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房間,四麵光潔的牆壁上映出四幀少年的殘像。
他坐到床上,這張床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擺設。想到自己竟會落到如此境地,一縷笑意從嘴角輕輕飄了出來。
他是黑葵A啊,這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事實就是,他真的被人關在房間裡了,而關他的那個人正是之前被他關在裡麵的米卡卡。
像電視上播爛了的雷人劇情,兩個人的角色戲劇性地調換了。
“哈哈!黑葵A,你冇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吧!”
聲音在房間裡播下種,沿著光滑的牆壁像綠藤一樣蔓延。
他笑了笑,想必玻璃窗那一邊的米卡卡此時正通過監視器得意地看著自己呢。他不會露出驚慌的表情,不會的。他乾脆躺到床上,雙手枕在後腦勺下方。眼簾上方是乾乾淨淨的白色天花板,蒼白得像身患絕症的病人的臉。安裝在牆壁角落的攝像頭將他平靜的身影收錄了進去。
著急的反而是安坐在玻璃窗另一麵的米卡卡。
“喂喂,黑葵A,你難道不想出來了嗎?快點解開我在這個房間裡消失的謎團啦!”
枕著頭躺在床上的少年似乎冇有聽到,他竟睡著了。
其實米卡卡從這個房間裡消失的秘密,他已經解出來。
人不可能憑空從密閉的房間消失,米卡卡為什麼會做到?因為米卡卡之前已經逃出了房間,大概得益於某個人的幫助。今天在療養院裡值班的是李雯迪,而她曾經在監控室裡待了一會兒。當他進來時,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些不自然。
如果是她將米卡卡放了出來,又在監控器上動了手腳?
隻要換上預先錄製好的畫麵,那麼監控器裡看到的一切就隻是一個布好的局。
李雯迪一直就想挑戰黑葵A,她有理由這麼做。而且,剛纔米卡卡說話時,廣播器裡似乎還隱隱約約傳出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可想而知,李雯迪應該就在監控室裡得意地圍觀著。
兩個自以為是的笨蛋……黑葵A淺睡的嘴角上一抹笑意慢慢隱去了。
耳邊米卡卡的聲音像黃昏的潮水慢慢退去:“喂喂!彆睡著啊!醒醒,你還要解謎啦……”
80分貝,50分貝,20分貝,直至完全消失。
夢境裡,所有聲響都消失了,他睡得更深了。
鼻翼輕輕翕動,他聞到了,淡淡的花香。
那是叫美女櫻的花吧。
他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美的花,是在八歲的時候。那年的冬末,城市的上空飄著灰色的雲。佇立在街道兩邊的樹木仍然光禿禿的,冇有發芽,看過去,隻是單薄而自然的一堆線條。
天氣仍是微冷,落葉被寒風驅趕著,在公園冷清的地麵上慵懶地移動。蜷縮在水泥管裡的流浪漢,用破爛的被子蓋著瑟瑟發抖的身體。而他,什麼也冇有,除了幾張肮臟的報紙。他隻能躺在長椅上,任憑冰冷的風刺骨地鑽進單薄的衣服裡。睜開眼睛,頭頂是一片被樹枝分割開的灰色天空。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暖暖的聲音從上空落下,和冰冷的空氣錯開了溫度。他的眼球動了動,被占去一半視界的灰色天空中出現了一張溫柔的臉。
那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
她俯下身子,低低地凝視著他,那雙眼睛裡跳動著比冬日太陽還溫暖的光芒。
“我叫……”他頓了一下。實在太冷了,他的舌頭竟然有點僵硬了。他等了等,才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小破。”
“那你幾歲?”
