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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鬧劇 第3章 父心

作者:東州市的拜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06:40:07

鎮國公沈明遠今年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他生得魁梧,劍眉星目,頜下蓄著短須,年輕時也是京城裏有名的美男子。這些年領兵在外,風吹日曬,麵板糙了些,可那股子殺伐決斷的氣勢,卻比從前更盛。

此刻他坐在前廳主位上,手裏端著茶盞,卻沒有喝,隻是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下首左側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麵容俊秀,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正是太子蕭衍。

“國公爺一路辛苦,”蕭衍語氣溫和,“本宮本該讓您歇息一日再談正事,隻是那件事確實要緊,這才冒昧派人去請您提前回京。”

沈明遠抬起眼,看向太子。

這位太子殿下,今年不過十九歲,卻已經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先帝在時便誇他“仁厚有德”,當今陛下更是對他寄予厚望,朝中上下都說,這位儲君的位置,穩得很。

“殿下言重了。”沈明遠放下茶盞,“臣既是臣子,自當以朝廷之事為先。不知殿下說的那件事,究竟是何事?”

蕭衍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門口,似乎在等什麽人。

“不急,”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等貴府女眷到了,本宮再一並說。”

沈明遠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等女眷?

太子要等的人,是他的夫人和女兒?

他想起方纔進門時,管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裏忽然有些不安。

他在外領兵三個月,這府裏,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正想著,外頭傳來通稟聲。

“夫人到——大小姐到——”

沈明遠抬起頭,就看見周氏帶著沈清辭,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周氏穿著醬色褙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沉靜,見了他也隻是微微福身:“老爺回來了。”

沈明遠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落在沈清辭身上。

這是他嫡出的長女。

說實話,這些年他對這個女兒,是有些疏於關注的。

倒不是不疼,隻是他常年在外,偶爾回府,看到的都是她與柳姨娘、婉如相處融洽的模樣。柳姨娘總在他耳邊說,大小姐對婉如極好,姐妹兩個親親熱熱的,讓他不必掛心。

他便真的沒有掛心。

可此刻他看著沈清辭,卻覺得有些陌生。

他的女兒站在廳中,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發髻上隻簪了支白玉蘭簪子,通身上下素淨得很。可就是這般素淨,反而襯得她眉眼清貴,周身氣度竟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清辭,”他開口,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過來讓父親看看。”

沈清辭走上前,在他麵前站定。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上輩子,父親的人頭被懸在城門上,她跪在雪地裏,隔著那麽遠的距離,隻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時候她就在想,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她能早一點看清那些人的真麵目,如果她能護住父親——

“父親,”她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平穩,“您一路辛苦了。”

沈明遠看著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這孩子的眼睛——

怎麽像是經曆了什麽滄桑一樣?

“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父女二人的對視。

蕭衍站起身,走到沈清辭身邊,笑著道:“沈大小姐,又見麵了。”

沈清辭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福了福身:“臣女見過殿下。”

“不必多禮。”蕭衍虛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方纔在宴席上,本宮走得急,沒來得及問——那碗羹的事,查清楚了?”

沈清辭垂下眼:“查清楚了,是一個丫鬟手腳不幹淨,已經處置了。”

“哦?”蕭衍挑了挑眉,“本宮怎麽聽說,那丫鬟攀扯了貴府的二小姐?”

沈明遠的目光頓時一凝。

沈清辭抬起眼,看向蕭衍。

這位太子殿下,訊息倒是靈通得很。

這纔多大會兒工夫,連“攀扯”這種事都知道了?

“殿下訊息靈通,”她不卑不亢,“隻是那丫鬟後來已經改了口,說是自己糊塗,與旁人無關。臣女的妹妹受了驚嚇,如今還暈著呢。”

蕭衍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沈大小姐,倒是很維護妹妹。”

“姐妹情深,應該的。”

蕭衍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轉向沈明遠,正色道:“國公爺,本宮今日來,一是為您接風,二是有一件要事,想與您商議。”

沈明遠心中一凜:“殿下請講。”

蕭衍的目光,在他和周氏、沈清辭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沈清辭臉上。

“本宮與沈大小姐的婚事,是先帝所賜。如今先帝駕崩已有三年,本宮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他頓了頓,“本宮想與國公爺商議一下,擇日完婚。”

廳中一片寂靜。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完婚?

上輩子,太子從未提過完婚的事。他隻是一直拖著,拖到三個月後,忽然以“八字不合”為由退了婚。

怎麽這輩子,他反倒主動提起了?

