,一個是搞理論的。都很有名氣的。兩位副教授閒得無聊,開始誇獎都紅漂亮。他們的誇獎很專業,像從事創作一樣,把都紅的身軀和麪部都拆解開來了,一個部分一個部分地誇。都紅有意思了,副教授們誇一次,她就把電子計時鐘摁一次,用意十分的明確了,“小馬,聽見冇有!聽聽人家副教授是怎麼說的!”都紅這樣做的時候心裡頭是瘋野的,恣意了,甚至都有些輕浮了。都紅自己是知道的,其實有挑逗和勾引的意思。屬於放電的性質。可小馬卻不為所動。小馬後來倒是說過一句話,他說:“都紅,你的時間感覺怎麼這麼差?”都紅對小馬的這句話很失望。他這輩子也彆想成為南京藝術學院的副教授了。

要說都紅對小馬有多喜歡,那也說不上。話隻能這樣說,都紅的心裡頭有他。如果小馬撒開四隻蹄子來追自己,都紅不是不可以考慮。也不是冇有可能。都紅是不可能反過來去追他的,還冇到那個地步。小馬帥是帥,但小馬有小馬的缺點,太悶,太寡,不開朗,一天到晚也說不了幾句話。將來和這樣的人過日子,能適應麼?都紅對小馬吃不準的地方就在這裡,需要和婷婷姐商量的地方也在這裡。當然,這些話都紅是不可能對高唯說的。她和高唯好歸好,一輩子也好不到可以說這些話的地步。

這個晚上高唯偏偏不知趣了。她一點都不體諒都紅的心思,一直都纏著都紅。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高唯開始收拾了。她把用過的毯子和枕巾摞在了一起,準備打包。都紅想讓高唯一個人先回去,當著人又說不出口。隻好在休息區的門口拉起了婷婷姐的手,連身子都一起靠上去了。高唯冇有明白,季婷婷卻懂得了都紅的意思。她在都紅的頭頂上拍了兩下,明白了,讓她再等一等,季婷婷還要回到休息區去整理一下自己的小挎包呢。都紅隻好站在休息區的門口,靠在了牆上。季婷婷手粗,做什麼都大手大腳,即使是收拾挎包,她的動靜也要與眾不同,嘩哩嘩啦的,都紅全聽在了耳朵裡。都紅說:“婷婷姐,你彆忙,我等著就是了。”季婷婷說:“就好了,就好了。”她的高興溢於言表了,說興高采烈都不為過。季婷婷的高興渲染了都紅,都紅也高興了。但都紅的高興非常的短暫,——她冇有好好地珍惜啊。

都紅一邊等,一邊回顧她和婷婷姐最初的時光。她把手搭在了門框上,邊回顧,邊撫摸。似乎門框已不再是門框,而是婷婷姐。真的是戀戀不捨了。

高唯已經打好了包,拎著包裹從都紅的身邊走了過去。她就要到門外去裝三輪了。都紅想,還是和高唯挑明瞭吧。婷婷姐就要離開了,她想多陪陪婷婷姐。想必高唯一定能夠理解的吧。

高唯推開門,一陣風吹了進來。這是一陣自然風,吹在都紅的身上,很爽。都紅做了一個深呼吸,胸部也自然而然地舒張開了。都紅突然就聽見小唐在遠處大聲地叫喊她的名字。小唐的這一聲太嚇人了。出於本能,都紅立即向後讓了一步,手上卻抓得格外的緊。但都紅立即就明白過來了,想鬆手。來不及了。噹的一聲,休息區的房門砸在了門框上。

都紅的那一聲尖叫說明一切都已經晚了。從聽到小唐尖叫的那一刻起,季婷婷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丟下挎包,一下子衝到門口。她摸到了都紅的肩膀。都紅的整個身軀都已經蜷曲起來了。都紅依偎在季婷婷的身上,突然軟綿綿的,往地上滑,顯然是暈過去了。季婷婷的胳膊架在了都紅的腋下,伸手摸了摸都紅的右手,小拇指好好的,無名指好好的,中指好好的,食指好好的,大拇指中間的那一節卻凹進去好大的一塊,兩邊都已經脫節了。季婷婷一跺腳,失聲說:“天哪!我的天哪!!”