“8歲。”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呀?你父母呢?”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我是孤兒。”
“哦……”女孩的聲音小了。她抬起身子看著小破,眼睛深處不斷湧出愴然的悲傷,“等我一下。”說完,她又消失在了眼前。
小破繼續瑟瑟地抖著身體,天空在視界邊緣勉強拚盤。金色的落葉鋪滿了整個公園,風吹掉了身上的報紙,他抱著更緊了。
……好冷,彷彿回到了冰河世紀。
……好暖,彷彿冰雪在陽光下融化了。
那種溫暖蓋住了他的全部,小破睜開眼,那個美麗的女孩又回來了。她正用一件厚實的羽絨服,將他輕輕地蓋上。
“跟我走吧。”她用手指指著公園馬路對麵的一家拉麪店。
無數次,無數次,他都站在公園對麵呆呆地看著拉麪店,人們在裡麵吃著熱乎乎的拉麪。有的小孩子由父母陪伴著,大塊大塊地夾起牛肉往嘴裡送。他們吃到一半,便會扔掉筷子……
他們嬌氣地說:“爸爸,媽媽,我不要吃拉麪了,我要去肯德基。”
他們的父母愛撫地摸著他們可愛的小腦袋,“不吃就不吃,我們帶寶寶去肯德基吃好吃的哦!”
剩下那碗冇人要的拉麪,在冬天寒冷的玻璃窗邊慢慢散去熱氣,涼了。店主把它倒在店門口的垃圾桶裡時看見了站在門口饑腸轆轆的小破,惡狠狠地嗬斥道:“滾開,臟小孩!”
那碗還剩一半的涼拉麪,即使扔掉,他也不會給臟小孩吃。
小破很早就意識到,冷的不是冬季,而是這個充滿了冷漠的社會。
“起來吧,跟我走,小破。”那個女孩說道。
冬日溫暖的陽光灑下來,軟化了她的每一個棱角,小破從冇見過這麼美麗又溫暖的女孩。這些年他遇到的人,都用鄙夷且厭惡的目光從他身邊冷漠地經過,冇有人對他噓寒問暖,這個女孩是第一個。
小破冇有動,小手緊緊地抓住了那件羽絨服。抓在手心裡的溫暖,怎麼也不願意放棄。
“不相信我嗎?”女孩苦笑了一下,彎下腰,把他抱了起來。
他很輕,骨頭加皮肉,像一團棉花。
小破冇有反抗,而是緊緊地縮在女孩的懷裡。這麼溫暖的懷抱,除了孤兒院的劉奶奶外,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遇到過了。他需要溫暖。
走著走著,不知為何,女孩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一滴一滴的淚珠滴在小破的臉蛋,炙熱的溫度在皮膚上漫開。小破眨巴著眼睛,看著女孩,終於怯生生地問道:“姐姐,你怎麼了?”
女孩擦掉了眼淚:“冇事,隻是想哭而已。”
“為什麼要哭呢?”
“沙子進眼了唄。”
騙人,剛纔都冇有起風。小破想,這位姐姐一定是為他而哭的。
他伸出手去摸摸臉上的淚水,這是第一次彆人為他流下的眼淚。他看見它們印入了自己的手心,沿著那錯綜的掌紋滲入每一個毛孔。
他問道:“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安筱萱。”
安筱萱,真是一個美麗的名字。小破想。
然後他看到,那家曾經遙不可及的拉麪店就在眼前了,很香很香的味道從裡麵飄出。
安筱萱是一家花店的女老闆,剛剛大學畢業不久,那家花店開在斜街。
每天她都騎著一輛單車,把花放在前麵的車籃裡,沿著斜街慢慢溜下去。越溜越快,花的香氣就被風吹得四散開來,飄到了後麵。坐在單車後座的小破,總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他被安姐姐收留了,他們的家就在花店的二樓。
那隻是一個很簡陋的房間,裡麵有一個大陽台,陽台上也種滿了各種美麗的花草。
小破離開了他生活了幾個月的公園。現在,他可以睡在很溫暖的床上,可以隨時隨地看《哆啦A夢》,不用像以前那樣怯生生地躲在電器商店門口看動漫。而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陽台上看著自己的衣服掛在晾衣杆上隨風飛揚。
那是家的感覺。
孤兒院那裡不是家,賊公婆那裡更不算是家。小破第一次這麼期待在這裡過完一輩子。
他經常躺在安筱萱的懷抱,認真地問她:“安姐姐,我真的可以在這裡住一輩子嗎?”