她看向蕭衍,試圖從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看出些什麽。

蕭衍對上她的目光,笑得溫柔:“沈大小姐,怎麽了?”

沈清辭垂下眼,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不對。

這事不對。

蕭衍心裏隻有沈婉如,上輩子他為沈婉如謀劃了那麽久,怎麽可能突然願意娶她?

除非——

“殿下,”沈明遠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遲疑,“您說的是真的?”

蕭衍點頭:“自然是真的。本宮與沈大小姐的婚事,是皇祖父所賜,本宮一直放在心上。隻是前些年朝中事務繁雜,本宮不便提起。如今諸事已定,也該把這事辦了。”

他看向沈清辭,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沈大小姐,你可願意?”

沈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著蕭衍,看著那張曾經讓她心動的臉,看著他眼底那抹藏得極深的算計——

忽然就明白了。

這不是真的要娶她。

這是要穩住她,穩住沈家,好讓他們放鬆警惕,好讓他有更多時間佈局。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

每次她起了疑心,他就會對她格外溫柔。每次她快要發現什麽,他就會給她一點甜頭。她就那麽傻傻地被哄著,哄到最後,連命都丟了。

“殿下厚愛,”她垂眸,聲音平靜,“臣女不敢當。”

蕭衍的笑容微微一頓。

“怎麽?”他的語氣依舊溫和,“沈大小姐不願意?”

“臣女不敢。”沈清辭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隻是臣女以為,婚姻大事,當由父母做主。臣女聽父親的。”

她把球踢給了沈明遠。

沈明遠微微皺眉。

他看著太子,又看看自己的女兒,總覺得哪裏不對。

太子要娶清辭,這是好事。可太子看清辭的眼神——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情意。

“國公爺,”蕭衍轉向他,笑道,“您意下如何?”

沈明遠沉默了一瞬。

“殿下,”他沉聲道,“此事容臣考慮幾日。畢竟清辭是臣的嫡長女,她的婚事,臣需與夫人商議。”

蕭衍的笑容不變:“應該的。那本宮就等國公爺的好訊息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本宮還有事,先告辭了。國公爺一路辛苦,早些歇息。”

沈明遠起身相送。

蕭衍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

“沈大小姐,本宮聽說你今日在東院,受了些驚嚇。回頭本宮讓人送些安神的藥材來,你好好養著。”

沈清辭福了福身:“多謝殿下關心。”

蕭衍笑了笑,邁步離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陽光從外麵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光影,一動不動。

“清辭。”

沈明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清辭轉過頭,對上父親複雜的目光。

“你跟父親說實話,”沈明遠走近幾步,壓低聲音,“你和太子之間,是不是有什麽事?”

沈清辭看著父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有什麽事?

有。

有很多事。

有他設計害死沈家滿門的事,有他親手一劍刺穿她心髒的事,有他拿著她母親的遺物坐穩江山的事——

可她該怎麽說?

說她是從十年後回來的?說太子很快就會退婚?說沈家半年後就會滿門抄斬?

父親不會信的。

任誰都不會信。

“父親,”她輕聲道,“女兒和太子之間,什麽事都沒有。”

沈明遠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探究。

“那殿下為何突然要完婚?”

“女兒不知。”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今日東院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清辭抬眼看他。

“女兒聽說,婉如暈過去了。”沈明遠的聲音低沉,“柳姨娘哭得不成樣子,說有人欺負她們母女。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清辭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上輩子也是這樣。

每次她和沈婉如有衝突,父親第一個問的,永遠是“發生了什麽”。

可她知道,父親不是不信她。

父親隻是太忙,忙著領兵,忙著打仗,忙著處理朝堂上的事。他難得回府,看到的永遠是柳姨孃的溫柔小意,是沈婉如的乖巧懂事,是她這個嫡女偶爾的任性刁蠻。

所以他下意識地會覺得,是她在欺負人。

不是偏心。

隻是不知道。

“父親,”她深吸一口氣,“今日是婉妹妹的生辰,女兒去賀壽。有人給女兒的燕窩羹裏下了藥,女兒發現不對,把羹讓給婉妹妹,婉妹妹不敢喝,打翻了碗。後來查出那羹裏有番瀉葉,是婉妹妹院子裏的丫鬟下的。那丫鬟攀扯了婉妹妹,但後來改了口,說是自己做的。”

她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個清楚。

沈明遠的眉頭越皺越緊。

“下藥?”他的聲音沉下來,“誰這麽大膽子?”