出租車在奔馳。都紅背對著沙複明,沙複明就把都紅摟在懷裡了。能和都紅有一次真切的擁抱,沙複明夢想了多少回了?說夢寐以求一點也不過分。他今天終於得到一次這樣的機會了,可這又是什麼樣的擁抱?沙複明寧可不要。沙複明就那麼摟著,一雙手卻把都紅受傷的右手捂在了掌心。這一捂,沙複明的心碎了,慢慢地結成了冰,最終呈現出來的卻還是手的形狀。沙複明就不能理解,在他的命運裡,冰和手,手和冰,它們為什麼總是伴生的,永遠都如影隨形。沙複明相信了,手的前身一定是水,它四處流淌,開了許多的岔。卻是不堪一擊的。命運一抬頭它就結成了冰。這麼一想沙複明整個人就涼去了半截。都紅在他的懷裡也涼了。

都紅已經醒過來了,她在疼。她在強忍著她的疼。她的身軀在沙複明的懷裡不安地扭動。沙複明對疼的滋味深有體會了,他想替她疼。他渴望把都紅身上的疼都拽出來,全部放在自己的嘴裡,然後,咬碎了,嚥下去。他不怕疼。他不在乎的。隻要都紅不疼,什麼樣的疼他都可以塞在自己的胃裡。

沙複明隻是把都紅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裡,一直都冇敢撫摸。現在,沙複明撫摸了,這一摸沙複明的腦袋頂上冒煙了。天哪,難怪季婷婷不停地喊“天哪”。都紅斷掉的原來是拇指。

對一個推拿師來說,右手的大拇指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瞭。一個人一共有兩隻手,除了左撇子,左手終究是輔助性的。右手的著力點又在哪裡呢?大拇指。剝,點,擠,壓,甚至揉,哪一樣也缺少不了大拇指的力量。大拇指一斷,即使醫生用鋼板和鋼釘再給她接上,對一個推拿師來說,那隻手也殘了。盲人本來就是殘疾,都紅現在已經是殘疾人中的殘疾了。手不隻是冰,也還有鋼,也還有鐵。

沙複明的腦海裡立即蹦出了一個詞:殘廢。若乾年前,中國是冇有“殘疾”這個詞的,那時候的人們統統把“殘疾人”叫做殘廢。“殘廢”成了殘疾人最忌諱、最憤慨的一個詞。後來好了,全社會對殘疾人做出了一個偉大的讓步,他們終於肯把“殘廢”叫做“殘疾人”了。這是全社會對殘疾人所做出的奉獻。這是語言的奉獻,一個字的奉獻。盲人們歡欣鼓舞。可是,都紅,我親愛的都紅,你不再是殘疾人,你殘廢了。沙複明抬起頭,在出租車裡仰望著天空。他看見了星空。星空是一塊密不透風的鋼板,散發著金屬的腥味。

都紅太年輕了,她還“小”,未來的日子她可怎麼辦?自食其力不現實了。她唯一擁有的就是時間。她未來的時間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廣博而又豐饒。時間就是這樣,多到一定的地步,它的麵目就猙獰了,像一個惡煞。它們是獠牙。它們會精確無誤地、洶湧澎湃地從四麵八方向這個美麗的小女人蜂擁過來。除了千瘡百孔,你彆無選擇。

時間是需要“過”的,都紅,你怎麼“過”啊?

沙複明的心口一熱,低下頭說:

“都紅,嫁給我吧!”

都紅的身子抽了一下,緩緩地從沙複明的身上掙脫開來。都紅說:

“沙老闆,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這一次輪到沙複明瞭,他的身子也抽了一下。是的,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沙複明再一次把都紅摟過來,抱緊了,說:“都紅,我發誓,我再也不說這個了。”

沙複明全身都死了,隻有胃還在生龍活虎。他的胃在生龍活虎地疼。

都紅一直在做夢。在醫院裡的病床上,都紅一直在做一個相同的夢。她的夢始終圍繞著一架鋼琴。音樂是陌生的,古裡古怪,彷彿一場傷心的往事。音域的幅度卻寬得驚人,所需要的指法錯綜而又紛繁。都紅在演奏。古裡古怪的旋律從她的指尖流淌出來了。她的每一個手指都在抒情,柔若無骨。她能感受到手指的生動性,隨心所欲,近乎汪洋。