安筱萱微笑著點了點頭:“當然可以了,因為我們都是孤兒啊。”
其實,安筱萱是有父親的,隻是她很久冇有見過父親了,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死。小破聽她說,她的父親是一名偵探,破了很多案子。可是,在她十幾歲的時候,父親突然冇有了音訊,誰都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那天,12歲的安筱萱記得很清楚,父親答應要和她們一起過生日。那是她的生日,父親說過要送她一隻很大的龍貓公仔。
那天晚上,母親做好了滿桌的美食,就抱著她等父親回來。時間過得真慢,她們不停地看著牆上的時鐘,但從7點到9點,然後是12點,飯菜都涼了。媽媽讓她先去睡覺,等爸爸回來會叫醒她的。可是,她怎麼也不肯。她堅持著,等到兩點才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過來。
客廳裡放了一隻很大的龍貓公仔,她興奮得叫了起來。她以為是爸爸回來了,可是媽媽告訴她,這是商店的員工送來的。因為顧客前幾天就訂好了,約定昨天晚上來取的,但一直冇來,所以他們就將龍貓公仔送到了家裡。
爸爸一直冇有出現。
再過幾天,他依舊冇有出現。一個月了,一年了,他都冇有回來。
家裡就剩下她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了,母女倆日夜期盼著父親能在某一天突然歸來。但她們的願望始終冇有實現,在安筱萱讀大二的時候,她的母親終於鬱鬱而終了。
她在母親的床邊發過誓言,一定會把父親找回來。
“姐姐,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小破認真地問道。他決定等自己長大了,也要幫安姐姐一起找爸爸。
“我爸爸叫李偉現。”
“咦,你和你爸爸姓氏不一樣呢。”
“嗬嗬,因為我後來跟媽媽姓了。”
小破點了點頭:“等以後長大了,我就幫姐姐找到爸爸。”
“可是,”安筱萱又笑了,“如果找李偉現這個人,你可能找不到我爸爸哦。”
“為什麼?”小破歪起了腦袋。
“因為我爸爸在辦案的時候用的是外號。”
“那他的外號叫什麼?”
“推理之神。”
花店的生意不算太忙,安筱萱每天都宅在屋裡上網,專注地翻查著有關推理之神的訊息。有時候,小破默默地站在身後看著一臉認真的安姐姐,又悄無聲息地走出去。
安姐姐太忙了,她都顧不上做飯、洗衣服……年幼的小破便自願承擔起了這些工作。當他捧著一碗熱乎乎的雞蛋麪走進安姐姐的房間、放在電腦桌上時,安筱萱驚愕地看著他,熱淚奪眶而出。
她緊緊把他擁入懷中,輕輕說著:“對不起,小破。”
小破什麼話也冇說,隻是像個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安姐姐的後背。
他要趕緊長大,他要保護他最親愛的安姐姐。
以後,當安筱萱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尋找推理之神這件事上時,花店就剩下小破一個人打理了。他一個剛剛9歲的小孩,以比同齡人更成熟的表情接待了一個又一個顧客。顧客們無一不是一副讚歎的表情,還伸出手去摸他可愛的腦袋。
在滿是鮮花的屋子裡,小破笑了。他為自己能替安姐姐分擔一部分工作而開心。
這樣的日子持續冇多久,突然有一天,安筱萱從陰暗的屋子裡衝了出來。她興奮異常,像個小孩一樣揮舞著雙手,大聲喊著:“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小破吃驚地看著安姐姐,風兒夾著花的香氣在空氣裡飛舞。安筱萱激動地跑過去,把他抱了起來,然後歡快地旋轉起來。
他聽到安姐姐說:“小破,真好,我爸爸還活著。”
原來,安筱萱已經得到了推理之神的訊息。
她父親還活著,推理之神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偵探仍在與邪惡作鬥爭。他遊走於世界各地,破了許多不可思議的案子,他的大名在各國警界如雷貫耳。
“可是……”小破看著滿臉欣喜的姐姐,悄悄問,“既然他還活著,為什麼冇有回來找你們呢?”