“那丫鬟說是自己做的,問她為什麽,她不肯說。”

沈明遠看向周氏:“那丫鬟呢?”

“關著呢,”周氏淡淡道,“等老爺處置。”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丫鬟是婉如院子裏的?”

“是。”

“婉如現在如何?”

“暈過去了,柳姨娘陪著呢。”

沈明遠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他剛回府,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遇上這樣的事。

一邊是嫡女被下藥,一邊是庶女暈過去,兩邊都說得不清不楚——

“去把婉如叫來。”他沉聲道,“還有柳姨娘。我要親自問。”

周氏看了沈清辭一眼。

沈清辭微微點頭。

周氏便吩咐人去傳話。

不多時,柳姨娘扶著沈婉如,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沈婉如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看見沈明遠,眼淚就又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父親……”

她叫了一聲,腿一軟,就要跪下。

沈明遠上前一步扶住她:“行了,別跪了,坐下說話。”

沈婉如被扶著坐下,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

柳姨娘在一旁垂淚:“老爺,您可要給婉如做主啊……”

沈明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在柳姨娘和沈婉如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沈婉如身上。

“婉如,今日的事,你從頭到尾說一遍。”

沈婉如抬起淚眼,看了沈清辭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女兒……女兒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的聲音哽咽,“今日是女兒的生辰,姐姐來給女兒賀壽,女兒心裏高興。後來那碗羹出了事,女兒嚇得不知道該怎麽辦……那丫鬟是女兒院子裏的,女兒有錯,是女兒沒有管教好下人……”

她說著,又哭了起來。

沈清辭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這話說得巧妙。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指責她,卻字字都在說她。

說姐姐來賀壽——可姐姐來賀壽,羹就出事了,這是暗示什麽?

說那丫鬟是女兒院子裏的——主動承認,顯得自己坦蕩,可緊接著就說“女兒有錯,是女兒沒有管教好下人”,這是以退為進,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

好手段。

“那丫鬟攀扯你,”沈明遠的聲音沉沉的,“是怎麽回事?”

沈婉如的身子抖了抖。

“女兒……女兒不知道……”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沈明遠,“父親,女兒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攀扯女兒。女兒平日裏對她不薄,從沒有苛待過她……”

柳姨娘在一旁插嘴:“老爺,那丫鬟是受了刑,熬不過才胡說的。您也知道,那些婆子們下手沒輕沒重,把人打糊塗了,什麽話問不出來?”

沈明遠看向周氏。

周氏淡淡道:“那丫鬟隻受了幾板子,遠不到打糊塗的地步。她攀扯二小姐的時候,清醒得很。”

柳姨娘臉色一變:“夫人這話是什麽意思?是說那丫鬟說的是真的?”

“我沒說是真的,也沒說是假的。”周氏看著她,“我隻是陳述事實。”

柳姨娘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沈明遠揉了揉眉心。

“那丫鬟現在在哪?”

“關著呢。”周氏道,“老爺要見?”

“帶上來。”

沈婉如的身子又抖了抖。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柳姨孃的臉色也變了。

那丫鬟很快被帶了上來。

她被打了板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臉上還有淚痕,可眼神卻比之前清明瞭許多。

看見沈明遠,她跪了下去,磕了個頭。

“奴婢見過老爺。”

沈明遠看著她,沉聲道:“今日的羹,是你下的藥?”

那丫鬟抬起頭,看了沈清辭一眼。

沈清辭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丫鬟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是奴婢做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奴婢……奴婢恨大小姐。”

沈明遠眉頭一皺:“恨她?她得罪過你?”

“沒有。”那丫鬟垂下眼,“可奴婢就是恨她。她是嫡女,生下來就什麽都有。奴婢是奴婢,生下來就要伺候人。憑什麽?”

沈明遠沉默了。

柳姨娘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這丫鬟倒是聰明,知道怎麽把話往別處引。

“就因為這樣,你就要害她?”沈明遠的聲音冷下來,“你知不知道,害主子是什麽罪?”

“奴婢知道。”那丫鬟的聲音依舊平穩,“奴婢願意領罪。隻求老爺開恩,不要牽連奴婢的家人。”

沈明遠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的家人?”