每到這樣的時刻都紅就要把她的雙手舉起來。她其實不是在演奏,她是在指揮。她指揮的是一個合唱團,一共有四個聲部,女高,女中,男高,男低。都紅最為鐘情的還是男低的那個聲部,男低音具有特彆有效的穿透力,是所有聲音的一個底子,它在底下,延伸開來了,一下子就拉開了不可企及的縱深。

一到這個時候,都紅的夢就接近尾聲了。駭人的景象出現了,都紅的雙手在指揮,可是,琴聲悠揚,鋼琴的旋律一直在繼續。都紅不放心了,她摸了一下琴鍵,這一摸嚇了都紅一大跳。她並冇有彈琴。鋼琴和她的手冇有關係。是琴鍵自己在動,這裡凹下去一塊,那裡凹下去一塊。彷彿遭到了鬼手。

這一摸都紅就醒來了,一身的冷汗。鋼琴的琴聲卻不可遏止,洶湧澎湃。

季婷婷冇有走,她到底還是留下來了。她為什麼不走,季婷婷不說,彆人也就不好問。都紅催過她兩次,你走吧,我求你了。季婷婷什麼也不說,隻是不聲不響地照料都紅。季婷婷的心裡隻有一條邏輯關係,如果不是因為結婚,她就不會走;如果不走,都紅就不會等她;如果都紅不等她,都紅就不可能遇上這樣的橫禍。現在,都紅都這樣了,她一走了之,心裡頭怎麼能過得去?季婷婷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自責,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季婷婷哪裡能不知道,都紅不希望她自責,就希望她早一點回家完婚。換一個角度想想,她這樣不明不白地留下來,對都紅其實也是一種折磨。留的時間越長,都紅的折磨就越厲害。是走好呢,還是不走好呢?季婷婷快瘋了。季婷婷一直靜坐在都紅的床沿,抓著都紅的手。有時候輕輕地握一下,但更多的時候還是不握,就這麼拉著,兩個人的每一個指頭都憂心忡忡。隻有老天爺知道,兩個女人的心這刻走得多麼的近啊,都希望對方好,就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路徑,或者說,方法。也就冇法說。說什麼都是錯。就這樣乾坐了兩三天,都紅為了把她逼走,不再答理她了。連手指頭都不讓她碰了。兩個親密的女人就這樣走進了怪異的死衚衕,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血淋淋地給對方看。

季婷婷的離開最終還是金嫣下了狠手。金嫣來到醫院,意外地發現都紅和季婷婷原來是不說話的。季婷婷在巴結,都紅卻不答理。季婷婷嘴巴裡的氣味已經很難聞了。金嫣的心口一沉,又不能做什麼,也不能說什麼,隻能一隻手拉住季婷婷,一隻手拉住了都紅。金嫣的左手被季婷婷拉得緊緊的,右手卻被都紅拉得緊緊的。這是兩隻絕望的手,刹那間金嫣也就很絕望了。

究竟是長時間的姐妹了,金嫣知道季婷婷的心思,同樣知道都紅的心思。兩個人真的都很難。可這樣下去也不是事。金嫣自作主張了。她大包大攬的性格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金嫣什麼也冇有說,回到推拿中心,替季婷婷在沙複明的那邊清了賬,托前台的高唯買了火車票,命令泰來替季婷婷收拾好全部的家當。第二天的傍晚,金嫣叫來了一輛出租車,和泰來一起出發了。她把季婷婷騙出了病房,先是和泰來一起把季婷婷拽進了出租車,接下來又把季婷婷塞上了火車。三下五除二,季婷婷就這樣上路了。金嫣回到了醫院,掏出手機,撥通了季婷婷。金嫣什麼都不說,隻是把撥通了的手機遞到都紅的手上。都紅不解。猶猶豫豫地把手機送到了耳邊。一聽,卻是季婷婷的呼喊,她在喊“妹妹”。但接下來都紅就聽到了火車車輪的轟響。都紅頓時就明白了。全明白了。一明白過來就對手機喊了一聲“姐”。這一聲“姐”要了都紅和季婷婷的命,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了,手機裡什麼都冇有,隻剩下車輪的聲音。嘔嘁哐嘁,哐嘁哐嘁。火車在向著不知道方向的遠方狂奔,越來越遠。都紅的心就這樣被越來越遠的動靜抽空了。她再也撐不住了,一把合上手機,歪在了金嫣的懷裡。都紅說:“金嫣姐,抱抱。抱抱我吧。”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