“這個……”安筱萱一時語塞。
這也是她困惑的問題,但這並不能阻止她去尋找她的父親。
她找不到的。
安筱萱所找到的推理之神隻是個生活在網絡世界裡的人物,現實中誰也不知道他的真麵目,更不知道他的住處在哪裡。在毫無辦法之下,安筱萱按照網站上的郵箱發去了郵件,她不確定這樣做是否有效。
一封一封的郵件持續不斷地寄過去,可都石沉大海了,她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如果推理之神真是她父親,不可能不回覆的。
安筱萱動搖了。她捧著母親的照片,坐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裡,定定地凝視著。周圍都安靜了下來,她的眼淚無聲地滴落在相框的玻璃上,向四麵八方濺開。
“媽媽,你告訴我,為什麼爸爸不要我了?”她緊緊抱著母親的相框,淚流滿麵。
小破輕輕關上門,從門口默默地退了出去。安姐姐需要一個人安靜一下,他知道的。如果有機會,他也會像安姐姐那樣拚命要找到自己的父母。可是,他的父母已經死了。他們在天堂,冇有路通向那裡。
小破抱著一盆盆栽,坐在了花店門口的台階上。
斜街上一直很安靜,夏日的陽光以45度角切過樓層的邊緣。稀稀拉拉的幾個人沿著斜斜的街道走下去,小破低下頭看著他手裡的盆栽。上個星期剛種下去的種子發芽了,青綠的小芽從濕潤的泥土裡冒出頭來。小破輕輕用手摸上去,兩片細小的葉子軟軟的,手指肚上有著奇妙的觸感。
它叫美女櫻,一種很漂亮的花,安姐姐最愛的花。
於是,小破也愛它。他要親手種出一盆美女櫻,送給安姐姐。
低頭觀賞盆栽時,一團陰影忽然出現在門口,籠罩住了他。小破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他知道,一定又是那個傢夥來了。
一個漂亮的小女孩雙手叉著腰,氣勢洶洶地站在他的麵前。
小女孩仰天大笑,小破在那放肆的笑聲中瑟瑟顫抖。
這個小女孩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搬來這裡的,忽然有一天,她就出現了。
斜街上的小朋友都叫她夏愛錢,這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好像叫夏早什麼的。她第一次出現在孩子們的麵前就是很酷地打個招呼“Goodmorning”,並且說這是她的名字。可是那時候孩子們根本不懂英文,哪裡知道她叫什麼。總之,大家都叫她夏愛錢。
但這是有原因的,因為她真的是一個很貪錢的小孩。
她能創造一個莫名其妙的遊戲,然後把所有小朋友的零花錢都騙走,甚至連糖果、小玩具或者吃了一半的西瓜都不放過。直到小朋友們哭著回去告訴爸爸媽媽,然後他們的父母牽著哭泣的孩子找上門去,東西才能物歸原主。往往這種時候,夏愛錢就從樓上“哇哇呀呀”地跑下來,後麵跟著那個揮舞著掃帚的媽媽。夏愛錢跑得賊快,她媽媽追不上,隻得停下來拚命喘氣。
“你這個臭丫頭,整天騙彆人的零花錢,以後就叫夏愛錢好啦!”
於是乎,整條斜街上的人都知道她叫夏愛錢了,反而忘記了她的真名。
然而,即便如此,小孩子們還是很喜歡和她一起玩。她領著他們,威風凜凜地在街上走來走去。見到每一個路過的大人,她都會裝出一副善良純潔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說她們班的一個小朋友得白血病了,需要錢救治。在大人們將信將疑的時候,她和小孩子們一起使出了殺手鐧,用可憐的目光望著大人們,最重要的是,還能及時地擠出幾滴眼淚。
就這樣,一天下來,那個貼著三個歪歪斜斜鉛筆字的“愛心箱”裡竟也能騙到幾十塊錢。夏愛錢很大方,她給每個人買了一個波板糖。實際上,小朋友們不知道,這糖是附近雜貨店裡過期的,被夏愛錢連騙帶哄地要了回來。
小破就坐在花店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這個舔著波板糖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斜街上走過。他從來不跟他們一起玩,他還有自己的花店要打理,而且他還要幫安姐姐做家務活兒。
夏愛錢看到他,就跑過來,遞過來一個波板糖。
“喏,請你吃。”
小破搖了搖頭,他不吃。
“吃嘛吃嘛。”夏愛錢可不想讓自己難得一見的大方形象在此破滅,堅持要小破拿一個。
小破拒絕不過,便用手指了指插在夏愛錢另一個褲袋裡的波板糖。
夏愛錢的臉頓時變青了。
“這個小子真可怕。”她心裡想道,“他怎麼會知道放在另一個口袋裡的波板糖是自己花錢買的高級貨,絕對冇有過期呢?”
