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鬧劇 第36章 歲月靜好

太平三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正月剛過，院子裏的老槐樹就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寒風裏顫巍巍地伸著懶腰。那幾株桂花也憋不住了，擠出幾粒米粒大小的花苞，雖然離八月還早得很，可它們偏要試試這倒春寒的厲害。

沈清辭站在廊下，看著這一院子的生機勃勃，心情好得想哼歌。

懷裏的小念安剛滿一歲，正是最好動的時候。他一會兒揪她的頭發，一會兒扯她的衣領，一會兒把胖乎乎的小手伸到她嘴邊，非要她咬一口才罷休。

“念安，別鬧。”沈清辭抓住那隻作亂的小手，親了一口。小念安“咯咯”笑起來，露出一口小米粒牙，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顧念恩從書房裏跑出來，手裏拿著一張紙，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娘親！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沈清辭低頭一看——“顧念恩”三個字，寫得跟蚯蚓打架似的，橫不是橫，豎不是豎，撇捺更是飛到了天邊。

可她還是笑了。

“念恩真厲害。”

顧念恩得意極了，把紙舉得高高的，在院子裏跑了一圈，給那幾隻雞看，給桂花樹看，給牆角的螞蟻看。六歲的女娃，紮著兩個小揪揪，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隻歡快的小兔子。

“爹爹呢？”她跑回來，仰著頭問。

沈清辭朝書房努了努嘴。“在裏麵看書呢。”

顧念恩跑進書房，把那張紙往顧清寒麵前一拍。

“爹爹你看！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顧清寒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

“念恩，這個‘恩’字，上麵是個‘因’，下麵是個‘心’。你上麵寫的是個‘口’，下麵是個‘田’。”

顧念恩眨了眨眼。“那是什麽字？”

顧清寒想了想。“是‘恩’的遠房親戚。”

顧念恩歪著腦袋。“遠房親戚？”

顧清寒點頭。“對。長得有點像，但不是一個人。”

顧念恩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搶回去。“那我重新寫。”

她跑出去，趴在廊下的長椅上，一筆一畫地寫起來。寫了一會兒，又抬起頭，朝屋裏喊：“爹爹，‘因’怎麽寫？”

顧清寒走出來，蹲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

陽光照在父女倆身上，暖洋洋的。

沈清辭抱著念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顧念安在她懷裏扭來扭去，也想去湊熱鬧。她把他放下來，小家夥立刻踉踉蹌蹌地朝爹爹和姐姐跑過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來，繼續跑。

顧清寒一把撈起他，抱在腿上。

“念安也要學寫字？”

顧念安“啊啊”了兩聲，伸手去搶姐姐的筆。

顧念恩護著紙，急了。“弟弟別鬧！等我寫完了再給你！”

顧念安不理她，繼續搶。姐弟倆鬧成一團，顧清寒左攔右擋，狼狽不堪。

沈清辭站在一旁，笑出了聲。

這樣的日子，真好。

春天的尾巴上，西域來了一封信。

沈婉如的字已經寫得相當漂亮了，一筆一劃都帶著股子爽利勁兒，一看就是練過的。信上說，她的繡坊又擴大了，招了六個徒弟，忙得腳不沾地。鎮上有個做玉石生意的商人，從中原來的，對她很好，隔三差五送東西來。

“姐姐，他說想娶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你幫我拿個主意。”

沈清辭看完信，笑了。

這個傻丫頭，還讓她拿主意。她都多大了，自己的事還做不了主？

“清寒，你說呢？”

顧清寒想了想。“那個商人，靠譜嗎？”

沈清辭搖頭。“不知道。得去看看。”

顧清寒點頭。“那就去看看。”

沈清辭看著他。“你能走得開嗎？”

顧清寒笑了。“告假唄。皇上不給假，我就辭官。”

沈清辭瞪了他一眼。“又說這種話。”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我沒胡說。婉如的婚事，比做官重要。”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這個人，永遠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好。去看看。”

一個月後，一家四口再次踏上了西行的路。

這次顧念恩大了，記事了，一路上趴在車窗上看風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娘親，那座山為什麽那麽高？”

“因為它長了很多年。”

“娘親，那條河為什麽那麽寬？”