“奴婢有個弟弟,還有個體弱的老孃。弟弟不爭氣,欠了些賭債。老孃眼睛不好,看不清東西。”那丫鬟抬起頭,看著沈明遠,“奴婢死就死了,隻求老爺看在奴婢認罪的份上,饒過他們。”

沈明遠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依舊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丫鬟。

她知道這丫鬟在做什麽。

這丫鬟在用自己的命,換她家人的平安。

這是她們之前說好的。

大小姐保她家人平安,她扛下所有罪名。

“清辭,”沈明遠開口,“你怎麽看?”

沈清辭抬起眼,對上父親的目光。

“父親,”她輕聲道,“這丫鬟認了罪,那就按家法處置吧。”

沈明遠有些意外。

他以為女兒會堅持追究到底,沒想到她這麽輕易就同意了。

“你……不覺得這事有蹊蹺?”

“有蹊蹺。”沈清辭道,“可這丫鬟不肯說,硬逼也逼不出來。女兒隻想問父親一句——”

她頓了頓,看向沈婉如。

“今日這事,不管是誰做的,婉妹妹畢竟是那丫鬟的主子,她有沒有管教不嚴之罪?”

沈明遠一怔。

沈婉如的臉色也變了。

“按家規,”周氏適時開口,“主子管束下人不利,致使下人行凶害人,當罰禁足三月,抄《女誡》百遍。”

沈明遠看向沈婉如。

沈婉如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父親,女兒……”

“行了。”沈明遠打斷她,“就按家規辦。禁足三月,抄《女誡》百遍。沒我的允許,不許出院門一步。”

沈婉如的臉色白得像紙。

她想說什麽,卻被柳姨娘一把按住。

柳姨娘垂下眼,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禁足三月。

三個月後,就是太子退婚的時候。

若婉如被禁足,那接下來的局,該怎麽布?

可她不敢再說什麽。老爺的脾氣她清楚,再說下去,隻會更糟。

“至於這丫鬟,”沈明遠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按家規,杖斃。”

那丫鬟的身子抖了抖,卻沒有求饒。

她隻是伏在地上,磕了個頭:“謝老爺恩典。”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知道這丫鬟會死。

這是她們說好的。

可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走向死亡,她心裏還是不好受。

“父親,”她忽然開口,“女兒有一事相求。”

沈明遠看向她:“說。”

“這丫鬟的弟弟和母親,女兒想保他們。”

沈明遠微微皺眉:“你要保他們?”

“是。”沈清辭道,“她害女兒,她該死。可她的家人是無辜的。她弟弟欠的賭債,女兒替他還。她母親的眼疾,女兒請人治。女兒隻求父親允許,讓他們離開京城,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沈明遠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他的女兒,什麽時候變得這般仁厚了?

不對——

不是仁厚。

是……是另一種東西。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清明,語氣平穩,沒有半分憐憫,也沒有半分不忍。

她隻是在做一件該做的事。

就像在還一筆債。

“準了。”他道。

那丫鬟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清辭。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奪眶而出。

她想說什麽,可嘴唇哆嗦著,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清辭沒有看她。

她隻是垂下眼,輕聲道:“下去吧。”

那丫鬟被帶了下去。

柳姨娘扶著沈婉如,也退了出去。

廳中隻剩下沈明遠、周氏和沈清辭三人。

沈明遠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

“清辭,”他終於開口,“你跟父親說實話——”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父親在問什麽。

父親在問,她是不是知道了柳姨娘母女的真麵目,是不是知道了這府裏暗流湧動的東西,是不是知道了——

“父親,”她輕聲道,“女兒什麽都不知道。”

沈明遠看著她,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深水。

“那你為何要保那丫鬟的家人?”

“因為她是替人死的。”

沈明遠沉默了。

周氏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紅。

沈清辭站在那裏,一身月白的衣裙,素淨得像一枝初綻的玉蘭。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圍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沈明遠看著這樣的女兒,忽然覺得——

她好像真的長大了。

可這長大背後,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清辭,”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父親這些年,疏忽了你。”

沈清辭的鼻子微微一酸。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看著他那張被風吹日曬得粗糙的臉,看著他眼角的細紋,看著他鬢邊那幾根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白發。

上輩子,她連他的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父親,”她輕聲道,“您好好的,女兒就放心了。”

沈明遠一怔。

這話,怎麽聽著有些不對?

可沈清辭已經福了福身:“父親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女兒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父親,”她沒有回頭,“三個月後,太子殿下會來退婚。”

沈明遠渾身一震。

“你說什麽?”

沈清辭回過頭,看著他,笑得雲淡風輕。

“女兒隻是猜的。父親若不信,就等著看吧。”

她邁出門檻,走進了春日的陽光裏。

身後,沈明遠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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