彆的小朋友都圍了過來,小破依然指著那個高級波板糖。
這時候如果拒絕,她之前建立起的大方形象就功虧一簣了。夏愛錢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那個波板糖掏了出來,遞給坐在台階上的小破。小破撕開包裝紙,舔了幾口,然後衝她美美地笑了。夏愛錢可是怎麼都笑不出來了,臉色好像茄子一樣紫。
她隻能吃那過期的波板糖。
那天夜裡,斜街發生了一件大事。很多的小朋友因為吃了過期的波板糖而拉肚子,救護車的鳴笛聲響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因為拉肚子而一臉蒼白的夏愛錢又被媽媽揮著掃帚追趕了起來。經過花店時,她惡狠狠地朝小破瞪了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臭小子,給我記住!
她會報仇的。
她一把奪過小破手裡的盆栽:“小屁孩,竟然敢害老孃拉肚子?”
“不是我的錯……”小破怯生生地低下了頭。
“就是你的錯!”夏愛錢不止愛錢,誣陷人的功夫也達到了上乘境界,“鑒於你認罪的態度非常不好,就稍稍罰款一千好了!”
這比搶銀行還來得方便。
“我冇有錢……”小破委屈地說。
花店生意不好,家裡的錢隻能勉強夠生活。
“冇有錢就拿這盆東西還債!”夏愛錢惡狠狠地說道。
小破著急地抬起頭:“不要!請把它還給我!”
那是他種給安姐姐的花兒呀。他站起身,想要奪回來。但夏愛錢很機靈地跑開了,還回過頭做了個鬼臉:“就不還給你!”
她拔腿就跑,捧著小破心愛的盆栽,像一隻小鹿從斜街一直跑下去。小破怎麼也追不上,他急得快要哭了。
“還給我!還給我!”他追過拐角,腳步突然放慢了。
隻見夏愛錢被一個年輕的男子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提了起來,兩隻腳在空中亂踢著。年輕男子笑了。
“彆欺負人家,把盆栽還給他吧。”年輕男子勸說著。
夏愛錢卻死不悔改:“就不就不!他欠了我的錢!我纔不還給他!”
“你欠了她的錢?”年輕男子將目光投過來,略帶困惑。
小破拚命搖搖頭:“不是,不是。我冇有欠她的錢,她欺負人!”
“誰說冇有!就有!就有!”夏愛錢嚷嚷著。可是手中的盆栽卻被年輕男子拿走了。隨著對方的手一鬆,她整個人毫無防備地摔在了地上。
“哇唔啊啊!我的屁股!”她坐在地上大哭大鬨。
年輕男子冇有理她,直接拿著盆栽走向了小破:“還給你。”
“謝謝叔叔!”
感激地看了看年輕男子,又看了看他身後不遠處正怨恨地望向這邊的夏愛錢,小破隻想趕緊離開此地。然而,他卻被年輕男子叫住了。
“那個……小朋友,我想請問一下,你是住這條街上的嗎?”
小破抱著屬於他的盆栽,謹慎地看著年輕男子。站在他麵前的年輕人長得帥氣十足,英俊的臉龐帶著笑意微微朝這邊傾斜著,乾淨的短髮被風吹了起來。
小破點了點頭。
“那麼,你認識一家叫××的花店嗎?”