“因為它流了很久。”

“娘親，天上的雲為什麽是白的？”

沈清辭答不上來了，看向顧清寒。

顧清寒想了想。“因為它沒生氣。生氣了就變黑了，還打雷。”

顧念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爹爹生氣的時候，是不是也打雷？”

顧清寒愣了一下。“我什麽時候生過氣？”

顧念恩掰著手指頭數。“上次錢叔叔把我的木馬摔壞了，你罵他了。上上次外公說我尿床的事，你臉紅了。上上上次……”

顧清寒連忙打斷她。“好了好了，別數了。”

顧念恩笑了。“爹爹不生氣的時候，是白的。生氣了，就黑了。”

顧清寒哭笑不得。這孩子，到底是跟誰學的？

沈清辭在一旁笑出了聲。跟誰學的？跟你學的唄。你那張嘴，死人都能說活了。

走了整整一個月，終於到了那個小鎮。

沈婉如站在鎮口等著，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裙，笑得眉眼彎彎。看見馬車停下，她快步走過來。

“姐姐！”

沈清辭下了馬車，姐妹倆抱在一起。

“婉如，你胖了。”

沈婉如笑了。“姐姐，你瘦了。”

兩個人鬆開，互相打量著，眼眶都紅了。

顧念恩從馬車上跳下來，跑到沈婉如麵前，仰著頭看她。“姨姨，我來看你了。我給你帶了糖。”

她從懷裏掏出一把糖，塞進沈婉如手裏。

沈婉如蹲下身，把她抱起來。“念恩長高了，也漂亮了。像你娘親。”

顧念恩搖頭。“不像。娘親說我像爹爹。”

沈婉如看了顧清寒一眼，笑了。“像爹爹也好看。”

顧念恩滿意地點了點頭。顧清寒抱著念安走過來，小念安已經會叫人了，看見沈婉如，張開手臂。“姨……姨……”

沈婉如接過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念安也長大了。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在你娘親肚子裏呢。”

小念安聽不懂，隻是“咯咯”笑著，伸手去抓她頭上的簪花。

一行人說說笑笑，往鎮上走去。

那個商人姓林，叫林遠舟，三十來歲，生得高大魁梧，濃眉大眼，一臉正氣。

他是中原人，來西域做玉石生意好幾年了，在鎮上開了個鋪子，生意做得不小。人很老實，說話也實在，對沈婉如更是好得沒話說。

沈清辭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鋪子裏忙活。看見沈婉如帶著人進來，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上來。

“婉如，這幾位是……”

沈婉如的臉微微紅了。“我姐姐，姐夫，還有他們的孩子。”

林遠舟連忙行禮。“姐姐好，姐夫好。”

沈清辭看著他，打量了一番。

人高馬大，看著就踏實。眼睛很亮，但不賊，是那種堂堂正正的亮。手上全是繭子，不是養尊處優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第一印象，不錯。

“林老闆，你和我妹妹認識多久了？”

林遠舟想了想。“一年多了。”

“你想娶她？”

林遠舟的臉紅了。“是。我想娶她。”

“為什麽？”

林遠舟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好。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子。能幹，心善，對人好。我不在乎她的過去，我隻在乎她的以後。”

沈清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她是什麽人嗎？”

林遠舟點頭。“知道。她是大齊人，家裏遭了難，才來西域的。這些她都跟我說過。”

沈清辭又問。“那你還願意娶她？”

林遠舟看著她。“姐姐，我喜歡的是她這個人，不是她的家世。她是公主也好，是乞丐也好，我喜歡的就是她。”

沈清辭笑了。

“好。那我把妹妹交給你了。”

林遠舟愣住了。“姐姐，您同意了？”

沈清辭點頭。“同意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林遠舟連忙說。“您說。”

沈清辭看著他。“對她好。一輩子對她好。”

林遠舟的眼眶紅了。他跪下來，給沈清辭磕了個頭。“姐姐放心。我這輩子，一定對婉如好。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沈清辭把他扶起來。“行了，別跪了。起來吧。”

沈婉如站在一旁，眼淚流了下來。“姐姐……”

沈清辭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婉如，你找了個好人。姐姐放心了。”

沈婉如撲進她懷裏，哭了起來。

沈清辭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麽？”