那正是安筱萱的花店,小破更加謹慎了。他用那雙澄澈的黑色眼眸警惕地斜視著年輕男子,冇有說話,暗自揣測著這個年輕男子的企圖。
“放心啦!我不是壞人哦!”年輕男子樂嗬嗬地笑了。
笑意在臉上漾開,很溫暖,是連毛孔也能泡開的那種暖。
“有人拜托我來找那家花店的店主。”說著,年輕男子掏出了一張名片,上麵寫著某某偵探社,張景。
這個年輕男子原來是一名偵探。
“能帶我去嗎?”張景又笑了。
那是一種令人無法拒絕的笑容。
小破站在門口,偷偷看進去。安姐姐和張景在聊天,很快,她便激動起來,淚水慢慢滑落。她的手輕輕抖動著,而張景則將自己的手溫柔地覆在上麵。安筱萱抬起淚光閃閃的眼睛看著張景,臉頰處掠過一片緋紅。
他聽不清他們聊的是什麼。
將張景送出門的時候,安筱萱整個人突然變得充滿了活力,一掃往日的頹靡。她告訴小破,這位叫張景的偵探是受推理之神之托前來的。
“爸爸冇有忘記我。”說著,安筱萱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她抬起手,想用手中的手帕去擦拭淚水,但她卻似想到了什麼,冇有用,而是將手帕疊好,小心地放進了口袋。
這塊手帕是張景剛剛拿給她擦眼淚的,她冇捨得用。小破知道,安姐姐喜歡上那個年輕男子了。小破捧著盆栽,默默地走了出去。他彎起膝蓋坐在台階上,不知何故,心裡有種莫名的失落。
這時,在斜街上,夏愛錢正被媽媽揪著耳朵帶回來,她一邊喊疼一邊望向花店這邊。
看見小破,她突然大喊:“臭小子!給我記住!我會回來找你的!”
小破靜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那邊的樓角,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她。
第二天,聽街坊們說,夏愛錢家搬走了。她在斜街上隻不過住了很短的一段日子,從初夏開始到盛夏結束。小破甚至懷疑,他或她長大以後,根本不會記得有對方這號人物存在過。
夏天結束的時候,美女櫻又長出了兩片新葉,擺在窗台上,如同一個綠色的符號。坐在石階上的那個懵懂小男孩並不知道,接著這個符號寫下去的並不是他想要的故事。那一年夏天是他過得最幸福的時光,然而,那個季節從此卻一去不複返了。
秋天的時候,安筱萱戀愛了,對象是張景。他時不時會帶來推理之神的訊息,安筱萱總是認真地聽著,眼瞳裡閃爍的光芒如星空一樣耀眼。她搖著張景的胳膊,叫他多講一些父親的事蹟。張景就愛憐地點點她的鼻子,笑著將她擁入懷中。夕陽將他們相依的背影唯美地映在陽台上,而背景則是一簇簇的花。
張景說,推理之神很厲害,破了很多大案子。
他將那些報紙上的新聞整理出來,然後拿給安筱萱看。她愛惜地將那些剪報一一整理出來,有些重要的,還專門擺個相框掛起來。她越來越尊敬她的父親了,並以此為傲。
很多次,她都要求張景帶她去見父親。但張景說現在仍不是時候,他轉達了推理之神的話,隻有推理能力達到一定水平的女兒,纔有資格見身為推理之神的父親。
為此,安筱萱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和張景一起去辦案。
張景欣然接受,她便成了他的助手。每天一大早,她便急匆匆地拿起小破買回來的麪包,頭也不回地出門。小破趕到門口,倚著門看安姐姐飛快地跑下斜街,那柔順的漆黑長髮在風裡不斷飄飛。
街口的地方,張景在停泊的汽車裡向她招手,然後帶著她,消失在了馬路的儘頭。
經常,小破就那樣看著,以一種憂傷的姿勢站著。北緯23度的日光常常將斜街切割成兩半,一半光明,一半陰暗。那光芒,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觸動了眼瞳深處那一直累積的憂傷。
小破又變成了一個人。
花店,二樓,斜街上,他回頭便能看見,自己的影子孤獨地在地上拉長。
但小破也不是不高興,畢竟安姐姐很快又能跟她爸爸見麵了。而且,她也找到了一個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小破隻是在害怕,他會不會被趕出這個家,又回到以前那種流浪的生活中。
他曾經無意中聽到張景跟安姐姐的聊天。張景問她小破怎麼會來到這個家,安姐姐說是她從公園將他領回來的。張景“哦”了一聲,沉默片刻,突然說道:“那我們把他送去孤兒院吧,那裡是zhengfu辦的,他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我們以後也會有自己的生活,他不是這個家的人,會妨礙我們的。”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小破的心。他站在門口的陰影裡,搖晃不止,憂傷從喉嚨一直滑到了心臟深處。他轉身就走,卻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那盆美女櫻。“砰”的聲音,花盆破碎了,他的心也碎了。
小破跑下了二樓,跑出花店,最後跑出了那條早已熟悉的斜街。
他一直向前跑,不分方向,冇有目的地。等到體力全部消耗儘,疲憊得癱坐在地上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又回到了他和安姐姐初次見麵的那個公園。
相識的時候,天氣微冷;離彆的時候,天氣依然冷著。
他覺得自己兜兜轉轉,彷彿又回到原點。中間的那一大段時光,就像一個美好的夢。夢醒了,他又重新活在了這悲涼的天氣裡。
小破從垃圾桶裡揀起幾份報紙,鑽進了水泥管。這種生活,他早已習慣了。他瑟縮著,等待著秋天逝去,冬季到來。
天氣預報說,今天夜裡會很涼。
呼呼的北風陣勢浩大地踐踏過整個城市,發黃的葉子紛紛和樹枝告彆,參加這場深秋的葬禮。小破蜷縮在水泥管裡,聽著外麵寒風的號叫,突然滾燙的淚奪眶而出。
他想念安姐姐,想念斜街,想念花店,想念那個家。可是,他已經回不去了。
從很遠的地方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黑夜的寂靜被瞬間打破。小破坐了起來,豎起耳朵傾聽……冇有錯,那聲音是安姐姐的,她來這邊找他了。
可是,他應該怎麼做呢?
走出去跟安姐姐相認嗎?
不,這樣做或許會破壞安姐姐的幸福,因為那個張景不喜歡他。他如果回到那個家,她們或許會就此分手。小破趕緊爬了起來,鑽出水泥管,拚命朝公園外頭跑,背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跑得很快,他不想讓安姐姐找到。冇有他,安姐姐會活得更好。
他一邊跑,一邊任淚水肆虐地湧出。
前方黑夜形成的屏障,被撞破了一麵又一麵。安姐姐的聲音飄遠了,他似乎很快便能擺脫她了。想到這個,他心裡滿是憂傷。
突然,就在公園外頭,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小破狠狠地摔了一個跟頭。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叫出聲來,膝蓋已被什麼擦破了皮,血覆蓋著傷口。
“嘿,小兔崽子,跑得倒挺快。”一個冷漠的聲音飄來。
小破一抬頭,便看見了那雙幽暗的瞳孔。張景像個魔鬼似的咧開嘴巴笑著,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張景看著他,嘴角輕蔑地翹了翹。
“媽的,找了你一天。要不是安筱萱要我幫忙,我纔不會那麼好心。不過你這小兔崽子也挺識相的,知道容不下你了就跑。但是呢……”頓了一下,張景突然抬起腳,狠狠地踩在了小破的腳上,“奶奶的!以後要滾就給老子滾遠點兒!滾到彆人找不到你的地方!”
鑽心的疼痛像蟲子一樣拚命向身體裡鑽,滾熱的淚珠又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但小破冇有哭出聲,反而慢慢站了起來,昂著頭,眼睛直直地盯住了張景。
張景被他驚住了,他冇有料到一個9歲的小孩竟能有如此的勇氣,但這令他更加憤怒。
“媽的!你他媽的瞪什麼!”張景揚起手,大力颳了小破一個耳光。
眼淚被刮飛後,再也冇有流下來。小破忍住了,咬緊牙,再次昂首挺胸地站在張景的麵前。接著,他的臉頰又被颳了重重的一巴掌。很痛,真的很痛,但小破卻執拗地再次瞪向張景。他要告訴這個男人,他什麼都不怕。
害怕的反而是張景:“小兔崽子,嫌命長了吧?”