沈婉如擦了擦眼淚。“我是高興。”

沈清辭笑了。“高興就笑，別哭。”

沈婉如也笑了。

婚禮定在三天後。

小鎮上的婚禮，簡單而熱鬧。沒有八抬大轎，沒有鳳冠霞帔，可該有的都有。

沈婉如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是林遠舟特意從中原帶回來的，料子好，做工也好。頭上戴著一朵紅花，是沈清辭親手給她簪上去的。

“姐姐，好看嗎？”

沈清辭看著她。“好看。我妹妹最好看。”

沈婉如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沈清辭給她擦眼淚。“別哭了。妝都花了。”

沈婉如吸了吸鼻子。“姐姐，謝謝你。”

沈清辭愣了一下。“謝我什麽？”

沈婉如看著她。“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沈清辭的眼眶也紅了。“胡說什麽呢。你是我妹妹，我不幫你幫誰？”

姐妹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顧念恩跑進來，看見她們在哭，急了。“娘親，姨姨，你們怎麽了？”

沈清辭鬆開沈婉如，擦了擦眼淚。“沒事。娘親高興。”

顧念恩更不解了。“高興為什麽要哭？”

沈清辭笑了。“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顧念恩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塊糖，遞給沈婉如。“姨姨，吃糖。甜的，不哭。”

沈婉如接過糖，放進嘴裏。“好，不哭。”

門外響起鞭炮聲，迎親的隊伍來了。

林遠舟穿著一身新衣裳，騎在馬上，笑得嘴都合不攏。身後跟著一群人，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沈婉如被扶上花轎，掀開簾子，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

“姐姐，你明年還來嗎？”

沈清辭點頭。“來。每年都來。”

沈婉如笑了。“好。我等你。”

花轎走了。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花轎越來越遠，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顧清寒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別難過。她嫁了個好人。”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顧念恩拉著她的手。“娘親，姨姨去哪裏了？”

沈清辭低頭看著她。“姨姨嫁人了，去林叔叔家了。”

顧念恩想了想。“那姨姨還會回來嗎？”

沈清辭笑了。“會。咱們明年來看她。”

顧念恩點頭。“好。那我明年給她帶更多的糖。”

沈清辭把她抱起來。“念恩真乖。”

一家四口站在小鎮的街頭，望著遠方。

夕陽西下，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紅。

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了。

院子裏的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那幾隻雞又孵了一窩小雞，毛茸茸的，在院子裏滾來滾去。

顧念恩一下馬車就衝進院子，蹲在雞籠前，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又有小雞了！”

顧清寒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是啊，又有一窩了。”

顧念恩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雞的絨毛。“好軟。”

顧清寒看著她，心裏暖暖的。

沈清辭抱著念安走過來，也在他們身邊蹲下。

“念安，你看，小雞。”

小念安伸出手，想摸又不敢，縮回來，又伸出去。沈清辭握著他的手，輕輕摸了一下小雞的背。

小念安“咯咯”笑起來，口水又流了下來。

一家人蹲在雞籠前，看著那群毛茸茸的小團子，誰也不說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沈清辭把兩個孩子哄睡了，回到房裏，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顧清寒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

“在想什麽？”

沈清辭靠在他懷裏。“在想，這輩子，值了。”

顧清寒笑了。“這才哪到哪？還有下輩子呢。”

沈清辭也笑了。“下輩子，你還娶我嗎？”

顧清寒想了想。“娶。不娶你娶誰？”

沈清辭轉過身，看著他。“那要是我變成了一棵樹呢？”

顧清寒愣了一下。“那我就變成一隻鳥，天天在你枝頭唱歌。”

沈清辭笑了。“那要是我變成了一條魚呢？”

顧清寒想了想。“那我就變成一條河，讓你在我懷裏遊。”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傻子。”

顧清寒笑了。“傻子就傻子。”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沈清辭閉上眼睛，唇角彎起一個幸福的弧度。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裏，桂花飄香。

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一聲一聲，悠長而深遠。

這世上，有聚就有散，有起就有落。可她相信，無論經曆多少風雨，總會有一個人，陪在她身邊，走過春夏秋冬，走過歲歲年年。

那個人，叫顧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