那一瞬,小破看到一抹不為人知的殺意遊過張景那雙透著陰狠的眼睛。寒意籠罩著小破,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馬上就會被殺死。
但事情並冇有像他預料的那樣,這時安筱萱找到這邊來了。她看見了小破,飛快地跑過來,把他緊緊擁進了懷裡。那一瞬,她的體溫溫暖了他。
“傻孩子,你跑什麼呢?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不會的!”她哭著說。
剛纔不管多疼多冷,他都冇有流下一滴淚,但現在,小破真的想哭了。安姐姐的懷抱依然那麼溫暖,那清晰的心跳聲敲打著他的耳膜,眼淚終於無法抑製地奪眶而出了。眼睛裡泛著寂寂的光,小破在淚光中看到一邊的張景在輕蔑地笑著。
這個男子絕對不是好男人。
小破忽然意識到,自己原來的想法實在太可笑了。他居然認為安姐姐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會幸福,這真是大錯特錯。他應該留在安姐姐的身邊,勇敢地保護她。
於是,當安筱萱流著淚問道;“小破,跟我一起回家,好嗎?”。
他非常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毫不畏懼地望向臉色極為難看的張景。
那眼神彷彿在說,我不怕你。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
花店和家裡的活兒依然由小破打理,安筱萱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張景出去辦案。他們辦的是一起連續sharen案,死者皆為獨居的女性,死因皆為中毒身亡。奇怪的是,法醫檢查不出那是什麼毒,更查不出毒源的所在。所以,關於凶手的sharen的動機,他們更是無法知曉。
凶手似乎是隨機作案的,這就是推理之神交給他們辦的案子。張景說,隻要破了這起案子,推理之神就會接見她。聽到這句話,安筱萱興奮得好幾晚都睡不著,她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小破。
小破說:“姐姐,你一定能夠破案的。”
她狠狠地點了點頭。她那溫暖的笑容,是他最喜歡看到的。
但事情總是說說容易,做起來何其難。冇有任何頭緒的案子,要查起來,如同在解一道冇有答案的謎題。幾天下來,安筱萱的興奮之情已經完全被沮喪和失望替代了。她愁眉苦臉的,總是吃幾口飯就跑去上網,試圖從推理之神曾經破過的案子裡找到一點啟發,房門大多時間都是關上的。
小破吃完飯,默默地收拾好筷子,拿進廚房洗乾淨。做完這一切,他就抱著他那盆美女櫻盆栽,坐在陽台上看斜街上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麼美,那麼多,仿若夜空中遺落到地上的星星。
小破不是不想幫安姐姐,隻是他還小,對破案什麼的根本不懂。
那一天,他遇到了一個厲害的顧客。
那個顧客打電話來訂了花,小破按照地址將那束花送到了公園。隻見一位樣貌和善的老人家正坐在他曾經睡過的長椅上,看到他,老人笑了。
“小朋友,你是送花的嗎?”
小破點了點頭,老者又笑了,並把手中的柺杖往地上敲了敲。
“那好,把花給我吧。”老者掏出錢,交給了小破。
小破接過,推著單車準備離開。
突然,身後的老者把他叫住了:“小朋友,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嗯?”小破回過頭,清澈的大眼睛裡透著的疑惑。
但老者似乎並冇有惡意,又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鈔票:“這樣吧,我雇你陪我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小破猶豫再三,答應了。一方麵,他覺得這個老者是個好人,跟著去不會有危險;另一方麵,花店的生意不好,他想儘量多賺一些錢,為家裡減輕負擔。
跟著老者,小破來到了一個墓園。在一塊無名碑前,老者將那束花放下了,並且雙手合十默默地悼念著。小破也學著他的樣子做了起來。
“這裡埋著的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之後,老者這樣告訴小破。
小破仔細看著那塊墓碑,上麵冇有名字,也冇有死者的照片,空蕩蕩的墓碑上隻有幾個奇怪的字——神的朋友。
神的朋友?神,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